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赴约的盛夏》茹钥

2、速写本

　　日子像被风吹着走，高中生活不过几天，就已经有了日复一日的模样。
　　初秋的风一吹，开学这几天就像被揉皱的纸，轻轻摊开，全是少年人的日常。谁也没察觉，短短几天的相处，已经成了后来再也回不去的开端。
　　陈舒悦没交新朋友，对事对人都淡淡的，仿佛一切都和她没关系。下课也是待在位置上看书或者画画，有些活泼一点的同学试图拉她一起去玩也都被拒绝了
　　。沈时柳反倒是人缘颇好，很快便和班里的人打成一片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平淡得好像会一直这样安稳下去。
　　下午第一节课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种黏稠的、催人昏睡的热度。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电路图，声音平稳地流淌，像远处白噪音的背景。
　　陈舒悦趴在摊开的课本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视野里，那些串联并联的线条逐渐模糊、游移，快要和窗外缓慢移动的云影融在一起。
　　在她马上要沉入梦乡的时候，一点尖锐又克制的触感，准时地，戳在她后背中央，校服布料下，脊梁骨第三节的位置。
　　不轻不重，带着塑料笔帽特有的圆钝硬度。陈舒悦打了个一激灵，从那种柔软的、下坠的边缘被拽了回来。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脖颈后面细微的汗毛，似乎都能感知到后桌那人身上传来的、一种混合了阳光晒过的棉布和极淡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丝，薄荷糖的凉凉的味道。
　　“老师盯你第三次了。”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不是气声，是一种特意放轻、却依旧带着少年人清亮底色的调子，尾音微微扬起，含着笑意。
　　那笑声不像别人那样清脆或爽朗，反而有点闷，有点促狭，像老式沙发里某个坏了一角的弹簧，在你毫无防备时，轻轻“咔”地一弹。
　　陈舒悦没动，只是把脸从臂弯里侧过来一点，用眼角余光瞥向讲台。物理老师的目光果然刚从这一片扫过，镜片后的眼神平淡，看不出情绪。也不知道沈时柳是怎么在同样昏昏欲睡的状态下，还能准确捕捉到这些的。
　　下课铃猝不及防的响起，扯散了教室里昏昏欲睡的氛围。
　　陈舒悦慢慢直起背，拿起桌上滚到一边的铅笔，速写本压在物理书下面，露出一个角。她喜欢画一些杂七杂八，莫名其妙的东西，这本本子还是开学新买的。
　　她把它拖出来，翻到空白的一页。刚才昏沉间脑子里闪过的画面还没完全消散：一只翅膀拖着电路板纹路的鸟，停在生锈的单杠上。
　　铅笔尖在纸面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画得很专注，暂时把后背那可能存在的注视感抛在脑后。画到那只鸟的眼睛时，我犹豫了，是画成传统的圆点，还是两颗微小的、闪着红光的二极管？
　　笔帽又来了。
　　这次不是戳，是用顶端轻轻划了一下，沿着我的脊梁骨，自上而下，很快的一条线。陈舒悦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
　　沈时柳正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玩着一支中性笔，转得飞快，几乎要看不清影子。他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很有迷惑性的笑容，眼睛弯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在有些逆光的窗边显得格外白。阳光给他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发梢都跳跃着光点。任谁看，这都是个开朗又有点顽劣的英俊男生。
　　“干嘛？”陈舒悦用气声问，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凶一点。
　　他停下转笔，笔杆“嗒”一声轻敲在摊开的课本上——那课本干净得过分，除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沈时柳”，几乎看不到笔记痕迹。
　　“电路图画错了，”他朝我的物理书扬了扬下巴，带着笑意，“开关位置。再睡下去，老陈下次提问你，可就不是眼神警告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课本，果然，刚才迷迷糊糊照着黑板描的图，开关画在了支路上。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有点热。赶紧拿起橡皮去擦。
　　“哦。”陈舒悦含糊地嘟囔一句，转回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后颈停留了一瞬，才移开。
　　上课预备铃响得像一道赦令。陈舒悦合上速写本，把笔丢进铅笔盒。刚才课上被扰乱的思绪又飘了回来。那只鸟……或许该让它嘴里衔着一截断开的电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