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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里绝游无岁月,雾断无水亦无神 初次相见, ...


  •   “不行。”

      风行舟抱胸而立,抬手横抹了把嘴角的血,背往后躺,靠在槐树上。

      魔物在地上嘶哑做呕,她由于流失灵力分外苍白的脸色更加郁结,重申了一遍:“按照规矩,魔属于第一个打伤它的人,它是我的,你不能带走。”

      她对面的男子站在传送阵上,鹤骨松姿,长眉入鬓,额间一枚绿相在太阳下熠熠生辉,照得面上浮光一片。浅蓝色的衣袖随阵法未散的风而猎猎作响,扫视了一圈,目光从魔物上移开。

      他没有纠正风行舟的所谓规矩,在无相城内,魔物只属于长昼。

      男子神色淡淡,青白的肤理透出皮下的血色。他抬手向风行舟一拜,行了个周全的礼,朗声道:“姑娘在何处寻到此魔物?”

      风行舟细细将他看了一番,从一丝不苟的发髻与纹饰堆叠的长袍上品出刻板的意味,微合双眼道:“清流镇。”

      见男子蹙眉,风行舟又补充:“绝游山下。我下山时,它正在路口撕咬碎布,便顺手捉拿了。”

      闻言,江自流神色忽地极为庄重,目光落在风行舟脸上,面前女子素目蛾眉,朱唇白面,额间没有法相,嘴角鲜血添色,显得鬼气森森。她衣角与袖间濡湿一小部分,翠绿的竹叶斜插了几道在发里,清晨的雾气带了土落在她脸上。显然抓捕并不顺利,她还不自知地胡乱吹嘘。

      何况,再愚笨的修道者十岁也能生出法相。

      江自流浓眉微蹙,仍旧面不改色。无相城外只有一座山,名为绝游。早年花道大师雪封栀与师弟决裂后,便定居于此。

      依他所知,雪封栀只收了慕家的女儿作徒弟。慕华烟天资出众,今年便突破花道五级,是个强劲的对手。而面前这位……

      出于严谨,几秒后,江自流问道:“姑娘住在绝游山上?”

      风行舟天性洒脱不羁,对这种循规蹈矩的人长久生不出欢喜。耳畔风声乍起,她提声道:“如何?”

      江自流声音平静:

      “倘若有人问起,姑娘切勿告知他人住处。”

      “哼,”无凭无据的劝告,风行舟眉眼一挑,笑着敷衍道:“多管闲事。”

      江自流深色的瞳孔定定瞧着她,再不开口。他身后如刚才般狂风大作,甩出一排传送阵来。

      前头的几个人穿着同样的道袍,只在颜色深浅上有所区分,举止一致,神情肃穆。随之而来的后两拨人,一行人身着水蓝色道袍,一行人身着天青色道袍。

      他们额头上均现出了各式各样的法相,有三人是青色的,属于四级道修。

      待身后的人有序站定,齐齐低头后,为首的男子才不紧不慢地从人群后走出来,以享受朝拜的姿态停在众人面前。

      风行舟先欣赏了一番他左右后方一男一女不屑又隐忍的神情,才眯了眼瞧着这位摆了大架子的老孔雀。

      说老其实不尽然,他看上去也不过三十来岁模样,鼻子下方留了一小撮白色胡须,与他白色的长发极为相配。若是去了胡须,倒也算个清秀男子。

      只是他眉细眼长,又搭了一双刻薄的眼珠子。举手投足频频扬起下巴,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来历,胸口的“吕”字泛了银光,随他呼吸一上一下。

      风行舟的打量顿住,朝后面两人看去。一个胸口是“慕”,一个胸口是“章”。

      为首的男子看着风行舟的脸,轻蔑地扭过头,抬手轻飘飘破了风行舟加在魔身上的水笼,中气十足:“自流,你来。”

      水笼被破,风行舟心府俱痛,有血涌上,她含在嘴里滚了一圈。隔了长衫,她背上烙出树皮的纹理,远观他们的动作。

      刻薄自傲的师父,孤高死板的徒弟。

      风行舟给出评价:一个装模作样,一个多管闲事。

      江自流神情与刚才独处时并无二致,除了多出来的尊敬。他朝男子点了头,后三两步走上前来,右手食指点向魔,同时闭眼,嘴里振振有词:“天地造化,万物同心。”

      同心咒作为心道里最低级的咒语,却需要极精准的心力。随着咒语不断念出,那魔被念得浑身酸痛,蜷缩一处。

      风行舟低眉,听到江自流恭敬的汇报:“从窈窕二十八域来,不止一个。”

      “妖族那帮废物,连个结界都守不住!”

      她听到了男子怒而出声、毫不掩饰自己脾气的吼叫。妖族灵力没有人族一半多,地位也低,平日守在结界已是殿主开恩,没想到这么不中用。

      站在他右侧后方一直不说话的女子冷笑道:“或许是联手了?毕竟青冥式微,奚家已死。休息了十年,小魔王也该回来了。”

      “章影,你在怪青冥吗?”

