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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江滨市 ...

  •   江滨市也算座小有名气的城市,市区里永远热热闹闹,人来车往,灯火彻夜通明,亮得像是从来都不会天黑。
      可一踏进老城区,整座城市的节奏,好像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只有几盏昏黄老旧的路灯,安安静静地照着路面,街上没什么行人,偶尔能看见几位老人慢悠悠地散着步,嘴里轻轻哼着老调子,安逸又自在。风一吹,街道深处还会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叫,温柔又安稳,像是这座老城独有的呼吸。
      晏淮蜷缩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他很瘦,瘦得近乎单薄,一件宽大的黑色纯棉连帽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显得他整个人更加纤细脆弱。他几乎把自己缩成了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后背微微弓着,像一只时刻警惕外界、不敢露出一点柔软的小兽,又像被无形锁链困在方寸之地的囚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间屋子里永恒的安静。
      银白的头发软软贴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额头上,没有一丝杂色,像是被月光浸过的雪丝,在电脑屏幕冷白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真实、一碰就碎的光泽。这是先天性白化病最显眼的标记,也是他前半辈子所有委屈和自卑的源头。他的皮肤白得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指尖细而凉,因为常年握笔、敲键盘,指节带着一点薄红,可再怎么掩饰,也藏不住那一身病弱的气息。
      他的瞳孔是浅粉色的,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透,却装满了化不开的疲惫和空洞。畏光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哪怕只是屏幕这点光,都让他下意识眯起眼,长长的睫毛轻轻抖着,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浅影。这双眼睛原本该是清澈温柔的,可此刻被失眠、抑郁和无尽的孤单裹着,像两口枯了很久的井,看不见一点光,也看不见一点生气。
      这里是他的牢笼,也是他唯一敢安心待着的地方。
      这间终年不见光的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被他收拾得简单到近乎空旷。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堆着几件换下来的黑衣服;厨房几乎没开过火,灶台干净发亮,冰箱里只有几瓶矿泉水、几盒清淡的速食粥,还有一板板贴着医嘱的药片——抗抑郁的、助眠的、调理身体的,密密麻麻占了最显眼的位置。
      卧室和书房连在一起,就是他现在待着的地方。
      一张简单的木书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一摞摞摆得整齐的书和手稿,就是他全部的世界。桌上没有绿植,没有小摆件,没有一点活气,只有一杯早就凉透的白开水,一个磨出边的鼠标,还有一叠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的稿纸,乱乱堆在角落,像他此刻枯竭到极点的脑子。
      白天,对晏淮来说是不存在的。
      太阳一升起来,他就把遮光帘拉得更紧,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黑暗里。光是他的敌人,会灼伤他的皮肤,刺得他眼睛发疼,让他头晕、喘不上气。小时候他好奇偷偷拉开过一次窗帘,只一瞬间,刺眼的阳光就让他眼前发黑,皮肤上起满细密的红疹,疼了整整一天。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靠近强光,白天,成了他必须躲在黑暗里熬过的劫。
      别人的白天,是他的永夜。
      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整座城市最安静的时候,晏淮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失眠跟着他好多年了。从童年被关进漆黑的储物间开始,从被同学堵在角落里骂“怪物”“白毛鬼”开始,从父母冷漠的眼神、疏远的态度开始,睡觉就成了一件奢侈的事。他试过无数种办法,吃过数不清的药,可一闭上眼,还是无尽的黑,是甩不掉的童年阴影,是那些刺耳的嘲笑,是自己怪异又苍白的样子,是没人能懂的孤单。
      夜越深,他越清醒,清醒到能听见自己心脏微弱的跳动,清醒到能清清楚楚感受到身体每一处的累和难受,清醒到被抑郁死死缠住,连气都喘不匀。
      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眼底的红血丝,照出他轻轻皱起的眉,也照着屏幕上那几行被改了又改、删了又删的字。
      他是个写作者,笔名叫见深。
      一个小众到几乎没人知道的文字作者。
      他写的故事里从来没有阳光,没有温暖,没有圆满,只有无尽的孤独、破碎的人、困在黑暗里的灵魂,和永远等不到的救赎。文风冷清又孤寂,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破碎感,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敏感、脆弱,一身伤痕。读者很少,却都是能读懂他痛苦的人,会在他很久不更新的时候默默留言:见深先生,我懂你的孤单。
      可现在,他连这样破碎的文字,都写不出来了。
      灵感枯竭得像一口干涸的泉,怎么挖,都流不出一滴水。
      文档已经打开整整三天,光标在空白处不停闪,像一只冰冷的眼睛,盯着他、嘲笑他。他敲一行,删掉;再敲一行,再删掉。指尖落在键盘上,又凉又僵,每一下敲击声在安静的屋子里都格外刺耳,敲得他心慌,敲得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泛起一阵细密的无力感。
      胸闷,气短,头晕。
      这些症状早就成了家常便饭。白化病带给他的,不只是奇怪的外表、对光的恐惧,还有天生孱弱的身体,和一点点不可逆的内脏慢性衰竭。只是他从来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失眠和抑郁带来的副作用。他轻轻按了按胸口,薄唇抿紧,脸色又白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更轻更浅。
      他不想吃药。
      那些白色的小药片吃下去,会让他昏昏沉沉,会夺走他仅有的一点清醒,会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病人,一个被世界扔掉的废物。
      他就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缩在椅子里,望着空白的屏幕,眼神空洞又茫然。
      窗外的夜更深了,老城区的路上偶尔开过一辆车,车灯短暂扫过窗户,却被厚厚的遮光帘牢牢挡在外面,一丝都漏不进来。屋子里依旧是永恒的黑,只有电脑屏幕这一点冷光,是唯一的亮,也是困住他的枷锁。
