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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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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江滨市,早就彻底安静下来了。
市区那边还亮着零零散散的霓虹,远远看过去一片热闹,可一落到老城区,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昏黄的路灯一盏挨着一盏,把窄窄的小路拉得又长又温柔,风轻轻扫过巷口,带着夜里凉凉的湿气,连平日里偶尔会叫的小狗都安安静静的,整座老城都陷在安安稳稳的睡意里,连呼吸都轻悄悄的。
可晏淮的出租屋里,还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不知道已经僵了多久。电脑屏幕早就自动暗了下去,屋子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没了,他整个人就这么融进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没有温度、没有生气的影子,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空白的文档,枯竭到发疼的脑子,还有身体里一阵一阵涌上来的疲惫和胸闷,像潮水似的,一遍又一遍把他往绝望里淹。他实在不想再对着空荡荡的屏幕发呆了,也不想再被这种喘不过气的绝望裹着,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么缩着,熬着,等着无边的黑暗一点点吞掉自己。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小时候被大人关进黑屋子时的害怕,一会儿是上学时同学围着他嘲笑的嘴脸,一会儿又变成读者留在评论区的那句话——“见深先生,我懂你的孤单”。
他真的很想写点什么。
哪怕就短短几句,哪怕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着破碎的难过,他也想抓住文字这根唯一的浮木,不让自己彻底沉下去。
可他的脑子就像被掏空了一样,一个字都蹦不出来,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想法,全都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以前每次写不下去的时候,翻翻旧书、看看那些安静的老散文,心里就会慢慢平静下来,那些堵在胸口的情绪,也会一点点散开,思路也能慢慢回来。
可他家里那几本书,早就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书页边角都卷得毛毛糙糙,再也给不了他新的感觉了。
一个念头猛地冒出来——必须出去一趟。
这个想法刚冒头,晏淮就吓得浑身轻轻一抖,下意识往椅子深处缩了缩,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快得让他喘不过气。
出去……走到外面去……离开这间关了他无数个日夜、密闭又安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小屋子。
光是想一想,他就浑身不舒服。喉咙发紧,呼吸变浅,手指尖凉得像冰,全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好像下一秒就会断掉。
外面有光,有风,有陌生的味道,万一碰到路过的人,万一有人不经意看他一眼……这些对普通人来说再平常不过的事,对晏淮来说,全是能瞬间把他击垮的恐惧。
可他没办法。
他真的写不出来了。
文字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支撑,是他和外界唯一的联系,如果连这一点都断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晏淮慢慢闭上眼睛,浅粉色的睫毛轻轻抖着,胸口一起一伏,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才一点点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恐慌。
就去这一次,就找一本书而已。
现在是凌晨三点,街上肯定没人,天还没亮,光线也弱,不会伤到眼睛,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劝自己,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眼底还是化不开的害怕,可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勉强的坚定,像是在拿仅有的一点勇气,赌一场未知的冒险。
他慢慢扶着椅子扶手,一点点站起身。
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本就虚弱的身体一下子发虚,腿软得站不稳,眼前也阵阵发黑。他赶紧扶住书桌边缘,安安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那阵晕眩。
屋子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可他不用开灯,每一步都走得又轻又熟,像是在黑暗里走了成千上万遍一样,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他摸到衣柜前,拿出那件最宽大、最厚实的黑色连帽衫,仔仔细细套在身上,帽子使劲往上拉,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线。
接着是口罩。
一层不够,他又拿了一个,两层口罩叠在一起,把嘴巴、鼻子、脸颊,所有能露在外面的皮肤,遮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不留。
他走到小小的镜子前,里面映出一个模糊又压抑的身影。
全身上下都是黑的,裹得密不透风,像一个拼命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幽灵,脆弱又不安。
只有帽子边缘漏出来的一小撮银白头发,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点不真实的、淡淡的光。
晏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心脏又是一阵发紧。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没人能看出他的不一样了。
这样就没人会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没人会在心里偷偷议论他了。
这样,他就会安全一点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凉凉的空气透过两层口罩滤进来,带着一点布料淡淡的味道。
