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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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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林昱开始每天都去。
不是“每周”,是“每天”。
早上起来,洗漱,吃早饭,坐四十分钟地铁,站在那扇灰色铁门前。敲门。门开。沈遂宁低头看他。他走进去。
像是一种新的日常。
沈遂宁画画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有时候写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被阳光照着,闻着那股松木的味道。
他发现自己的新书开始动了。
不是那种“憋出来”的动。是自然而然的,像水流出来一样。
他写的是两个人。一个闻不到,一个闻得到。一个等了很久,一个不知道有人在等。
他把每一章都发给沈遂宁看。
沈遂宁看完,会画一张画给他。
画里的他,坐在阳光里。画里的他,低头打字。画里的他,看着手机笑。
林昱把那些画收在一个文件夹里,夹在速写本最后一页。
那个速写本已经快满了。
三个月后的一天,林昱坐在画室里,看沈遂宁画画。
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秋天了,叶子开始黄。
他看着沈遂宁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沈遂宁。”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亲我那天下雨了吗?”
沈遂宁的笔停了一下。
他看着画,没转头。
“没下雨。有太阳。”
林昱笑了一下。
“我忘了。”
沈遂宁转过头,看着他。
“你记性不好。”
“嗯。”
沈遂宁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放下笔,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就像第一次那样。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看着林昱。
“那你记得什么?”
林昱想了想。
“记得你说等我六年。”
“还有呢?”
“记得你说我是纸的味道。”
“还有呢?”
林昱看着他。
“记得你说喜欢我。”
沈遂宁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握住林昱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
林昱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沈遂宁。”
“嗯?”
“我新书写完了。”
沈遂宁愣了一下。
“写完了?”
“嗯。”
“什么时候?”
“昨晚。”
沈遂宁看着他。
“叫什么?”
林昱想了想。
“叫《他闻见我了》。”
沈遂宁没说话。
但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林昱感觉到了。
他笑了一下。
“你怎么不说话?”
沈遂宁看着他,目光很静。
“我在想。”
“想什么?”
“想我等到了。”
林昱的胸口动了一下。
他看着沈遂宁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很深,很亮。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句话:
“有些人的出现,像一束光。你还没看清光从哪来,就已经被照亮了。”
他凑过去,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像是一片梧桐叶子落下来。
沈遂宁看着他。
“你干什么?”
林昱笑了一下。
“让你知道,我也等到了。”
他们坐在那里,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的。
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飘。
很慢。
像是一幅画。
新书出版的那天,是十二月。
冬天了。
林昱站在签售会的台上,看着台下排队的读者。
人很多。比六年前那场多得多。
他一本一本地签,一晚上没抬头。
签到最后几个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队伍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大衣,个子很高,站在人群里,像一幅画。
沈遂宁。
他排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
林昱看着他,忘了低头。
后面的人催了一下。
他回过神,继续签。
终于轮到沈遂宁了。
他走到台前,低头看着林昱。
林昱抬头看他。
“你怎么来了?”
沈遂宁没说话。
他把书递过来。
林昱接过来,低头看。
是《他闻见我了》。
他翻开扉页,准备签名。
然后他看见了。
扉页上已经有字了。
是沈遂宁的字迹:
“我等到了。”
林昱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他抬起头,看着沈遂宁。
沈遂宁也在看他。
目光很静。
“签吗?”沈遂宁问。
林昱看着他。
“签什么?”
沈遂宁想了想。
“签:我也是。”
林昱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那行字旁边写下:
“我也是。”
然后他合上书,递回去。
沈遂宁接过来,看着他。
“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林昱点头。
沈遂宁转身走了。
林昱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穿过人群,走到后面,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个方向,忘了低头。
后面的人又催了一下。
他回过神,继续签。
签完最后一个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
他拿起手机,给沈遂宁发消息:
“结束了。”
对面回得很快:
“出来。”
他走出去。
外面下雪了。
很小。细细的。落在路灯底下,亮亮的。
沈遂宁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灰色大衣,手里拿着那本书。
雪花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拍。
林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抬头看他。
“等多久了?”
沈遂宁想了想。
“没多久。”
“骗人。”
沈遂宁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着。
雪落在他们身上,凉凉的。
但林昱不觉得冷。
他把脸埋在沈遂宁胸口,闻着那股松木的味道。
“沈遂宁。”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抱我那天,我下巴上有颜料?”
沈遂宁没说话。
但林昱感觉到他笑了一下。
胸口在动。
“记得。”沈遂宁说。
“擦不掉那个。”
“嗯。”
“后来怎么掉的?”
沈遂宁想了想。
“自己掉的。”
林昱抬起头,看着他。
“你擦了多久?”
沈遂宁低头看他。
“没数。”
林昱笑了一下。
他又把脸埋回去。
雪还在下。
像是这个世界在画一幅画。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走回沈遂宁的画室。
雪落在巷子里,落在灰色的铁门上,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沈遂宁开门,林昱走进去。
画室还是老样子。那把椅子,那个窗户,那张工作台。
但墙上多了一幅画。
很大的一幅。
林昱愣住了。
画上是两个人。
一个坐在阳光里,一个蹲在他面前。他们在看对方。
不是之前那幅。
是新的。
更大。更完整。颜色更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照得很亮。
底下有一行字:
“他闻见他了。他也闻见他了。”
林昱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沈遂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什么时候画的?”
“这三个月。”
林昱转过头,看着他。
“你每天画一点?”
沈遂宁点头。
“为什么没告诉我?”
沈遂宁想了想。
“想给你看完整的。”
林昱没说话。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两个被阳光照着的人。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都闻不到。那时候他不知道沈遂宁在看他。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转过头,看着沈遂宁。
“沈遂宁。”
“嗯?”
“你后不后悔?”
