《瑾色余青》纭蘅

5、风息鸣谷 一踏入

　　一踏入风息回廊，三人便被一股骤然收紧的风势牢牢裹住。外界的光线被瞬间切断，只剩下一片淡蓝色的风幕，将前后道路笼在朦胧而压抑的光影里。耳边没有狂暴的呼啸，却有低沉而持续的风鸣。
　　这里的风，与外界全然不同。它不狂躁，不肆虐，却绵密、锐利、无处不在。细细的风丝如同无形细针，密密麻麻穿透衣料，轻轻刮擦在肌肤之上，带来一阵持续的刺痛。越往深处走，那风便越是凝实，从轻柔拂动变成带着沉重力道的挤压，每向前迈出一步，都要克服一股顽固而滞重的阻力。
　　霁清感觉得到空气之中弥漫着浓郁的风灵韵，却并非温和滋养，而是带着几分凛冽的排斥感，像是在无声地审视、筛选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她下意识将琳荞护在身侧，脚踝上的银链微微发亮，淡淡的银光漫开，替两人挡去了一部分最为锐利的风刃。即便如此眼前到风丝依旧狂暴，掠过手臂与脖颈时，仍会留下一阵细微的灼麻。她只感觉体内的灵韵正被周遭流动的风一点点牵消耗，即使是单纯站立也会被这回廊之中的风势缓缓拖垮气力。
　　“别硬抗。”
　　青砚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他握在剑柄上的手熟练地微微收紧，每一步都踩在风势稍缓的位置：“这回廊的风自带灵压，越是抵抗，受到的反噬越强。顺着它的节奏走，不要强行冲撞。”
　　他话音刚落，前方一段风幕忽然剧烈翻滚，一股不算强烈却异常凌厉的旋风骤然卷来。
　　霁清反应极快，几乎在旋风成型的刹那，便伸手将琳荞往自己身后一带，同时侧身避让。可旋风速度实在太快，她避让间，左肩依旧被风刃扫过，一阵清晰的刺痛顺着肌肤蔓延开来。
　　她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稍稍调整姿势，将琳荞护得更紧了些。
　　“霁清，你没事吧？”琳荞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她能感觉到，若不是霁清一直护着她，若不是她自身治愈灵韵本能般缓缓流转，恐怕早已被这无形的风刃刮得难受不已。
　　“没事。”霁清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跟着我，别离开身边。”
　　琳荞连忙点头，一手紧紧攥着霁清的衣袖，一手催动着自身灵韵，尽量减轻三人的痛苦，不敢有半分松懈。
　　青砚在前方开路，时不时回头留意两人的状况。他能看出，霁清虽看似从容，可气息已比之前略微急促，也受了些细碎的伤。
　　这风息回廊，乃是风鸣谷天然形成的屏障，看似平静，实则步步藏险。风刃不伤人性命，却能不断消耗体力与灵韵，让人在不知不觉间陷入疲惫。
　　也正因如此，风鸣谷才常年不被外界打扰，自成一方天地。
　　三人不敢有半分大意，屏息凝神，顺着风的流动缓缓前行。
　　霁清凭借着骨子里的战斗本能，敏锐地捕捉着风势的变化。她总能在风刃来临前一瞬，提前做出反应。琳荞跟在她身后，心中暗暗惊叹。霁清并没有刻意运转什么高深步法，仅仅是依靠本能，便将这凶险的回廊走得稳当有序。
　　青砚也在暗中观察。之前交手时，他便已震惊于霁清的战斗天赋，而今穿行回廊，他更是确认，这少女身上藏着他看不透的东西。那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敏锐与沉稳，即便失去记忆、力量未复，也依旧掩盖不住。
　　时间在单调而持续的风鸣中缓缓流逝。
　　不知走了多久，三人都已感觉到明显的疲惫。四肢微微发酸，头脑因持续的风鸣而有些昏沉，体内灵韵近乎被消耗大半，肌肤上那些细密的刺痛累积在一起，化作一股挥之不去的不适感。小白鸟缩在青砚肩头，显然也被这无处不在的风刃扰得不太舒服。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段路程还要持续许久时，前方的风幕忽然轻轻一颤。
　　一缕明亮的光线，从风幕尽头透了进来。那光线不算刺眼，却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暖意，与回廊内压抑凛冽的气息截然不同。
　　“是出口。”青砚眼中微微一亮，语气稍稍松快了几分，“再加把劲，马上就到风鸣谷了。”
　　霁清握紧指尖，带着琳荞加快了些许脚步。琳荞也咬紧下唇，强忍着头晕与不适，紧紧跟上。
　　最后一段路，风势反而渐渐柔和下来。那些锐利如针的风丝慢慢散去，只剩下微凉的轻风，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接引。
　　当三人终于彻底踏出风息回廊的那刻，所有压迫感在瞬间消失无踪，紧绷的身体骤然松脱，一股强烈的疲惫感猛地涌了上来。
