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蜘蛛种田记 ...
-
王东银今年刚过四十,是磨石村最壮实的汉子,十里八乡,凡是有要用到力气的活计,又花不起大价钱的人户,都会捎上一块猪肉、一瓶烧酒来寻他。
他这个人没什么大的想法,每天使完一身力气,吃点喝点,寻常过过即可。
按理说,像他这么一个高大健硕,老实本分的汉子,门槛都要被媒婆踏破,偏生他这人性子冲,在隔壁村有个仇家。
那人是个从乡里退下来的教书先生,两人年轻时为着村口老树的归属大打出手,一打就是几十年,树没了,仇结出来,越结越大。
隔三差五,两人凡遇上,总要打得一方爬不起来,被路过的村里人抬去卫生院才肯罢休。
那个教书先生的胎记占满半个人,村里人都叫他阴阳脸,他从来没这么叫过,他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有名有姓,复姓南宫,至于那个恨字,他不明白缘由,就像他不明白为何每次见面,他们就会打作一团。
或许他们都是孤独的汉子,两个太相像的汉子,不能相爱,便只能相杀了。
磨石村其实不是他的村子,前些年有亲戚认过来,他也就顺水推舟住在大伯那间满是蜘蛛网的老旧砖石房里。
大伯严磨待他不错,作为村支书,平时没少关照他。凡是大伯叫他干的活儿,他绝没二话。
这样平稳的生活过了许久,他也有日子没见到那个老仇家,但听说他现在开三蹦子给镇上养鸡场送货,也算有了着落。
大伯严磨大他两轮,头发花白,上个月刚娶了隔壁乡史家村才满二十的老二小子,村里有婆子说是拐来的,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信了又能怎么样,他也去过大伯家几次,那个年轻的哥儿不爱说话,撞见了也只会木讷的盯人几眼,似乎是个傻的。
这天刚帮大伯砌好猪圈,留下来吃饭,几杯粮食酒下肚,他脸上火辣辣的,肩膀搭上一只白嫩的小手。
一回头,原来是年轻的大伯娘,小哥儿穿着宽大的绿色衫子,一身薄荷味儿,刺得他头脑一阵发白。
“你认识我哥吗?”
里屋装酒的大伯听到声音,快步出来,一巴掌打在小哥儿背上,让他滚回里屋去。
小哥儿被打得一个趔趄,眼角含泪,撇嘴进屋去了。
大伯无奈的指着脑门对他道:“别理他,来来回回只会说一句没着没落的胡话。咱继续喝!”
王东银机械的嚼着嘴里的猪头肉,筷子一扥,放在桌上,举杯去碰大伯的杯子。
“没事的话我就先回了。”
“忙啥,天黢黑,就在这歇下吧。”
他望向窗外的土砖,也没说话,和几个一道来帮忙的弟兄一同被安排在堆粮米的堂屋,当晚难得的失眠了。
年轻的大伯娘叫了一晚上,身旁的汉子鼾声如雷,后半夜时,他起来解手,看见大门口同样精神的大黄狗,摸出裤包里被压扁的半包香烟。
烟雾与夜晚渐渐散去,鸡叫开始,他也转身进屋,不留神碰到端着洗脸盆的大伯娘,小哥儿眼睛肿得像两个鲜核桃,呆呆的看着他。
他撇过头,把手中剩下的烟屁股丢在地上用胶鞋碾碎,余光不自觉追随那个单薄的身影,进了灶房。
弟兄们陆续起床,也不避讳,在院子角落撒完尿就开始干活儿。
没干多久,被灶房的响声惊动,大伯也起身,过去揪出花猫儿似得大伯娘,好一阵数落。
大伯娘怯怯的挨打受骂,一双大眼睛呆滞的看向他们这边沉默的人群。
好半晌,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大伯,说起村口谁家有价钱合适的猪仔,很是紧俏。
大伯跟他答话,手里的动作没停,直到路口一个年轻的汉子喊他去村里开会,造孽的大伯娘才解脱下来。
小哥儿坐在一个低矮的板凳上,双手环抱自己,呆呆的看着在建的猪圈,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他看得出神,身后一个弟兄喊他搭手一起弄点早饭垫垫。
谁都知道,那个大伯娘不是会干活儿的料。
“老王,你知道大伯娘咋来的不?”正下面的弟兄状似无意的说起,表情被锅里升腾的水雾遮盖。
“是史家村村长,也就是那哥儿的亲老汉送过来的,他们村为了修路欠大伯好大一坨烂账。”
“哦。”他将手中的干柴撇断,丢进灶孔里。
