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行舟》一朝柳

3、兰亭长恨离歌远，泱泱黛水落行人 第一次杀人

　　“师叔排场摆得是满，可最聪明的杀手，靠得并非武力。”风行舟笑道：“不知师叔会不会喜欢，我给他的礼物。”

　　“命薄者早归瑶台，冷血人却苟且偷生。”

　　雪封栀秉性温良，鲜少直言喜恶。方才回忆的欢乐霎时如死灰般变色，这字句间流露出几分看淡同门情谊的冷漠与不得不提起的细微厌恶。

　　风行舟察觉师父的情绪，立刻顺着哄了两句，试图以玩笑遮掩两人的纠葛：“我会留个全尸的，来年喝酒时，也好找个祭奠的由头嘛。”

　　“求生则共苦，求死倒解脱。”雪封栀端了凉茶缓缓入口，“行舟，知道怎么让人痛苦求生吗？”

　　死亡对于风行舟而言，远而又远。刚进入身体的乾坤水还在缓慢发挥作用，一点点渗入她的身体，她想了想，回道：“常念常忆，难舍难分。”

　　“你有什么所求不得吗？”听到徒弟有这般通透的感悟，雪封栀稍有困惑。

　　风行舟心想，她的所求多如杂草，一时难以言尽，便道：“师父觉得，多痛苦才算痛苦？”

　　“日思夜念，刻骨蚀心。”雪封栀眼皮耷拉下来，似合眼声音却洪亮：“幸而这世间并没有能忘却一切的功法，他想活下去就必须背负自己难堪的过去。”

　　落井下石非君子所为，在徒弟面前表露情绪更是雪上加霜。雪封栀及时换了话题：“他的弟子从小受他教养，恐怕对你有敌意。你若遇见，多加提防。”

　　“今日见了，不过尔尔。”

　　提起江自流，风行舟便思想混沌，甚至有几分困倦，她蔫道：“形似天人神为木头，无趣得很，不提也罢。”

　　“无相城内流传他，美人隔云端，遥望不可及。”雪封栀感叹：“若得晏清棠真传，他也睚眦必报蝇营狗苟。若十几年都未被晏清棠侵染，他必心思深重聪颖过人。无论怎样，不要深交。”

　　“师叔总是能在师父这里得到最独特的评价。”

　　风行舟合眼调笑：“反倒我只得了个善良心软的寻常之语。”

　　承认自己不了解弟子太过刻薄，悄然过了几秒短暂的时间后，雪封栀紧紧握住了风行舟的手：“不得不承认，你比晏清棠难懂。从我见到你，你就是这样洒脱随意。十几年如一日，无人改变你的品性。”

　　“无风自起，行舟千里。我看得出来，你想要的不在这里。”

　　“行舟，你面临的选择里有我吗？”

　　在漫长的前二十年生活里，对于这个问题，雪封栀不会犹豫。一旦对方泄露一丝难处和渴望的意味，她都会立刻用自己的行动帮助她。可这已经是生活的第三十年了，在相处十几年的大弟子面前，她的声音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她们之间经常陌生得不似师徒，隔着彼此默契的难言之隐。

　　风行舟的回答也不出她所料，带着礼仪和一贯的玩笑风格：“我想要的很多，需要的几乎没有。”

　　夜以继日的沉思早就铸就她脑海里逃避的习性，在许多无法回答的问题面前，她都一言以蔽之。

　　两个心事重重的人本想借着分别的时机袒露心声，这点试探的苗头却被对面层层高筑的防备轻而易举地掐灭。谁先碰壁很难说清，惯性使然，谁都不肯更近一步。雪封栀终究绕开了话题：“去后山吧，今夜无眠。”

　　寻音传信，今夜无眠，是尺素之传的暗号。每年都会有这么一天，由青冥内的长昼开启阵法，得以让这片大地上的人都能施法，万里传音。无论爱恨，只要人活着，尺素都可以抵达。寄给已逝之人的信，会到处飘零，直至当夜找到有缘之人。

　　风行舟刻意忽视蹲麻的腿脚，不利索地起身低头一点，转头去了后山。

　　恨。

　　当恨字顺以往的习惯自然从手中而出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被夜色笼罩的泪痕此刻尽数显现。她的脸色平静如亘古不变的荒月，仿佛泪痕是他人作画，并非自己悲愤所致。

　　时辰已晚，山间浮现出他人的尺素，有长有短，有快有慢，都朝着自己的渴望而去。

　　风行舟坐下来，杂草与蛮石接住她的身躯，也接住了她的哀意。一旦处在静谧的环境，她便什么神色也无了——这是不曾被别人知晓的一环。削瘦的轮廓在月色下勾勒出无尽的冷淡，惊鸿一瞥的美人真正的面目随光而显。

　　今夜比以往更冷，更枯燥，更虚无。

　　以元婴做信，才能抵达心之所在。风行舟捏了一丝元婴之力，以手替笔写下一个字，然后如同往年每一次那样轻轻送出今年的尺素。

　　向死，向生。

　　寅时，绝游山下。

　　日尚未升，风行舟以水作灯，缓步行至黛水前，青衫未换，她尽情受了夜风的侵袭。船坞内灯火通明，不等她敲门，门便自开了，出来一位全身裹满灰袍的女子。

　　月色格外凉薄，风行舟吸了口冷气，灯火阑珊里映出她素净苍白的寡面。她客气道：“行船么？”