　　霁清脚步微微一晃，只觉得脑袋一阵发晕，眼前轻微发花，像是长时间紧绷之后骤然脱力，连站立都多了几分虚浮。琳荞更是直接扶着额头，轻轻喘了口气，小脸微微发白，显然也被回廊里的风势耗得不轻。
　　青砚也好不到哪里去，额角覆上一层薄汗，气息略沉，但他作为经常出入各地的人，身子依旧站得笔直。
　　眼前，便是风鸣谷。
　　青山层叠，云雾如带，林间草木青翠欲滴，风一吹，便响起一片细碎而悦耳的轻响，如同天地在低声吟唱。空中偶尔掠过几羽灵鸟，翅尖带起淡淡的灵光，山谷间灵气充沛得几乎肉眼可见，没有喧嚣，没有压迫，只有一片宁静得近乎神圣的秀美。
　　可这份秀美，并未让霁清完全放松。她微微抬眸，目光越过近处的林木，望向云雾更深的山谷腹地。
　　青蓝色的眸子一凝，就在那片松影与雾气交错的间隙里，一道极淡、极轻的影子，一闪而逝。快得像一缕风，一片叶，一点错觉。没有气息，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快到让人无法确定，那到底是真的有人，还是头晕产生的幻绝。
　　她站在原地，眼神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霁清，你怎么了？”琳荞稍稍缓过来，一抬头便看见她望着远处出神，不由得轻声问道，“还很难受吗？”
　　霁清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她声音平静，“大概是刚才在回廊里耗得有些多，有点晕。”
　　青砚也察觉到两人短暂的停顿，回头望了一眼，却并未看出异常，只当是两人疲惫未消。“风鸣谷内部不小，我们现在这位置，离谷中腹地还有一段路。”
　　他开口安排道，“天色也渐渐沉了，刚穿过回廊，体力消耗太大，不宜继续赶路。我带你们去前面镇上的客栈先落脚，休整一晚。”
　　琳荞立刻点头赞同，霁清没有异议。她也清楚现在强行深入只会平添危险，更何况，她心底那一丝莫名的不安，还未散去。
　　三人稍稍调整气息，顺着青砚所指的方向，沿着林间平缓小路缓缓前行。
　　一路之上，风鸣谷风光依旧秀美，灵气温润，鸟鸣清脆，看上去一派平和安宁，丝毫看不出被毁灭之力渗透的异常。可霁清的目光却时不时扫过两侧林木深处。
　　那道一闪而逝的人影，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她不敢确定，那是谷中寻常修士，是守护此地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青砚一路在前引路，对风鸣谷的路径显然十分熟悉，不多时，前方林间豁然开朗，一片小巧而整洁的镇子出现在眼前。
　　镇子不大，依山而建，带着风鸣谷独有的轻灵雅致，街道干净整洁，偶尔有几道身影缓缓走过，看上去与寻常小镇并无二致。
　　只是……安静得有些过分。
　　青砚脚步一顿，抬眼望向镇子最中央、位置最显眼的一间客栈。那客栈十分整洁，门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字迹古朴，被风拂过，轻轻晃动。
　　风栖客栈。
　　“到了。”青砚低声道，语气自然得仿佛来过千百次，“我们今晚住这里。”他没有多说，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如此熟悉，只是自然而然地朝门口走去，像是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琳荞眼睛微微一亮，显然是终于可以放松休息。霁清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迈步。她抬眼，静静望着那间普通的客栈。
　　门窗紧闭，帘幕轻垂，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丝毫人声，也感受不到太过明显的灵气波动。可不知为何，她心底那一丝微弱的不安，在看见这间客栈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放大了几分。
　　那道一闪而逝的人影，此刻仿佛就藏在客栈深处的阴影里，安静地注视着刚刚踏入风鸣谷的他们。
　　青砚已经率先走到客栈门前，轻轻叩了叩门板。动作熟稔，自然，毫无生疏之感。琳荞拉了拉霁清的衣袖：“霁清，我们快进去吧。”
　　她缓缓收回目光，青蓝色的眸底一片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轻轻“嗯”了一声，跟上两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