“那哥儿其实两年前就来过,跑过一回,看着老实,其实是个不老实的。大伯年纪大了,咱可得替他看着点儿。”
“是。”
“生了娃就好了,生了娃就拴住了。”那声音随着烟囱升上天,细细的一溜。
他不知道怎么答话,沉默的烧火,盘算着活儿大概还能干多久。
煮好面,弟兄们就围在灶台边喝了起来,都是干惯粗活儿的汉子,就着咸菜,呼噜噜的吃下去好几锅素面,洗碗前,他把一碗放了青菜的素面放到大伯娘身旁的矮凳上,然后继续干活儿去了。
大伯娘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直到面坨了,才起身,连碗整个倒进院子下面的鸡圈里。
有听到响动的弟兄立马说他,让他不要可怜这种人,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干活儿。
猪圈修好的第二个月,村里又组织了修马路,每家每户出一个主要劳力,他自然也被选上了。
路从天刚亮修到天擦黑,同村的其他人都有人送饭,像他这样零星几个孤家寡人就被安排到邻近的老梁头家吃饭。
大伯作为村支书当然是要监工的,远远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绿衫子的小哥,是年轻的大伯娘。
小哥不跟任何人搭话,吃饭的时候也一个人蹲在灶房吃,大伯结婚没有办酒,自然有不知道的村民,以为是大伯家来的远房亲戚,直到被了解实情的村民一说,又发出猥亵的笑声,轻蔑的看向那抹绿色的背影。
无论村民说什么,小哥都假装听不见,背过身,去扯路边的花草。
也许听村民说得太久,他心里也生出隐隐的轻蔑来,故意不再看他。
他越不想看,人就越是在他眼前晃,这小哥儿总是在发现他的目光后,用怨怯的眼神盯着自己,幽魂似得。
背着光的小哥身上的绿色被日光晕开,余光沾到脑子都会发懵,他咂摸着拌不开的嘴,放下锄头,干脆去老梁家的水井打水喝。
一瓢凉水灌下去,莫名有些寡人心肝,他感觉自己中暑了,这时,面前伸过来一只白嫩的手,捧着一些新鲜的薄荷叶。
见他不接,小哥以为他不会吃,自己捻了一片放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的说,吃了就不中暑了。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薄荷叶,犹豫片刻:“我不会帮你逃走。”
“你说什么?”小哥有些不解,干脆把叶子喂到他嘴边。
薄荷叶入口,一股清凉来袭,他深呼吸一口,仿佛近距离闻见了大伯娘身上那件贴着肉的衣衫味道。
他吓得接连后退几步,转身快步回到工地。
这后面好些日子,他没再接大伯家的活路,一个人种好门前几亩菜田,也不出门。
偶尔去村口小卖部买种子肥料,能看到对门平房的中医馆门大打开,年轻的大伯娘隔三差五就来取一堆中药,卖货的大哥总会鄙夷的说起那是治生不出娃的药。
村里同样牙尖的人听到了也会跟着搭腔,左不过下半截那回事,说那小哥儿怀得上才怪,怀上肯定就是偷了人了。
他没兴趣搭话,沉默的提着种子回家,离房子还有十几米的距离,他看到大伯娘在门口向里面张望。
他没主动打招呼,只是加大了踏步的力道,踩上路边铺好的干麦杆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大伯娘听到立马转身,小跑过来,递过来一个猪肝红的塑料搪瓷花盆,里面装着一株长得快要逃出盆子的薄荷。
“你大伯让我来叫你吃饭。”
“好。”
“那我们走吧。”
“等下。”大伯娘转头,他把路边落下的中药包拾上,“走吧。”
他脚力快,走在前面,小哥儿快步跟在他身后,晚风走在最后头,混合田间土路上的热气,带起一阵香得闷人的薄荷味。
当晚他喝了很多新出的高粱酒,醉得走不动路,再被安排到上次的堂屋。
半夜,被酒意燥醒,起身去院子里的水缸舀水喝,深夜的蛙鸣狂乱,夹杂着大伯娘的声音。
那间屋子的窗下燃着一盏夜灯,从他的角度能很清晰得看到屋内交叠的影子,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影子的其中一个在盯着他。