沈遂宁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等我。”
沈遂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
就像第一次表白那天一样。
“林昱。”
“嗯?”
“你知不知道,我画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昱摇头。
沈遂宁看着他。
“我在想,我等到了。我没有白等。”
林昱的胸口动了一下。
他看着沈遂宁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暖。
“你画了多久这幅画?”
“三个月。”
“我等了你多久?”
“六个月。”
林昱愣了一下。
“不是六年吗?”
沈遂宁摇头。
“六年前是等。”他说,“六个月前是爱。”
林昱没说话。
他看着沈遂宁,雪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落在玻璃上,一点一点的。
他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
是那种“原来我也可以被这样爱着”的想哭。
他伸出手,抓住沈遂宁的袖子。
就抓着。
没说话。
沈遂宁低头看他。
“怎么了?”
林昱摇头。
沈遂宁等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把他拉进怀里。
抱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
画室里很安静。
只有他们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林昱开口:
“沈遂宁。”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是什么味道?”
沈遂宁想了想。
“松木。雨后的空气。”
林昱摇头。
“不止。”
沈遂宁低头看他。
“还有什么?”
林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家。”
沈遂宁没说话。
但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林昱感觉到了。
他把脸埋回去,闭上眼睛。
他闻着那股味道。
松木。雨后的空气。还有别的,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沈遂宁。
那是他的家。
那天晚上,林昱没走。
他躺在沈遂宁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沈遂宁躺在他旁边。
很安静。
林昱忽然开口:
“沈遂宁。”
“嗯?”
“你睡了吗?”
“没。”
林昱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沈遂宁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
林昱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沈遂宁睁开眼睛,看着他。
“什么事?”
林昱想了想。
“你记不记得,你说我是纸的味道?”
沈遂宁点头。
“新的纸。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上面马上要写东西。”
林昱笑了一下。
“我现在知道上面要写什么了。”
沈遂宁看着他。
“写什么?”
林昱没说话。
他凑过去,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轻。
就一下。
然后他退回来,看着他的眼睛。
“写你。”
沈遂宁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着。
林昱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
但他不冷。
第二年春天,林昱的新书得了奖。
颁奖典礼那天,他站在台上,拿着奖杯,看着台下的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沈遂宁。
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像一幅画。
林昱笑了一下。
主持人问他要不要说什么。
他想了想。
然后他说:
“这本书叫《他闻见我了》。”
他顿了顿。
“写的是一个人等了我六年。”
他看着最后一排那个方向。
“我想说——我也等到了。”
台下有人鼓掌。
他不知道沈遂宁有没有在笑。
但他知道,沈遂宁在看他。
那天晚上回家,他发现画室里多了一幅画。
很小的画,放在工作台上。
画上是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雪落在他们身上。
底下有一行字:
“他等到了。他也等到了。”
林昱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沈遂宁从后面走过来,抱住他。
“喜欢吗?”
林昱点头。
沈遂宁低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林昱。”
“嗯?”
“我画了你四年。”
林昱愣了一下。
“四年?”
“从签售会那天开始。”沈遂宁说,“我就一直在画你。画我记得的样子。画我想象的样子。画我等你的样子。”
他顿了顿。
“现在不用画了。”
林昱没说话。
他看着那幅小画,看着那两个人。
雪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站在路灯下,抱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的出现,像一束光。你还没看清光从哪来,就已经被照亮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遂宁。
沈遂宁也在看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林昱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沈遂宁。”
“嗯?”
“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味道?”
沈遂宁看着他。
“松木。雨后的空气。”
林昱摇头。
“还有别的。”
“什么?”
林昱想了想。
“我写的那本书里,有一句话。”
他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他闻见他的时候,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
沈遂宁没说话。
但他低下头,吻了他。
很轻。
像是一幅画落下的最后一笔。
窗外的月亮很亮。
画室里很安静。
他们站在那里,抱着。
很久。
后来的事,林昱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那年春天很长,阳光很好。
沈遂宁每天都在画画。他每天都在写字。
有时候他们一起坐在窗户边,看窗外的梧桐树发芽。
有时候他们什么都不做,就躺在那张床上,闻着彼此的味道。
他的新书又写了两本。
沈遂宁的画展办了三场。
每一场画展,都有一面墙,挂满了同一个人的画。
那个人坐在阳光里。那个人站在巷子里。那个人低头写字。那个人抬头看他。
那个人是他。
画展的最后一天,有人问沈遂宁:
“你画的是谁?”
沈遂宁想了想。
然后他说:
“我等了六年的人。”
那个人又问:
“现在呢?”
沈遂宁笑了一下。
很轻。
像是不自觉的那种。
“现在,”他说,“他在家等我。”
那天晚上,林昱站在画室里,看着墙上
那幅大画。
那两个人坐在阳光里,在看着对方。
他看了一会儿。
沈遂宁从后面走过来,抱住他。
“看什么?”
“看我们。”
沈遂宁低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林昱。”
“嗯?”
“你后不后悔?”
林昱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那天来画室。”
林昱想了想。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他。
“沈遂宁。”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
沈遂宁点头。
“你坐在签售会的台上,低着头签名,
一晚上没抬头。”
林昱笑了一下。
“我那晚要是抬头了,会不会早六年?”
沈遂宁看着他。
“会。”
林昱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遂宁想了想。
“因为你抬头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
林昱没说话。
他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很深,很亮。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画室那天。
阳光落在地上。沈遂宁蹲在他面前。他问他:你等到了吗。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伸出手,抱住他。
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闻着那股味道。
松木。雨后的空气。还有别的。
那是他的家。
“沈遂宁。”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
林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闻见你了。”
沈遂宁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温的。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他。
很轻。
像是第一次那样。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响。
画室里很安静。
他们站在那里,抱着。
很久。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