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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令夕改 “臣妾只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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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佛节后,帝驾回宫。
之后整整三日,长公主都在长平殿中闭门不出,专心抄经。直到第四日,皇帝身边的太监王怀亲自传旨,泰羲帝命长公主前往鸾鸣宫。
祁明景刚走到鸾鸣宫门口,远远听见泰羲帝龙心大悦的笑声,三皇子祁仲尧的声音紧随其后,对着母亲撒娇:“……还是母妃有福气,才能让父皇这么开心!”
门口宫人通报,随着祁明景走近,屋里情形一眼瞧了分明。
贵妃、皇帝并肩坐在上首,三皇子祁仲尧在下首,最末是萧元戟。
“昭琅来了。”贵妃笑着朝他招手,语带揶揄:“快来瞧瞧,驸马真是有心了,特地给你寻了好东西。”
桌子上摆着三个厚重的黄花梨木盒子,面朝着泰羲帝和贵妃打开。祁明景还没看清盒子里的东西,祁仲尧笑眯眯地凑了过来,“皇姐,萧大将军对你真好,听闻你身体不好,特地让人从疆外寻了百年野参过来——”
祁明景看着三皇子祁仲尧伸来扶他的手臂,往旁错了一步。
祁仲尧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阴沉一闪而过。转瞬又扬起笑脸,“皇姐你快来看呀。”
走近了便见,桌上三个黄花梨木盒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三株野山参。山参瘦小紧致、根须繁茂,一看便知是年份极久的珍品。
萧元戟站起身来,对着上首帝妃拱手:“臣在西北时,曾听甘州本地猎户讲,附近人迹罕至的断崖小山上有诸多药材,此番便让人寻来了这三株两百年的老参,给殿下调理身体。另有一株八百年的老参献与皇上。”
无事献殷勤——五个字浮现在祁明景脑海。
他捏住衣角,本是站在萧元戟身边,这会儿却“悄悄”往旁挪了小半步,指尖攥着一小截衣袖,长睫垂落。仿佛被未来夫君的心意羞得手足无措,抬不起头来。
“儿臣谢父皇隆恩,谢驸马……谢驸马一片心意。”祁明景轻声说,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
余光看见贵妃和三皇子祁仲尧满意的眼神,祁明景猜到后面还有好戏,略一思索,在旁稳稳坐下。
帝妃说起正事。这趟叫他来,还是为了婚事。
泰羲帝说了,婚事当日不准备亲临,作为补偿,额外添了许多赏赐。贵妃也添了几件陪嫁,又把话题扯回祁明景身上。
“皇上,昭琅这身子,您也知道。前些年因着她身子不适,及笄礼也未办全呢,臣妾这些日子,日日让太医给她诊脉,只盼这婚事能够顺顺利利。”
泰羲帝听出贵妃话里有话,淡笑不语。
贵妃:“说来也巧,驸马所想竟同臣妾一样。”她眼波扫过萧元戟,娇媚拉住泰羲帝的手,“还是皇上眼光毒辣,给咱们昭琅选了这么好的一位驸马。此婿真乃吾家千里驹也。今日趁着两个孩子都在,臣妾想向皇上求个恩旨。”
“臣妾一介后宫妇人,没什么大志向。昭琅是臣妾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当母亲的只希望孩子健健康康、万事顺利。皇上,如今驸马这般有心,不若早些成全两个孩子。日后昭琅有人照顾,臣妾这个做母妃的,也能放心了。”
泰羲帝听出贵妃意思,脸上没了表情,指尖一松搁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贵妃是想朕收回口谕,将婚事提前。”
周围宫人们紧紧低着头,恨不得关起耳朵,大气也不敢喘。三皇子也心头发怵,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喏喏不敢吭声。
贵妃当即起身,盈盈跪倒在地,殿中其他人见状,齐齐跟着跪下。
“皇上,臣妾绝无半分违逆旨意的心思,只有那么一点慈母之心,和为皇上江山分忧的妇人之见。”程蔓菁的声音放得极软,眼眶瞬间泛红,美人掩泪,“皇上慈父之心,怜惜长公主身子不适,这才推迟婚礼。可是奉国将军刚大胜归来,为皇上守住边关,可西北终究不太平,保不齐什么时候鞑子又卷土重来。臣妾只这一个公主,臣妾怕……”话到此处,竟然哽咽当真哽咽难言。
跪在末席的萧元戟垂着眼,心底明了。
西北边关是泰羲帝的软肋。先皇丢失边疆八城,泰羲帝登基后又丢一城。这十几年来派往西北的将军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他一人是凯旋归京的。
泰羲帝抬眼扫了一眼垂眸端坐、并不吭声的萧元戟,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很是受用他这份识时务的安分。接着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泪眼婆娑的贵妃,脸色终于缓了过来,温和了声音,朝着贵妃招招手:“起来吧,地上凉,多大的人了,还说哭就哭。”