有些惊吓,手上的水瓢掉在缸沿,一声脆响惊动了院门口的大黄狗。
屋内的人也被惊动,停下动作,在人追出来前,他快速回屋躺下,蒙上被子。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除了他的心跳,绿色的鬼魅将他包围住,他甚至不敢喘气,空气里都是冰冷的薄荷味,本该提神的味道让他眩晕。
梦里,他变作一个驱鬼的道士,死命挥舞着手上的铜钱剑,对着绿色的虚空发出他能喊出来的最大音量。
随着梦醒,汗冷,残留的眩晕激发出他身上的空虚。
起身回家,路过晾衣服的回廊,他发狠的踩过地上带着水汽的新叶。
一个月后,大伯死了,死因不明。
有撞见的兄弟说是一个早上,去大伯家借农具,看到院坝里光着身子哭泣的大伯娘,进屋一看,床下是大伯冰冷的尸体。
这种事情,着实不好说。
为了大伯的面子,只说是心脏病犯了,然后招呼亲近的亲戚料理后事。
整个期间,大伯娘还是呆呆的样子,一个人远远地坐着,一言不发。
棺材是他跟几个兄弟跑了几个村找寿数大的老人高价收来的,匆匆忙忙,这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选择。
庄户人讲究入土为安,日子就定在三天后。
大伯的灵堂摆在他之前睡过的堂屋,大伯无后,几个兄弟一起守了头晚上的灵,后续就是大伯娘一个人。
他浇地时隐约听到同村有好事的年轻人要去耍闹,入夜悄悄跟过去,大黄见到是他趴回窝里睡觉。
堂屋里点着几只蜡烛,烛光被风吹得一闪一闪,鬼火一样,照出棺材头上的一个颤抖身影。
担心出事,他快步上前,发现那个影子是光着身子的大伯娘,坐在没合上的棺盖上,朝里面边笑边撒尿。
他有些气愤,把人大力拽下来,大伯娘呆呆的坐在地上,笑得更大声,眼里闪着幽幽的绿光,像是被鬼附身了一样。
看着这个小哥,一时不知怎么开口,但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大伯不是正常死亡的,他确定。
一些大伯对他的好处、为人的义理猛地涌现,他一手拉过软的没骨头的大伯娘,一手摸到地上砍柴的弯刀。
年轻的大伯娘并不害怕,甚至朝他伸长脖子,呼吸吐出毒舌信子一样的薄荷味。
丢下弯刀,他飞也似得逃走。
第二天白天,他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第三天晚上,下葬的前一天,他鬼使神差的又去到那个堂屋。
大伯娘还坐在那块没合上的棺材盖上,这一次,是被他抱上去的。
他感觉自己像一枚钉子,不停的找寻一块空空的目标,自动忽视了真正应该被钉牢的板子。
棺材里大伯铁青着脸,像是熟睡一般,静静地聆听着夜晚熟悉的歌声,那是从绿色魂魄里凭空发出的呻吟,内中是对这个世道狠恶的诅咒。
年轻的大伯娘嘴唇微张,像一株成精的薄荷妖邪,对他喷吐热气,冷冷的掠夺尽他的神志。
天亮的前一刻,他的神智重新被鸡叫唤回,鬼魂离体,动弹不得,被他抱回房间休息,下葬时也没来看一眼。
他和几个兄弟将大伯抬入祖坟埋葬,鞭炮声噼里啪啦,却驱散不了半分冷意。
人刚入土,就有同村人说起让他当村支书的事情,他想起还睡在屋里的那个人,没有搭腔。
事发突然,没有酒席,大家忙完各自回家,他也快步走回去。
老远,他就听见大黄在朝院内吠叫,屋里有一个年轻的声音。
踢开门,他看见一个头发高耸的矮个子青年,正在拉扯憔悴的大伯娘,逼问大伯的死因。
“放开他!”
大伯娘抱住他的拳头,说这后生是大伯住在城里的侄子,来参加葬礼的。
“好端端的,大伯突然得了心脏病,我们几个亲戚的面都没见到,草草下葬,难道不应该给我们一个说法吗?”
“你要什么解释?”他不自觉捏紧拳头。
两人你来我往,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是我!”大伯娘双手蒙着脸,声音哽咽,“他是死在我身上的......”
那后生了然,半晌说不出话,丢下礼品,立刻回城去了。
等人走远,他拉开那双挡住脸的手,果然看到面无表情的小哥,眼神空洞。
沉默,好一阵沉默,然后响起衣服的沙沙声。
大伯娘的皮肉白的晃眼睛,他问他:“你要我吗?”
