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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孙皇后 一别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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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玉兰寺仅仅四五日,祁明景又回来了。
佛寺门口清寂无人,如幻大师揣着袖子立在山门前,脚边躺着一圈失了色泽的樱色花瓣,也不知在风里等了多久。
见他的马车过来,如幻大师上前半步:“殿下来了。房间已经替您收拾妥当,僻静无人打扰。”他神色平和,似乎一点也不意外祁明景的去而复返。
祁明景扶着书青的手下了马车:“有劳。人可安排好了?”
“殿下放心,皆是贫僧亲自点的人,口风严实。”
祁明景在房间闭门抄经整整两日。
直到两日之后,他才来到之前去过的无人小院,将几沓手抄的经书在那尊巴掌大的佛像跟前焚化了,恭恭敬敬磕了九个头,才让书青将剩下的经书呈到佛像面前。
书青捧着经书,心里有些发憷,小声劝道:“殿下,毕竟是您亲手抄写的佛经,由您亲自去送去殿前供奉才更显诚意,佛祖才会保佑您和皇上吧。”
祁明景用帕子擦净指尖沾着的纸灰,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我亲自去放,皇帝怕是没有这个福气消受。”
扑棱几声,院中落下一只信鸽,膘肥体壮,脚上信管里塞了两封信。
祁明景看完,对折返回来的书青招了招手,将其中一封递给她:“来看看。”
书青看完,眼睛直发光:“姐姐回京了!”
祁明景看着她喜不自胜的样子,眼里也漾开一抹真实的笑意:“想你姐姐了?收拾东西,咱们去一趟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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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东南会馆,是皇商聚集、举子入京落脚的地界,亦是朝中官员私下聚会议事之地,鱼龙混杂,消息灵通。
为西北军供应军需物资的皇商今日才抵京,萧元戟收到消息,前去赴宴。
对方已在二楼,从窗口贫他:“哟,这是哪位风流倜傥的将军大人?!再不上来,酒可就要被我喝光了!”
萧元戟听见熟悉声音,仰头无奈一笑,抬脚往里走。
忽而一阵风过,嗅见一阵熟悉的淡雅味道,幽幽檀香,混合着淡淡药香,像极了……那日面见泰羲帝和贵妃时,长公主站在身旁时传来的味道。
萧元戟下意识环顾一圈,看见拐角停着一辆朴素马车,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在侍女搀扶下上了马车,那侍女转过头来吩咐车夫时,萧元戟将她一张脸看得清清楚楚,正是长公主身边的大宫女,书青。
马车里的,是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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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会馆周围有许多点心铺子、茶楼。其中有个叫云酥里的蜜饯铺子深得京中贵妇喜爱,专卖各种瓜果蜜饯,甜而不腻,清爽适口。
祁明景的马车悄无声息停在云酥里的后门,他戴着帷帽,先一步上了二楼独立开辟的私密账房,然后才让书青下楼去请人。
不一会儿,一个和书青七分相似、眉眼里却比书青更为成熟稳重的女子缓步走上来。步伐稳健,眉心已有沟壑,眼中似有千言万语,进门第一件事,却是对着祁明景深深躬身下拜:“主子。”
祁明景立刻起身,亲自起身去扶,指尖托住她的手肘,语气里流露出几份卸下防备的柔和与怀念:“书安快起。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书安顺势起来,看着眼前的人,心中又是欣喜,又是酸涩怅然。一别九年,殿下长大了,眉眼里依然有先皇后的影子,却也……再不似幼时那般,黏着她唤她“书安姐”了。
两人坐下叙旧。
祁明景在宫中蛰伏十七年,受困于长公主的身份,手中并无多少可用之人。年初寄往东南、筹谋借婚事出宫的书信还没有回复,除去宫中的零星眼线,眼下宫外京中,他能全然信任的,唯有玉兰寺的如幻大师,和眼前的书安书青姐妹。
“赐婚的事情我也听闻了,那毒妇,简直欺人太甚。”书安脸色很冷,继而深深懊恼,“主子,只怪我无能,这云酥里花了这些时间才在京中立足……”
祁明景打断她:“不必如此说。东南会馆这一片,一尺之地千金难求,你能做到如今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一切须得从容计划。”
书安望着自己年轻的主子,只觉刹那见到旧主,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书安,是当年服侍先长孙皇后的贴身女官。
十七年前,先皇后获罪被处置,身边的人树倒猢狲散,受牵连的、遣散出宫的宫人不计其数,书安便是是其中一个。她那年方才十二,入宫第一年就被分到长孙皇后身边,是当时长孙皇后身边年纪最小的宫女。
听闻她家中只有一位腿脚不便、怀着身子刚守寡的母亲,长孙皇后怜惜她,将她亲自带在身边教导,亦师亦母。后来,有关掩藏祁明景男儿身份、提前打点好接生婆、奶娘,伪装公主的事情,也是先皇后授意,她一力操办的,桩桩件件滴水不漏。直到她年满二十五被放出宫,她又将自己的妹妹送到殿下身边,代替她照顾小殿下。
书青想着这些,扭头看看站在殿下旁边的傻妹妹,脸色红润眼睛雪亮,竟然比旁边坐着的殿下都要圆润几分——也不知这些年到底谁在照顾谁?殿下真是同长孙皇后一般……
书安心中一酸,压住喉间的哽咽,柔声问道:“主子身子如何?府里一切可还顺利?身边可有用得趁手的人?”