      他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没有温暖的家,没有一起玩的朋友,没有在阳光下奔跑的日子。父母因为他一出生就这副怪异的模样心生隔阂,天天吵架,最后分开,把他丢给了年迈的奶奶。奶奶身体不好,管不住他,只能把他关在家里,一遍遍告诉他,别出门,别见人,别被别人笑话。
      上学,是他一辈子的噩梦。
      银白的头发、惨白的皮肤、浅粉色的眼睛,让他从踏进校门的第一天,就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异类。“怪物”“白化病鬼”“不正常的人”,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小小的心里。同学孤立他、欺负他,把他的书扔进垃圾桶,把他堵在厕所里嘲笑,往他的白发上粘纸屑。老师视而不见,甚至因为他的样子刻意疏远,怕他“影响”班级。
      家庭的冷暴力,校园里的欺负,像两副沉重的枷锁,把他死死锁进了黑暗里。
      他不敢说话,不敢抬头,不敢和人对视。重度社交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着他,只要身处人群,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心慌、喘不上气。创伤应激如影随形,哪怕只是一句无意的议论、一个奇怪的眼神,都能让他瞬间回到被欺负的那一刻,浑身僵硬,怕到极点。
      成年之后,他逃开了那个没有温度的家,用微薄的稿费租下了这间顶楼的小屋,把自己彻底关了起来。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人群,没有异样的目光,没有嘲笑和欺负。
      这里是安全的,也是死寂的。
      他像一株长在暗无天日洞穴里的植物,只靠着文字勉强活着,把所有的疼、所有的孤单、所有的绝望,都写进字里。文字是他唯一的出口,是他和世界唯一的联系,也是他唯一的救赎。可现在,连这个出口,都快要堵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写什么,不知道自己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没有未来。
      只有黑暗,只有病痛,只有没完没了的失眠和抑郁,只有一个被世界遗忘、苍白又脆弱的自己。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电脑冰冷的屏幕,银白的睫毛轻轻一颤,浅粉色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水光,却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他不能哭,哭是软弱的,哭是没用的。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为他的眼泪心疼,没有人过来抱一抱他,对他说一句:没关系,我保护你。
      他只能自己抱着自己,在黑暗里,一个人扛下所有。
      肚子传来一点点饿,可他连起身找东西吃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像被抽光了所有力气,抬抬手都觉得累,只想就这样一直缩着,缩到时间尽头,缩到一切都归于虚无。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读者的评论提醒。
      他没力气看,也不想看。
      那些温柔的安慰,那些说“我懂你”的话,在无边的黑暗和痛苦面前,太单薄了,根本照不亮他被困住的人生。他知道那些善意是真的,可他接不住,也抓不住,像掌心里的沙,一碰就散。
      时间一分一秒走,凌晨三点,四点,五点。
      天快要亮了,那是他最害怕的时刻。
      黎明,对别人来说是希望,是新生,是太阳升起的美好。
      对他来说,是黑暗的结束,是痛苦的开始,是必须把自己更深埋进永夜的信号。
      他慢慢伸出手,想去拉窗帘旁边的备用遮光条,确保天亮之后,一丝光都漏不进来。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布,一阵突如其来的乏力席卷全身,眼前微微发黑,他慌忙扶住书桌,才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心跳得很快,胸口闷得厉害,喉咙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腥甜。
      他皱紧眉,轻轻喘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疲惫,又深了一层。
      这样的身体,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他不知道。
      他只是被困在这里,困在这间终年密闭的小屋里,困在黑暗里,困在自己破碎的灵魂里,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永远飞不出这方寸之地,永远等不到属于自己的光。
      电脑屏幕的冷光还亮着,映着他苍白孤单的侧脸,银白的头发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屋子里依旧静得可怕,只有他轻浅的呼吸,和电脑主机微弱的嗡鸣,缠成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孤单的歌。
      他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
      没有哭,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深入骨头的孤单和绝望,悄无声息地漫开,填满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填满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黑暗是他的保护色,也是他的牢笼。
      他在永夜里活着,也在永夜里,一点点枯萎。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彻底亮了,第一缕晨曦翻过老城区的屋顶,洒向大地。阳光穿过树叶,落在路上,落在行人肩上,带来温暖和生气。
      可这间小屋里,依旧一片漆黑,密不透风。
      晏淮还缩在书桌前,像一尊被遗忘在黑暗里的雕像。
      电脑屏幕上,依旧是空白的文档,光标无声地闪着。
      他的永夜,还在继续。
      没有光,没有暖,没有希望。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个被困在里面、不知道在等什么,也等不到什么的灵魂。
      他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家名叫执年书局的旧书店,正亮着一盏温柔的灯,等着一个深夜前来的客人。
      他不知道,那盏灯,会成为他短暂一生里,唯一的光。
      他更不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相遇,会给他漆黑如墨的人生,带来片刻的黎明,然后,又在曙光刚出现的时候,让他永远坠入,永恒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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