“现在是大白天。”
“所以呢?”小哥偏着头。
见他不说话,撇嘴,慢慢的穿好衣服。
小哥背过身子:“那你滚吧。”
他不说话,也不滚,就这么站在原地。
小哥嗤笑一声,不屑道:“就这么想替老东西报仇?来啊。”
“你到底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他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倒想问问为什么。”
片刻后,他坚定了眼神。
“你以后就跟我吧,我带你离开这个村子。”
“为什么要离开?”
他彻底被对方弄糊涂了:“那你想要怎样?”
“我要做村长。”
“什么?”他疯了吗?
“我说,我要做村长!”年轻的小哥一字一顿。
他没当真,只是默默走回了砖房,闷头躺下。
第二天,村口闹哄哄的,王东银被弟兄拉去看热闹,看见几个陌生的汉子拽着大伯娘,要拖他上一辆面包车。
可怜的小寡夫拼命赖在地上,朝一旁不停啰嗦着什么的白衣服文雅汉子脸上吐口水。
他正想上前,被老梁头拉住,说那是小寡夫的家里人。
什么样的家里人会这样对他?
小寡夫看到人群中的他,像是爆发出全身力气,狠命用手在他两个兄弟脸上留下几个血道子,挣扎着跑向他身后。
“二哥!”圆脸的年轻汉子追上来,满脸委屈,随即狠狠瞪了王东银一眼。
“青天白日的,你们要抢人不成?”他声音沉下来。
“这位小哥,在下是仗义的父亲,这次来是要接他回家的,他夫家出了这样的事情,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怎么放心得下呢?”
“当初送他来你就放心了?”他直视面前这个面容秀气的汉子,“既然来了,就是我们村里的事情,他想留在哪里便在哪里,我看今天谁敢动他!”
“就是!”身后的弟兄们跟着附和。
这史家村的人向来奸诈,村长新丧,这就忙着接人回去,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老梁头跟史家人有几分交情,眼看气氛僵化,出来打圆场,让人进村好好商量。
王东银分毫不让,两方争执不下。
“你们要接人,总得问他愿不愿意吧!”人群中有人开口。
群众的目光自然而然转移到小寡夫身上,只见小寡夫紧紧攥住王东银的衣摆,缓缓开口道:“我不走,我怀孕了。”
怀孕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平地,众人鸦雀无声。
“仗义!别任性!”说话的是一个手上带佛珠的俊美小哥。
“我绝不回去。”撂下这句话,小寡夫便飞快得跑了回去。
事已至此,史家三人被磨石村村民团团围住,不得不作罢,打道回府。
三人开着面包车走后,原地的村民这才记起村长小老婆怀孕的事情。
人群声音渐渐密集,蜂群一样,很快被老梁头打断。
“管他怀不怀孕,当务之急是找到村长接班人。”
磨石村村长的位置其实是个空名头,真正紧要的是村长手里的账本,有了账本,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村长死得匆忙,账本肯定只能从小寡夫那里下手。
王东银并不清楚这回事,他只是跟着人群去了村长家,站在院门口,听见屋里的老梁头在说些什么。
很快,老梁头阴沉着脸从屋里出来。
有村民好奇:“怎么?”
“明天来几个人一起进城,陪村长产检。”
“陪谁?”
“村长。”老梁头踏着重重的步伐离开。
王东银本想进去问问那小寡夫,到底耍了什么手段,但被弟兄们拉回去说话。
他们这些前村长的亲戚,跟老梁头本来就不对付,但老梁头都承认了小寡夫的身份,他们再想说什么也没用。
几人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小寡夫拉去城里,找个地方卖掉,再把老梁头处理掉,让王东银做村长。
他有些不忍:“他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呢!”