　　“走。”

　　女子手中无灯，脚步却在夜色里无一丝犹疑，直直朝岸边走去。待她上船点了灯，才冲风行舟招手。

　　风行舟上了船以后，才看清这小船内已然坐了两位身着锦袍的男子。一左一右，两对狡猾的眼睛跟随风行舟的动作。

　　没想到无相城的人一刻也等不了，下午刚见过，晚上就来埋伏她。

　　许久没有被威胁过，风行舟心中腾空而起一股曾经的熟悉。她乐道：“久等了。”

　　说话间船家已将船行出去，一下便走了好几米。

　　那两男子丝毫不掩饰身前的徽章，吕字和章字十分显眼。看上去不过三四十岁，嘴巴下方留了短胡须。

　　其中一人客套道：“姑娘可是从绝游山来？”

　　另一人便更直接坦率：“我们在此等人，你叫什么名字？”

　　“等人做什么？”

　　“杀人。”

　　来者不善，她也不是慈悲之人。船内狭小，风行舟点头代礼，开门见山：“在下风行舟，师承雪封栀，幸会。”

　　对面两人看她行事还算老实礼貌，便也点头还礼：“幸会。”

　　“不幸。”

　　旁边的男子粗眉小眼，瞪圆了瞧着风行舟，借月光看清了她的脸。忍不住喃喃自语：“这世间难道有掩盖法相的功法？”

　　“无。”

　　风行舟笑着答他，心下却明白此二人行事谨慎，也并没有因为法相之事就看轻她的修为。

　　章强惊奇道：“那你是何修为？”

　　他二人额间法相为极深的绿色，已为四阶巅峰，怕是如今与五阶无异。

　　“一试便知？”

　　算是正式的邀约，那两人同声道：“正有此意！”

　　三人一同起身，风行舟先疾步退出船外，飞身立上船身。二人紧随其后，一人在船上双手结印，口里振振有词，杂乱的灵力从四面八方过来，罩住眼前的船，全向风行舟涌去。

　　风声可听他的声音，是行乱于心，心乱于身。求心求身，破身毁心。

　　另一人也丝毫不敢怠慢，手中现出一根青竹，直直分身朝风行舟劈过去。其他对战时或许还讲究一人一敌，眼下他们做的不是光彩事，也无需接受道德的评判了。

　　“毁心咒？好厉害！”

　　风行舟飞快结印，化为水体，使咒无处可入。飞速四处奔逃，躲开青竹，到了章强旁边。

　　章强一手对抗，嘴里仍旧振振有词，倒是换了说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求其气，可入魔轮。

　　风行舟现出人身，一掌挥过去，青竹应声而裂。那人大惊，倒地咳血不止。还挣扎着妄图再次施法，倒被反噬晕了过去。

　　章强见风行舟实力强劲，更加着急地念咒。风行舟却以一滴水猛地灌入他嘴里，呛得他说不出话。

　　咒语既停，两人重伤。风行舟点评：“心魔咒不错，可惜你心有杂音，难显其效。”她转身对另一人道：“青竹为体，灵力却不够支撑，强弩之末。”

　　“无相城，我替你们回。”

　　她伸出手，两滴水迅速膨胀罩住二人，两人在水笼里窒息而死。死前两人抛却家族仇恨紧紧相拥，死后尸体化为水滴落入了江里。

　　这是风行舟第一次杀人，也是无相城送给她的礼物。待她入了无相城，还会有无数相似的礼物。你死我活，是无相城的规则。

　　思维敏感的人对即将发生的事总有预感，风行舟垂眸，得失从来平衡，不由她一手扰乱。还好，她这次下山要做的事很多，容不得片刻伤春悲秋。

　　此刻船已至黛水中央，她瞧着船家拨桨的手平稳有力、不紧不慢，又恢复了客气的模样：“您行船多久了？”

　　“不过十一载，弹指一挥间。”

　　“十一年是过得挺快的，”风行舟附和道：“您平日夜里也不休息？”

　　“你平日也爱夜里出游？”

　　冷风灌入衣袍，风行舟打了个冷颤，笑嘻嘻道：“我以前睡得好，近来年长，多思难眠。”

　　船家不再说话，两人保持了一盏茶的沉默后，又开口道：“思什么？”

　　“此思无足道，”风行舟的脸上一道白色的月牙弯弯：“任渡船不是只有白日出行吗？”

　　行船女子的声音透过遮面的帷幕，沉闷又笃定：“是黑是白，由我说了算。”

　　风行舟走过去，靠着她坐下。眼前湖水漫无边际，她怅惘之情顿生。一瞬的离别不过是片刻的权衡，等思潮褪去，怀念才堪堪浮现。无法抓住的时刻，不知往后还要经历多少。

　　心智再坚定的人，面对生离死别也难免生出恻隐之心。恰逢冷月逼近，旷野寂寞情愫油然而生，江水不竭，情难自抑。

　　师父。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