他把钥匙轻轻捏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让他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那么一点点。
他一步步挪到门口,手指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不敢用力。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是他躲了二十多年,不敢靠近、不敢触碰的世界。
犹豫、害怕、不安、想退缩,无数种情绪在心里搅在一起,差点把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冲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在想,算了吧,回去吧,不写就不写了,就这样安安静静待在黑暗里,也挺好的,至少安全,至少不害怕。
可一想到电脑屏幕上那片空白,想到自己快要窒息的无力,想到那一点点想好好活下去的念头,他还是咬了咬牙,手指轻轻转动了门把手。
“咔哒。”
一声轻响,在安静得可怕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一条小小的缝。
一丝楼道里昏暗的光,顺着缝隙钻进来,轻轻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
晏淮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缩回来,浑身轻轻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只是这么一点点微弱的光,就让他从骨子里生出恐惧。
他闭了闭眼,再一次逼着自己往前走。
门被一点点拉开,外面夜里的空气涌进来,凉凉的,带着老楼道陈旧的味道,和屋子里终年不通风的沉闷完全不一样。
晏淮把头埋得更低,帽子压得几乎遮住眼睛,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飞快地溜出房门,反手轻轻把门带上。
“嗒。”
门锁落定的声音轻轻一响。
他终于,走出了这间囚禁了自己无数个日夜的牢笼。
可这份短暂的“自由”,没有给他带来半点轻松,反而让铺天盖地的惶恐瞬间把他裹住。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一片漆黑。晏淮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一步一步慢慢往下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憋着,生怕发出一点动静,引来别人的注意。
老楼的台阶有点陡,他走得很慢,腿一直发软,心脏“怦怦怦”地跳个不停,耳膜里全是自己又急又弱的心跳声,吵得他脑子发昏。
好不容易,他终于走到了一楼。
楼门虚掩着,外面就是老城区的小巷子。
昏黄的路灯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长长的光带,温柔又安静。
晏淮停在门后,久久不敢动。
他能听见外面风吹过巷子的声音,能看见那片不算刺眼、却依旧让他害怕的光,也能想象到巷子里空无一人的安静。
可他就是不敢跨出去那一步。
那一步,是从安全走向未知,从封闭走向外界,从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走向陌生又可怕的大世界。
对别人来说,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深夜散步,可对晏淮来说,是拿全部勇气去赌的一场冒险。
他不知道在门后站了多久,直到腿都站得发麻,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头埋得更低,把自己缩得更小,轻轻推开门,飞快地钻了出去。
门外,是深夜的小巷。
昏黄的老路灯一盏盏排开,光线柔柔和和的,一点都不刺眼,晏淮看着,悄悄松了一小口气。
空无一人。
没有走路的人,没有开过的车,连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整条小巷安静极了,只有他自己轻轻的呼吸声,还有风扫过墙角的细微声响。
可晏淮还是浑身紧绷,每一根神经都不敢放松。他把手插进连帽衫的口袋里,背微微弓着,头一直低着,脚步又快又局促,像一个在慌忙躲避什么的人,只想快点走到目的地,然后赶紧躲回自己的壳里。
一小撮银白的发梢从帽子边漏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淡淡的、温柔的光,可他自己半点都不敢在意。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四周,不敢让目光和任何东西接触。
眼睛只敢死死盯着自己脚前小小的一块地面,一步一步,走得慌慌张张,急急忙忙。
巷子很深,弯弯曲曲的,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黑着,所有人都在安安稳稳睡觉。整个世界都在沉睡,只有他一个醒着的、不安的、脆弱得一碰就碎的人,在深夜里,独自往前走。
他要去的地方,是老城区里,唯一一家24小时不打烊的书店。
执年书局。
那是他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抱着手机偶然刷到的地方。介绍里说,这家书店灯光很柔,人很少,安安静静的,适合一个人待着,适合看书,适合独处。
那是他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唯一敢踏进去的公共地方。
也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
晏淮沿着小巷,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慌慌张张,局促得厉害,好像下一秒就会转身跑回去。
外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不安。
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一声车鸣,墙角突然窜过的一只小黑猫,都能让他浑身轻轻一抖,心跳一下子快起来。
他把自己裹得更紧,头埋得更低,脚步迈得更快。
苍白的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着,掌心全是凉凉的薄汗。
他只想快点找到那间书店。
只想快点找到那本能让他重新拿起笔、重新写下文字的旧书。
只想快点,再躲进一个安安静静、光线昏暗、没有人会盯着他看的小角落。
深夜的老城区,温柔又安静。
可对晏淮来说,这里依旧是一个让他害怕、让他不安、让他时时刻刻都想逃离的世界。
他像一缕小心翼翼飘在夜里的影子,低着头,缩在宽大的黑色衣服里,沿着昏黄的路灯,一步一步,慢慢走向街道尽头,那盏为深夜路人亮着的温柔灯光。
走向那间,即将悄悄改变他一生命运的——
执年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