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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开 看着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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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胥吏张贴牓文,令舒听着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讨论:
“宵禁?!”
“对啊!你不知道啊?最近出了不少妖物伤人的事呢!晚上都不让出门了。”
“天天听说妖怪呢,我怎么没见过?”
“什么?妖物现身人世,那岂不是还有神仙下凡啊!”
“说什么妖物伤人,我看怕不是破不了案推给妖怪吧……”
令舒拢了拢怀中的桃花枝,环着胳膊护着它,才没有在挤出人群的时候把花瓣蹭没了。
她回望那牓文。
人们对妖怪伤人的事不以为意,甚至说书人添油加醋地讲说,把事情说得悬上加悬。
只有她知道,这恐怕是真的。
估计朝廷还会派人到各地镇压妖物,那她就得更加谨慎了,不能被那人发现她还活着。
思索着,她入了揽月阁,绕过莲花造型的花台,提步上了楼梯,偶尔擦过刚送走恩客的小娘子的香风,笑着和她们打完招呼,她到了春和娘子的门前。
一进门,视角一转,就通过镜子和镜前描眉的人对上了。
令舒弯唇一笑,一边走到南窗前,取了那绯胆瓶里的旧花枝,换上净水,插上四支她折的新枝 ,一边揶揄地向春和说:“看,阿和,怎么样!是不是感觉红光满面,似有喜事降临啊!”
春和原本淡淡的脸上终于漏出一丝笑意。
令舒走到春和身后,看着镜中的她,"雇契到期后我打算先不走,看你和季郎君成亲后,我再离开,好不好?"
春和略一迟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描得再好,面色再娇艳,唇形再饱满,在她眼中,只有面颊上那道狰狞的疤。
她认真地看着镜中的令舒,“小舒儿,你说,他会同意吗?”
令舒不知道,但自春和受伤落疤以来,季诺依旧经常来看她,当是喜欢她的吧。
令舒还未回答,敲门声响起,伴着小侍的声音:“春和娘子,季郎君来了。”
令舒冲春和使了个眼色,乐呵呵地站起身子,“那我就不打扰二位啦!”
她出门和季诺打了个照面,她微微点头又冲里面使了个眼色,示意春和在里面。
季诺笑笑表示了然。
令舒靠在楼梯上,呼出一口气。
她一年前初到此地,为数不多的银钱被偷了,正一筹莫展之际遇到了春和。
当时的春和笑得妩媚动人,看出她的窘迫,说,她正好缺个小侍,如果不嫌弃,可以暂且做她的小侍,也算解决了营生问题。
令舒孤身一人,也不用想太多,眼下又身无分文,当然不会嫌弃,便签了一年的雇契。
当时春和还是揽月阁的“神仙儿”,在都知面前极为受宠,求了都知,便办好了。
近一年来,令舒和春和相处得很好。
眼看雇契还有半个月到期了,她也做好打算到时离开,不成想春和出了意外伤了脸,花了好多钱却还是落了疤,自此待遇一落千丈,春和也一直闷闷不乐的。
这十多天来,只有季郎君愿意来看她。
季诺长相周正,一派正气,春和也喜欢他,只有他来,春和才会有笑意。
只要春和开心,令舒当然希望他们可以在一起。
房门突然被人大力拉开,季诺气愤地出来,她刚想问怎么回事,季诺却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走了。
令舒疑惑,一进屋就看见春和怔怔地坐在那,眼睛还望着门口。
令舒忙到跟前,抚上她的背,“阿和怎么了?是不是季诺说什么了?”
春和茫然地看了她一会,看着她黝黑清亮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狼狈的身影。
她突然笑起来,只是声音都压抑在喉咙里,笑着笑着肩膀都颤抖起来,好似魔怔了一般。
令舒皱起眉,刚要起身去找季诺问个清楚,春和却出声了:
“你走吧。”
令舒脚步一顿,“什么?”
“你走吧。”春和又重复了一遍,她不想让令舒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她的眼眶挤满了眼泪,却没有落下。
令舒抿唇,好像反应过来什么,她郑重地看向春和:“阿和,我带你走吧。”
说出这话,她自己都愣怔了一下。她自己身上都没有多少银钱,还想替春和赎身。
像个轻易许诺的负心汉一样。
春和没有说话,令舒知道她在思考。
春和身价大不如前,她从前风光时也有些积蓄,或许把令舒的钱添上可以凑够呢?
良久,“不必。”
诸多复杂情绪都揉在这二字中。
她做不到令舒那么潇洒大胆,也没有谋生的本事,只有一副被毁的皮囊,一具残破的身体,还能去哪儿呢?
令舒出去了。
但她还想再劝劝,还有一天雇契就到期了,她不想春和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还有两天,给春和一点时间,她会想通的。
令舒借口为春和办点事出了揽月阁。
她是在一处茶摊找到季诺的,他坐得端正,手捏茶杯,还真有点端方气派。
令舒到他跟前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问怎么回事。
谁承想,季诺竟然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的那周正的模样都变了形状。
“你猜她说什么?她竟然想让我娶她!”
