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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婚 臣既尚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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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一身素色衣衫,背后被藤条抽出许多凌乱褶皱,露在袖口的腕上,带着几道浅浅的红痕。
萧元戟脱下身上玄色罩衫,上前一步,轻轻披到背对着自己的长公主身上。指腹从她单薄肩膀一触即离,面前雪白的脖颈轻轻抖了一下,猫儿一样想躲。
怕是吓着了。
萧元戟看着她单薄背影,想起在西北时曾见过的林中野兔,警惕、柔软、弱小。
他一向对这种弱小的东西敬而远之,却不想有一天,自己也会娶这样弱小的妻子。
萧元戟立刻收回手,拉开距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到桌上:“殿下身上可有受伤?这是我在军中用的伤药,止痛生肌。”
长公主指尖动了一下,仍是没回头:“多谢将军关心。”
萧元戟略一沉吟,试探性地问:“今夜之事,臣可代为出面,一字不差地回禀给娘娘。”被贵妃捧在掌心养大的长公主,被这几个刁奴欺负,恐怕会想要告知贵妃。
却听见冷清清的两个字:“不必。”
贵妃和长公主母女二人的龃龉,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深。
萧元戟又道:“当初御书房里殿下不惜为婚期顶撞贵妃娘娘,怎么如今几个刁奴也处置不了?”
可长公主没再回复,始终侧着脸,连一个眼神也没给。
两人一个站在院中,一个坐在石凳上,中间隔了半个院子,生分至此。
萧元戟看着长公主雪白侧脸,一瞬间又想起那日御书房里,长公主顶撞贵妃的模样。
当真是生动鲜活极了,不像兔子,更像是亮了爪、露了脾气的猫。可惜这样的生动在长公主身上并不多见,更多的时候,她还是一副病弱可欺的模样。
“公主保重,臣告辞。”萧元戟不再追问,转身离开时玄色衣袍下摆在院中划过一道凌厉弧度,眨眼消失在院中。
……
出了这样的事情,几个嬷嬷隔日便灰溜溜地启程回宫。正巧玉兰寺住持得了件佛门至宝,亲自前往宫中送给泰羲帝。
泰羲帝听闻,将两拨人一道传了进来。
玉兰寺献上一串菩提子舍利手串,泰羲帝龙心大悦。扫了一眼旁边几个嬷嬷,随口问了一句:“长公主如何?”
几个嬷嬷还没回答,玉兰寺住持让身后小僧拿出厚厚一沓佛经,躬身道:“皇上,贫僧顺道将长公主这些日子所抄佛经一并带来。长公主日日为皇上茹素礼佛、抄经祈福,即便身上有伤也不曾中断一日,必是感动佛祖,才赐下这菩提舍利。”
泰羲帝龙颜大悦,翻看了两页佛经,练练夸赞“昭琅孝心可嘉”。
太子忽然忧虑询问:“身上有伤?皇姐何时受的伤?伤势如何?”
几个嬷嬷霎时脸色惨白,对视一眼,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住持朝太子躬身:“出家人不介入他人因果,太子殿下,恕贫僧不知。”
几个嬷嬷们拿余光瞄着萧元戟,生怕他开口把事情抖出来。然而萧元戟垂首与其他大臣一道站在太子身后,没有吭声。
泰羲帝没问出个所以,只让身边大太监差人送些上好伤药去玉兰寺,又随口问了嬷嬷几句,长公主规矩学得如何,这事便过去了。
几个嬷嬷离开御书房后,回想起方才一幕,仍然心有戚戚:“吓死我了……还以为萧将军会同皇上说些什么呢。”
“你傻啊?尚了公主,萧将军便是咱们三皇子一派的人了,怎么会在皇上面前打咱们贵妃娘娘的脸?”