“小的怕什么?一坨肉而已,再说了,指不定是谁的种。”
王东银瞪几人一眼,也没回复,只觉得他们疯了。
第二天天擦亮,王东银就上了一辆小轿车,他坐在小寡夫右边,老梁头在前面开车,没其他人。
路上,小寡夫左手托腮,望着车窗外发呆,右手悄不做声的伸向他的裤门。
他斜斜的睨了小寡夫一眼,眼光扫回后视镜,看见老梁头在专心开车,这才把那只滑溜溜的小手拨开。
几小时路程,很快到达医院,他跟着人进去做检查。
果然不出所料,他没怀孕。
小寡夫一脸坦然的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说谎后应有的心虚尴尬。
“我以为你比老头子强一些。”
他并没被这话激怒,只道:“希望你做村长的条件里,没有包含怀孕的事情。”
“你想做村长吧!”小寡夫眼中闪光。
“我比你适合。”
小寡夫轻笑一声,摇摇头,随即走向厕所。
“去买一包湿巾,然后拿给我。”
王东银没多想,走下楼,去外面跑腿去了。
等他回来,发现厕所隔间空无一人,再回医院停车场,看见老梁头在车里抽烟,车上坐着一个熟悉的面孔,是昨天说要把人卖了的弟兄。
一股不妙的感觉袭上心头,他打开车门,质问人在哪里。
两人不解,他干脆提着那弟兄的衣领,一字一顿的问小寡夫卖去哪里了。
两人这才回过味来,人丢了。
丢了也好,只是面前这尊煞神似乎不相信他们的话。
“丢了就报警啊,在这里内讧做啥?”老梁头去拉王东银的手。
“找不到人,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人做村长!”王东银转身继续去找。
把医院翻了几个个,也没看见半个人影,凑够报失踪的时间后,拿了一份受案回执,王东银没有跟着两人回村,而是留着城里,随便找了一个旅店,准备第二天继续找。
夜里睡不着觉,他想起小寡夫的脸,一方面担心,又一方面怕他闯祸。
小寡夫是个有主意的,但是太有主意了,他理不清自己的思绪,蒙着头睁眼到天亮。
一大早,他去打印店弄了一沓寻人启事,到处去发,逮人就问,城市的时间总是特别快,没等他问出什么来,天又黑了。
警察那边始终没有消息,村里也没来信说人回来了,他只能继续找。
这天,在发寻人启事时,遇到一个熟面孔,是他的老仇人。
他身上的傲气丝毫未见收敛,即便有了正经活计,撞飞了他的寻人启事后也只是一脸挑衅的盯着他。
这一次,他没心思打架,
对方也同样,身上的活路不等人,留下一地尾气,带着车后座的一张寻人启事走了。
再过不知道多少天,王东银身上的钱花的差不多时,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只说了四个字就挂断了。
那是一个酒店的名字,当晚,他就打车过去了。
酒店的保安见他衣着朴素,也没有预约,把他拦在外面。
一筹莫展间,他看见一个熟悉面孔,正是村长死后过来要说法的黄毛矮个儿年轻人。
年轻人也发现了他,率先过来打招呼,听到他是想进去找人的,十分上道的打点了保安和工作人员,让他进去了。
他是第一次来这种娱乐场所,有些新奇,但更多的是陌生,这里都是包间,不好随便闯入,他只能趴在墙边一个一个的听,看是否有熟悉的声音。
工作人员见他没有出格的动作,也没有制止,只是暗暗留意,跟在不远处,随时准备制止他打扰到其他客人。
大多数包间里是音乐声,他自然也没什么收获,一直到年轻人应酬结束,他也没找到任何头绪。
想起死对头的声音,他莫名觉得是对方在戏耍自己,可他并不像会开玩笑的人。
这样想着,他只好先回去旅店,再做打算。
他不知道的是,人确实在酒店里,还是被黄毛带过来的。
小寡夫在这里被叫做笑笑。
笑笑不爱笑,但总能令来光顾的客人笑出声,没来几天的他就有了回头客。
今晚,来找他的是依旧是一个脸嫩的蓝发小哥,一开口就流泪,控诉自己的原生家庭,总是对他不满的堂兄。
“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人和事了。”
“他讨厌我,还利用我。”
“那你哭吧,我陪着你。”他很明白,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平时只有将情绪全部掩藏起来,才不会被人轻视。
“我不会原谅他的。”小哥哭的满脸泪花,扑在他怀中,额头上长长的角也有些耷拉。
“我难受。”
笑笑面无表情,声音温柔的安抚他。
送走了小哥,黄毛从隔壁包间过来靠近坐下。
“滚开。”他淡淡道。
“对我这么无情啊!”
“事情怎么样了?”
“很顺利,磨石村没人发现,那个姓王的汉子今晚找过来了,要去见他吗?”
他来了几分兴致:“我等他自己来找到我。”
“然后就回去了?”黄毛的手在他腰间来回比划着,“真是无情啊!笑笑哥。”
他朝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眼角弯弯,“那还要多谢小明哥。”
“谢我做什么,账本的事情,你记得就行。”
说着,黄毛贴近他的身子,被他用手抵挡开。
“亲一下也不行?”