祁明景打从出生便是书安照顾,心里早就把书安当成家人。他眉眼柔和,点点头:“家中一切都好,无人关注一个不受宠爱的女儿,省去许多麻烦。”
书安点头,心里五味杂陈。这些年来,她有多少次为祁明景担忧,就有多少次庆幸,长孙皇后冒着风险将殿下扮成公主。若不如此,恐怕殿下在程蔓菁手中都活不到如今!
书安叹了口气,又追问:“那主子身子呢?那药要吃到什么时候?”
祁明景还是笑,只轻描淡写回了两个字,“都好。”
书安看他轻描淡写的样子,心里更加忧虑。当初吃那药时,如幻再三叮嘱,长期服用会有损身体根基,须得尽早停药。若是……
她正沉浸愁绪中,被祁明景打断:“你说我要的人找到了,他如今在哪里?”
书安知道殿下这是不愿她多担心,只能咽下刚刚到了嘴边的话,回答:“就在咱们对门的茶楼里,一直盯着对面的东南会馆呢。今日漕运总督楚江河楚大人面圣述职,他已经在这里等江大人四天了。。”
祁明景顺着书安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对面茶楼二楼靠窗位置,一位商人打扮的年轻男子,面前放了一碟点心一盏茶,看着怡然自得,目光却带着两分焦躁,始终锁定着门口。
喉间忽然有些痒,祁明景扭回头,“咳咳咳……”书安眉头一锁,书青忙起身去关窗。
等对面窗边人若有所查地扭头过来,只能看见缓缓关上的窗户后,一张垂眸低咳、苍白脆弱的侧脸。
书安起身扶住祁明景因为咳嗽而蜷起的肩膀,目光担忧扫过他的脸,终究还是没忍住:“主子,恕我多嘴……那药您需抓紧停了,在这么吃下去,会彻底伤了身子的!”
祁明景接过书青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平静安抚这目露担忧的姊妹两人:“我知道。快了。”
书安欲言又止,却见主子抬头望向对面,目光沉静而深远。掌心下这副瘦弱的肩膀,受困于性别的樊笼、宫中仇敌的掌控,却硬是于巨石重压之下,长出荏弱血肉,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长出了坚韧的灵魂。
她一下子收回了到了嘴边的话。
书安想起当年自己出宫之前。那时贵妃趁着殿下年幼,日日磋磨欺负。她给祁明景上药,看着刚刚十岁的主子满手臂的青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随后她头顶落下一片云,是一只柔软且尚未长成的稚嫩手掌。她此生都忘不了自己抬头时,年幼的主子那悲悯又平静的眼神。
“放心出宫,做好我交代你的事,我们很快就能见面的。”面色苍白的孩子有着一双雪亮的眼睛,历经九年时光,也不曾在记忆里黯淡分毫。他肯定地说:“好吗,书安姐姐。”
……
祁明景换了身衣服,留书青在店中跟管事学做事——毕竟她是长公主贴身宫女,那张脸在这遍布京中权贵的东南会馆的地界,还是有不少人认识的。
祁明景领着书安来到对面茶楼二楼雅间。
“笃笃”。
“谁?”里头传来一道警惕男声。
书安沉声应道:“你等的人。”
脚步窸窣,门从里打开,露出一个身量挺拔的男人。他面容略黑,看得出常年在外奔波,五官却较为周正清隽,带了两分书卷气。唯独眉骨上有一道疤,徒增一分悍然气质。
见到面前是两位女子,他先是一愣,将两人打量一眼,才警惕问道:“两位是?”
书安微微一笑,“公子泡的什么茶,闻起来甚香。”
谢驰目光打量两人一眼,侧身让开路:“在下失礼,两位请进。”
谢驰今日为了等人谈事,没带随从,眼下便亲自给二人倒茶。
书安接过茶盏,先放到主子面前,又往里推了推,这才对谢驰道:“冒昧前来,没有打扰先生吧。”
“无事。我约的人今日怕是不会来了。”他来京中已经第四日了,没有一个人愿意见他。
书安微笑道:“我是对面云酥里的掌柜云安,在这地界上做了八年生意,听过几句先生的事,久仰大名。”
谢驰端起茶杯,微微颔首:“原来是云酥里的掌柜,幸会。”
“这位是长公主身边的人,谢先生唤他书青便是。”书安说完,单刀直入:“贵人事忙,我便直说了。”
谢驰:“请。”
“好,谢先生也是爽快人。”书安笑容朗然,扭头对“书青”说,“贵人请讲罢。”
祁明景一颔首,甫一张口,喉头涌上一阵痒意,被他不动声色眼下。开口时声音压低,带着几分雌雄莫辩的清软::“谢先生,我家主子今年有几件大事要办。别的倒还好,自有人替他操心,但有一件事不敢假他人手。不知先生做生意有几年了?”
谢驰沉声回答:“约莫廿载。”
“东南一带,先生有多熟悉?”
“大小水陆漕运镖局,不敢说全部走过,约莫跑过七成。”
“好。”祁明景点头,“那么东南沿海的稀罕物件,先生又知道多少?”
谢驰还是那么惜字如金:“略知一二。”
祁明景:“先生谦虚了。今年年底,我家主子欲向老爷进献一份寿礼,天南海北的好东西老爷也看多了,想劳先生帮忙前往东南一寻,替我们主子找几件稀罕物件。”
谢驰虽没吭声,心里却剧烈跳动起来。
公主府里的 “主子”,自然是长公主;那公主口中的 “老爷”,岂不是当今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