……
隔日,如幻大师来到祁明景的小院,将御书房中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字不差地说与祁明景听。
祁明景站在窗边,给鸽子绑好腿上书信,在窗沿上撒了一把谷子,看着鸽子啄食,嗤笑一声。
前些日子,他算计贵妃推迟婚事,因着泰羲帝在场,萧元戟便袖手旁观、半点波澜也无。
如今婚事临近了,在泰羲帝面前,他又闭口不言,拿自己这个长公主全了贵妃脸面,卖了程蔓菁一个人情。
萧元戟。
他指尖捻起一粒谷壳缓缓捏碎,柔软指腹传来些微刺痛,眼底一片薄凉。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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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眨眼过去,很快到了大婚这日。
祁明景提前半个月从玉兰寺回了宫中,按祖制,驸马须和长公主一起拜别皇帝与贵妃,然后才能出宫开府。
今日宫中是满目的红。
新人一身的鲜红礼服,红色的宫墙几乎要和地上红色地毯融为一体,延伸到宫道尽头无限的广阔天地。
奉国将军府上今日亦是十分热闹,车马盈门,门庭若市,远远便能瞧见贵客们进进出出、鼓乐喧天。
祁明景坐在摇摇晃晃的华盖宝车之中,头顶的金钗凤冠压得脖颈酸疼,厚重的婚服绑缚在身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好在马车及时停在将军府门前,车帘被人轻轻撩开,逆光中,同样一身婚服的男人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低沉嗓音穿过喧闹的鼓乐,清晰传入他耳中:“殿下。”
是萧元戟。
男人背着光,眉目很深。鲜红喜袍将他战场带出的杀伐之气压下几分,显得愈发挺拔英武。
祁明景顿了顿,缓缓搭上他的手。
下一秒,男人手指猛地收紧,宽大手掌将他的手整个包裹住。触感粗糙滚烫,掌心指腹皆有执剑磨出的茧子,存在感极强。仿佛他整个人,也被对方沙场淬炼出的气息完全包裹。
祁明景猝不及防,指尖一颤,下意识地挣了一下。
不仅没有挣脱,还引来对方安抚的力道,指节微微收紧,分寸拿捏的刚好。
祁明景掩下眼中阴郁。
——待日后,他定要砍了这只冒犯他的手。
周围响起阵阵惊呼和赞叹,围在府门前的老百姓,看着他被萧元戟牵下马车的模样,纷纷低声议论开来:“我的天爷,这位就是长公主吗?长得跟天仙下凡一样!”
“英雄配美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内堂里无有比他们身份高的长辈,仅有太子代表皇帝和贵妃出面,立于高堂之侧,看着新人行拜天地之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祁明景心里清楚,等到三拜结束,他与萧元戟,就成了世人眼里一根绳上的蚂蚱。
等到宴请完宾客,已是两个时辰之后,祁明景早已换下婚服,洗漱更衣,预备歇下了。
甚至都没有派人去通知一下“新婚夫君”的意思。
外头传来一声通报:“殿下,驸马来了。”
祁明景人已坐在榻边,打发书青去回:“不见。就说我歇下了。”
行军之人耳聪目明,萧元戟在外头显见是听到了,声音里带着一股饮酒之后的暗哑:“殿下今日累着了,臣明白。只是合卺酒还未饮。”
祁明景脸色难看。
他就是不想饮这合卺酒才不见人,就连成婚也不过权宜之计罢了,他根本不想喝萧元戟扯上任何夫妻名分。
“殿下,没有别的意思。饮了合卺酒,臣明日入宫谢恩,才好向娘娘复命。”
祁明景胸口火气上涌,反手将手边茶盏甩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茶壶在厚重地毯上咕噜两圈,停在变了脸色的书青脚边,不动了。
他这是在拿程蔓菁威胁自己。
祁明景胸口起伏,嗓子里的痒意压不住,侧头撑在床沿咳嗽起来,直咳得眼睛发红,哑着嗓子吩咐:“让他进来。”
看来来日,不止那只攥了他的手,连萧元戟的脑袋也不必留了。
书青满心不忿地亲自去开门,扶祁明景坐到桌边,咬牙布置好了酒。
殿下何等身份,这萧元戟好大的胆子,也敢真让殿下喝了这合卺酒!
烛火噼啪,祁明景冷眼瞧着萧元戟走进来。
男人身高腿长,跨过门槛之后两步就到了眼前。钿花金线绣的玉带勒出虎狼一般劲窄的腰,整个人往桌子跟前一站,投下的影子便能整个将祁明景拢住。风沙战场里淬炼出来的气息,极具侵犯与压迫意味。
祁明景不喜欢这种感觉,起身离开了他影子的范围。
萧元戟拿过面前翡翠做的卺杯,将另一个递给祁明景:“殿下,先人以葫芦制卺杯,葫芦味苦、酒味甜,寓意福祸与共。臣既尚公主,便会尽好一个夫君的责任。”
自幼年家破人亡、背井离乡,他此生只剩复仇。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妻子,但对着长公主,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更罔论心动。可既然娶了人,他也会尽到该尽的责任。
祁明景手里捏着另一半翡翠卺杯,和萧元戟对上了视线。
随后心里一沉。
这男人眼神太认真、太专注了。
他恐怕当真以为自己娶到了一位娇滴滴的皇室公主做妻子。
祁明景捏紧手里的卺杯,凉意和嘲讽一直透到心底。他答:“可我却不一定能尽到妻子的责任。”
房中沉默了瞬间。
紧接着,祁明景耳旁听见萧元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带半点轻慢,竟然有股从容的温和。
下一瞬,萧元戟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促使两人手臂交叠,大红的衣料纠缠。
萧元戟仰头,将合卺酒饮尽。房中落下他字字分明的嗓音:“无妨。”
烛火噼啪一声,炸起一点火星,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