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赴约的盛夏》茹钥

3、向日葵

　　陈舒悦忽然想起下节是体育课。这念头让她有些雀跃，又有些习惯性的退缩。她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看着同学们嬉笑着涌出教室。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
　　回头时，沈时柳的座位已经空了。桌面上除了那本干净的书，什么都没有。他总是这样，消失得很快，尤其是体育课。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器材室后面？闲置的老实验楼？或是翻过了哪段矮墙。老师们似乎也默认了他这种“偶尔的缺席”，或许因为他成绩总维持在一种“过得去”的水平，又或许因为他表面上那套无可挑剔的、阳光又带点腼腆的礼貌。
　　陈舒悦独自走下楼梯，穿过教学楼投下的阴影，走向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操场。集合，点名，报数。体育老师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响亮。果然，点到沈时柳时，体委顿了一下，说：“他说肚子不舒服，去校医室了。”
　　队伍里传来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老师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挥手让我们做准备活动。
　　慢跑两圈。陈舒悦混在队伍中后段，脚步拖沓。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热气蒸腾上来，混合着青草被修剪后的生涩气味。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操场边缘，那片小树林和更远处的老旧红砖楼。他会在那里吗，他在那里干什么呢？
　　自由活动时间，陈舒悦借口系鞋带，脱离了正在商量打排球还是羽毛球的小团体，悄悄绕到了操场看台后面。这里背阴，安静，水泥台阶凉冰冰的。她坐下来，重新翻开速写本，找到画了半截的机械鸟，继续涂抹。这里视角很好，能看到大半个操场，也能看到树林的一角，但又不容易被人发现。
　　画到一半，铅笔芯“啪”地断了。她皱了皱眉，低头在铅笔盒里寻找卷笔刀。
　　指尖却先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小方块。
　　塑料纸包装，带着凉凉的触感。拿出来一看，是一颗薄荷糖。浅绿色的透明糖纸，在阴影里折射着微弱的光。
　　陈舒悦愣了一下。左右看看，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看台缝隙的呜咽声。这不是她的东西。铅笔盒里除了笔和橡皮，从来只有我自己放进去的零星小物件。
　　谁放的？什么时候？
　　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除了他，还有谁会做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又有点恼人的事情？
　　捏着那颗糖，糖纸在指尖窸窣作响。凉意似乎顺着指尖爬了上来。陈舒悦盯着它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有拆开，只是把它放回了铅笔盒的角落，和断掉的铅笔头放在一起。
　　一整节体育课，她没有再看到沈时柳。直到下课铃响，随着人流往回走时，才在楼梯拐角瞥见他。他正从楼上下来，脚步轻快，额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脸。看到我，他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甚至抬手打了个招呼：“哟，前桌，体育课好玩吗？”
　　陈舒悦盯着他，试图从他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破绽，比如他是否看到了她看台后的“秘密基地”，或者这糖是不是又一个恶作剧的开端。但他的眼睛依然清亮，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
　　“还行。”我收回目光，简短地回答，擦着他的肩膀上楼。经过他身边时，似乎又闻到了那极淡的、薄荷糖的味道。
　　下午剩下的课平淡无奇。那节自习课，陈舒悦破天荒地没有走神，把物理作业写完了。她想继续完成那只小鸟，但是怎么都找不到速写本。沈时柳也异常安静，没有用笔帽打扰她。但陈舒悦总觉得，背后有道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轻轻地，像羽毛扫过，当她猛地回头或侧目时，他又总在低头看书，或者望着窗外。
　　终于熬到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沸腾，收拾书包的碰撞声、说笑声、椅子拖动声混成一片。陈舒悦慢条斯理地把书本塞进书包，最后才在窗台上找到那本厚重的速写本。它几乎记录了陈舒悦所有课堂走神的“成果”。
　　她随意地翻动着，目光掠过那些涂鸦、潦草的线条、未完成的构图。翻到接近末尾，昨天画满的一页，是窗外那棵老槐树四季的抽象变体。再往后，应该就是空白页了。
　　指尖捻起最后几页纸。
　　然后，她顿住了。
　　白纸上绽放着一朵歪歪的向日葵，花瓣不算工整，却固执地朝着上方。
　　没有多余的修饰，只在花茎下方，写了一行很轻很淡的字：
　　“多看看太阳，别总盯着自己的阴影。”
　　陈舒悦盯着那行字。
　　教室里的人声、桌椅拖动声、窗外归巢的鸟鸣……所有的声音在刹那间潮水般退去。耳边只剩下一种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又乱的像被揉皱的纸，理不清，拆不开。
　　她捏着纸页的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放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