令舒不解:“那怎么了?你不是也喜欢阿和吗?”
季诺放下茶杯,“喜欢就要娶吗?”
“我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也身家清白,而她那出身,还毁了容,怎么恬不知耻地说出让我娶她这种话的?!”
令舒瞪大了眼睛,一口闷气梗在喉头。没想到这是一身正气的季诺能说出的话。
或许是他之前装得太好了,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吧!
咽下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令舒愤愤地问他:“那你为什么还要来看她?”
“看她当然可以,毕竟我曾经也是很喜欢她的,但要娶她,我那清白的门楣还要不要了。”
令舒没了话说,忍住想打他的冲动,乜了他一眼,愤愤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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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昏暗,春和倚在窗边,拨弄着白日令舒折来的花枝,半晌,喃喃道:“安得快人心,尽诛负心人。”
她想起自己鼓足勇气询问季诺是否愿意娶她的可悲模样,真是难堪。
“是我的错,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她狠狠擦去眼角的泪,点燃烛火,烛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她的眼中正燃烧着两簇火苗。
她清点了一下自己的财物,将它们归拢好。
正收拾着,敲门声想起,她打开门,是令舒。
令舒正纠结怎样开口劝她,“阿和……”
“小舒儿,我随你离开!”
“那个季诺是个渣滓,但你……什么?!阿和,你刚说什么?你说和我离开?”令舒怔了一下,接着笑起来。
春和微笑着点点头,“曾经的我,还真走不脱,不过现在的我,我这些年的积蓄,倒是可以买下来。我要把自己买下来,这样我就属于自己了。”
令舒充满希冀:“嗯!我们一起离开!”
春和微笑着点点头,环抱住令舒,她眼中微光闪烁,令舒看不到。
令舒和春和说好,一天后她的雇契到期就离开。
春和给了令舒一些首饰和一张长长的单子,让她去当掉首饰买些路上要用的东西。
令舒一忙不要紧,一忙就忙到了傍晚,快要宵禁了。但她很开心,春和赎了身,以后就自由了,而她以后就有伴儿了。
她回到揽月阁,却见门口堵着一群人,她拿着一堆东西不好进去,只在后面急得跳脚。
“散开散开!都散开!”
人群忽然破开个口子,一具尸体抬了出来,说是人吧,也不像,遮尸布只顶起个团块,不似人形。
“死的谁啊?”
“听说是季家郎君,被妖怪啃得只剩肉块了,头啊,手脚都没了。”
“我看见了,刚才那尸体就是吧,呕!”
“真有妖怪?!抓住了吗?”
“好像没有,咱赶紧回去关紧门窗,小心妖物啊!”
另外一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人群被官府的人驱散开。
“马上宵禁了!不要再看了,快回家去!”
声音也就渐渐小下去了。
令舒皱紧了眉头,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季诺来揽月阁除了找春和还能干什么?他让妖怪吃了,那春和呢?
她焦急地破开逆流的人群,却被衙役拦下。她连忙说:“我是揽月阁的人!刚采买回来!”
盘问几句,好不容易被放进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二楼,却一不留神绊倒在地,怀中抱的采买的东西撒了一地。
顾不了那么多,她赶到春和门前。
房门大开,里面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血迹,还有残肉散在各处。
令舒一捂口鼻逃了出去,望向四周,也没有春和的身影。
都知正在叫人收拾,看到令舒,知道她在找春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今天到哪去了?!你知不知道……”
她一看周围,压低声音,“要不是我到的及时,今天死的就不是一个人 ,季郎君也不是死于妖腹了!”
令舒凝眉,这话说的好生奇怪,难不成……
不过听这意思,春和还好好的,季诺死不死跟她没关系,她连忙问:“阿和在哪?”
“在后院。”都知在前面走着,一边说:“虽说子时以后你们不归我揽月阁了,但在此之前,你们还是揽月阁的人,你们就给我老实点,不然我这生意可怎么做!”
知道春和活着,令舒放下心来,问都知怎么回事,都知气得帕子直甩:“今儿我听说季郎君去了春和那,我原想请他去其他娘子处,没想到我一进去,竟看到季郎君醉醺醺趴在桌上,春和拿了剪刀要刺他。”
“哎哟喂,当时差点给我吓得魂都出来了!这要是让春和得逞了,我这揽月阁还开不开了!”
令舒明白了,难怪今天春和让她买的东西都七杂八乱的,她即使规划了最佳采购方案,还是忙到晚上。原来是想支开她刺杀季诺!
估计后来就是都知一气之下关了春和,留了季诺一人,没想到被妖怪给吃了。
真是阎王让他今晚死,他怎么着也得死。
还得谢谢都知了,没有她,恐怕春和也……
说着走到了柴房门口,都知一边开门,一边说:“也别怪我,我不关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呢。”
到现在春和提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她松了口气。
木质门一开,门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刺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