      晏清棠将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女子讪讪收了声,又想找回丢了的面子,便准备挑个软柿子捏捏,将目光放到了风行舟身上:“这女子来路可疑,一并带去无相城吧。”

      她的声音在空中荡了几圈,饱含恶意:“一个没有法相的人竟能困住三级的魔,不知身上有何神通。小姑娘,跟我们走吧?”

      此话斩钉截铁,不容风行舟拒绝。

      见牵扯到自己,风行舟迅速抬头,咧开嘴角:“不去。”

      晏清棠转身,又看了眼风行舟的额头,那里空空如也,冷哼道:“带走。”

      这世界上的每个人族都能修道,即使再没有天赋之人也至少能在十四五岁混到法相,没有法相的无非是天残之人。一介蝼蚁,不足为惧。

      “师父还在山上受饿,即便随诸位去无相城,也得让我把手里的饭送回去吧。”

      风行舟笑意盈盈,花费好大力气故作轻松地拿出自己刚才买的槐花糕晃了晃。嘴里的血腥气已经散去,只有槐花清香弥漫入口。

      “饿了他自会下山,你还怕他将自己作践着饿死吗?”

      章影的声音极为尖锐,风行舟听着是有些刺耳。她笑容不变:“至少得回去报个信。徒弟凭空消失,听上去怪吓人的,对吧?”

      “哼,”见惯了伏低做小的弟子,突然遇到稍不顺意的年轻人,章影心中扼制不住火气,鼻孔朝天道:“你那山郊野外的师父,不知是从何处欺世盗名的,也不给你讲讲规矩!无相城做事,可不需要征得两个野人的同意。”

      看那女子无动于衷,想是不知天高地厚。章影更是嘲讽道:“不敢跟我们去,你是不是心里有鬼啊小姑娘?这魔是你放进来的吗?”

      小事化大再扣个帽子,是元影一贯的做派。就算再怎么空口无凭,等去了长昼,还不是她元影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晏清棠耳边的白发似乎不怎么乍起了,他静立原地,等章影说完,盯着风行舟问:“哪个山上?”

      风行舟眼神略过晏清棠,直直对上江自流默然的目光,嬉皮笑脸道:

      “绝游山。”

      “……”

      众人沉默下来,事情一时有些棘手。可以随便抓人,但不能随便抓雪封栀的人。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们都不想惹上雪封栀。

      更令人诧异的是,她居然收了个废物做徒弟。

      风行舟将他们的神色一眼览尽,很普通的厌恶与痛恨被她忽略,只有面前古怪的老孔雀给了她点新意。

      好奇怪的感情……

      他的眼珠对着风行舟上下反复翻动,仿佛在确认身份。额间的细纹风行舟刚才还记得很清楚,现下却突然消失了。他的手从衣袖外缩回了衣袖里,像是突然开屏又收屏了。

      比起风行舟的身份,那群身后的人,似乎更在乎他的反应。

      只是瞬息之间,晏清棠强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不管不顾地将这笑容嵌在自己青筋横流的假面上,显得毛骨悚然:“你叫什么?”

      风行舟有点理解江自流多管闲事的意义了,怪不得他方才那副表情,原来是熟人。

      “你叫什么?”

      她不回答,将问题反丢了回去。剥开包裹槐花糕的油纸,她用手捏了一块送到嘴里,慢吞吞嚼了两下,入口即化。

      “哈哈哈哈哈哈……”晏清棠死死盯着她一点点裂开嘴角笑,到后来控制不住仰头大笑。身后的人尽低头,无一人敢看。

      章影也安分了,露出看好戏的神情。在她看来,风行舟落到晏清棠手里,必死无疑。

      一旁的慕家人也神色紧绷,心里打着算盘。倘若真是小姐的师姐,他就必须出手相救了,决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晏清棠笑够的时候,风行舟刚好吃完五块糕点。她手一紧,油纸与细绳化成水从她手心流到地上,浸入竹叶里。

      “晏清棠。”

      那只老孔雀还在叽叽喳喳:“你师承雪封栀,我就是你的师叔。既然今日见了你,便随我一同去无相城。我在那边,早就备了礼物给你。”

      面容不够慈祥,语气倒像长辈。背后的章影撇嘴,直泛恶心,心里却觉好笑:晏清棠十几岁时也是闻名无相城的翩翩公子,叛出师门后越发阴鸷,脸上永远一副处在黑暗里随时咬人的老鼠样。现在突然扮演长辈,还真有点奇异。

      风行舟露出恰到好处的战战兢兢受教模样,认真点头,猛地起身,笑道:“早有耳闻,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徒弟比师父识相这件事显然让晏清棠满意,他又摊出方才的神气:“是什么?”

      “改日给你。”

      众目睽睽之下,风行舟原地消失,地上只有一滩水顺竹叶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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