借着起身时的动作,程蔓菁飞快瞥了一眼三皇子和萧元戟。照她的想法,这就是直接请旨的好时机,最好把婚期定下,免得夜长梦多。程蔓菁暗地里朝萧元戟使了好几个眼色。
然而萧元戟稳坐原地,纹丝不动。余光里贵妃的小动作意图明显,他却在用余光打量下首的长公主。
少女垂着长睫,鸦羽似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至于殿内剑拔弩张的风波,更像是半点没沾染她。
见萧元戟纹丝不动,贵妃差点咬碎后牙,只能慌忙转开视线,朝三皇子使眼色,暗示自己的儿子帮帮忙。
“父——”祁仲尧开口。
“父皇。”一道清越柔和的声线,轻轻压住了祁仲尧刚要出口的话。
祁明景从座上起身,句句轻柔,字字清晰:“父皇母妃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昭琅三生有幸,无以为报。”
“此前浴佛节,儿臣便在佛祖面前立了誓,若能以抄经换父皇母妃康健、福寿绵长,儿臣愿茹素礼佛,万死不辞。”祁明景垂着头,长睫轻颤,语气里满满真切的孺慕之情:“这几日闭门抄经,不仅儿臣的身子见好,连父皇前几日的咳嗽都好了,定是佛祖感念孩儿诚心,降下恩泽了。”
“儿臣没什么可以报答父皇、母妃的,唯有继续日日抄经供奉,以尽孝心。”祁明景抬头,眼眶微红,“儿臣的婚事,比之我大祁的万里江山、比之父皇母妃的身体康健,又算得了什么?父皇,儿臣想从明日起,重回玉兰寺中抄经、礼佛,在出宫成婚之前,专心为父皇母妃祈福。”
程蔓菁彻底懵了。
她万万没想到,临门一脚了,长公主会来这么一糟,她甚至怀疑对方是故意的,紧接着又推翻——那个从来逆来顺受、在自己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长公主,哪里有这种胆识胆量?
可她扭头看到皇帝神情,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到谷底。
泰羲帝盯着跪在地上的长公主,指尖摩挲着瓷杯边缘,满眼意动。
他这是把长公主的话听进去了!
在泰羲帝眼里,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一个会打仗但没有根基的武将,哪里有他的福寿绵延、万里江山重要?!
可毕竟推迟婚礼的旨意在前,泰羲帝就算再心动,也不好如此朝令夕改。
祁明景心里清楚,当即递上了完美台阶:“父皇,母妃素来爱护儿臣,日日命太医为儿臣诊脉。”他搬出了贵妃程蔓菁的话,好似母女一心,嘴上却在打贵妃的脸:“父皇也可把太医传来一问。”
泰羲帝果然顺梯而下:“既然如此,便将太医传来。”
到此时,萧元戟方才的预感落了地。
贵妃和长公主这对传闻里母慈子孝的母女,显然早已离心。而贵妃一脸震惊错愕、哑口无言的神色,明明白白写着,她也没料到女儿会忤逆她。
这位长公主,哪里像她表面那般胆小怯懦?
萧元戟垂眸,视线落在桌上的几株野参身上。
根须虬结复杂,变相丛生。
片刻后,季忱捧着脉案匆匆进殿。泰羲帝一问一看,果然如前面所说,长公主脉象日渐康健。
贵妃听着,压根直发痒。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摆了一道,下棋不成反被将军。可当这泰羲帝的面,她半点心绪不敢泄露,只能盯着慈爱的笑,顺着话头赔笑:“真是太好了,只要吾儿康健,比什么都强。况且能为皇上祈福,本就是天大的功德一件。”
泰羲帝龙心大悦,一锤定音:“朕准了。”
季忱捧着脉案跪在原地,指尖收紧——他不知道自己来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他忽然无比清楚意识到,自己依照长公主要求写下的脉案,必然让长公主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他一瞬间心脏重重跳了两下,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听见这话,祁仲尧脸上勉强维持的笑意瞬间僵住。他本想着婚期一定,萧元戟就成了他这边的人,没想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皇姐,居然也敢当众拆母妃的台,坏了他们的大事!
“谢父皇、谢母妃。”长公主柔柔弱弱一礼,略一犹豫,又敛着视线,声音轻轻地朝萧元戟一点头:“劳萧将军挂念了。”
萧元戟起身,亦是一礼。他分明是马革裹尸杀出来的武将,举止间却有种世家子弟一般的端方风度:“长公主殿下不必客气。望殿下保重身体。”
祁明景只是微微颔首,没再接话,仿佛真的只是个害羞的闺阁少女。两人这番对话,客气又疏离。
长公主得了恩旨,即日便可出宫。
书青立即高高兴兴地指挥几个小宫女拿上他们早就打包好的包裹。一边收拾,一边偷偷抬眼看书桌拆密信的主子,心里又高兴又佩服。
难怪殿下还在玉兰寺时,就吩咐她提前回来收拾行李,原来殿下早就把贵妃的每一步棋都算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