“不行。”这黄毛明明有老婆,洋妞来着,还总是对他毛手毛脚。
“我还不如你的那些客人!”
“当然。”也站起身俯视他,“你只是我的狗。”和那个人一样。
黄毛无奈,汪了一声。
“笑笑哥,老板找。”门被推开,是一个比他更年轻脸嫩的小哥,也是他仇人的儿子。
他的仇人当初送他去磨石村,他如今带他儿子来做鸭子,很公平。
“知道了,回去休息吧,小诚,今晚不用等我。”
用脚带上门,他径直走到那张大办公桌旁,歪上去半个身子。
“什么事啊老板?”
说起来,他刚刚从黄毛那里打听到这个KTV的老板是个日本人。
这个老男人对他倒还不错,平时够关照他,也肯砸钱,就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老男人扯住他勾丝的丝袜长袜,被小哥一把抓住手,用指甲狠狠的掐进皮肤里。
“不说话那我下班了。”这老鬼子!也是个色胚。
老男人深深看他一眼,从脚边拿起一个袋子递给他,他打开来发现是一套女式和服,和一个狐狸面具。
“原来老板喜欢这样啊~”
在老男人眼里,他那勾人的语调和眼神一样,令人迷醉。
“你想在哪里上班?”
他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干脆大方的开始换上那套紫色和服。
穿好之后,那老男人站起身,本以为是要开始脱衣服,没想到对方只是帮他整理好衣襟和腰带。
面具下的他笑得眉眼弯弯,修长的脖颈像天鹅一般垂着。
老男人情不自禁,轻轻嗅了一口他颈子上的薄荷味,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那声音和已经死掉的老男人一样,令他作呕。
老男人似乎察觉到他的厌恶,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摩挲起那丝滑的皮肉。
“跟我回日本吧,笑笑。”
他猛地跳下桌子,重重落到地板上,扑上去两手环抱住老男人的脖颈。
“可是我有老公了。”
“不是死了吗?”
他嘻嘻的笑,脸颊靠在对方胸口上,猫儿一样轻轻的蹭他,眼神空洞。
“我想快一点下班。”
老男人的大手终于到达梦寐以求的地方,他靠在他耳边轻轻说话。
“好。”
等到王东银终于找到人的时候,已经又过了半个月,他从包间门透明小窗里看到穿着清凉的大伯娘正坐在一个深蓝色长发阴沉后生的腿上唱歌。
不知为何,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歌声,看着他。
唱着唱着,大伯娘发现了他,干脆对着他继续唱。
“我愿意这条情路相守相随,你最珍贵~”【1】
王东银不记得是怎么进去的,还在回味那首歌词,转眼间,他已经坐进了包厢,大伯娘也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微张着嘴,本来有一肚子问题,不知道怎么开口,半晌,才摸着头皮问:“你不当村长了?”
小哥儿噗嗤一声笑了:“你咋知道我不当!”
“村长和鸭子,可以一起做吗?”
被这老实汉子这么一问,小哥也觉察出讽刺来,当即拉下脸。
“嫌弃我还来干什么?滚吧!”
没来得及起身,他已经被紧紧抱进怀里,劈头盖脸靠过来,气势像是要把他吞下去。
“干什么!”他挣扎着,“亲个嘴也毛手毛脚的!”
弄得他满脸口水!
他停下来:“我以为你就喜欢我这样。”
看对方认真的表情,小哥儿气早消了大半,他缓缓靠近他的脸颊,就在要接触上时停了下来。
“......其实我也不太会。”
见他此时脸上露出少年人的羞涩,王东银也不由得挠头:“那你给我唱首歌吧,要刚才那首。”
小哥儿瞪他一眼:“点我可是要花钱的!”
“这些日子钱都花光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你还跟我回去吗?”
不是说要接自己回去吗?现在又来问他,这傻子,光长力气了!
见人不答,王东银低头,心一横,抱起人就往外跑。
他跑得太快,大门口的保安还以为他们是在玩游戏,也没拦着,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把人带回了磨石村。
他只知道,一路上他的脖子都被搂得紧紧的。
小哥儿强调要他支持自己当村长,他满口答应,这才肯给他重新唱起那首歌来。
“我会送你红色玫瑰,你别拿一生眼泪相随。”
“未来的日子有你才美,梦才会真一点。”【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