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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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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出服务区,下了高速,最终进入了一条老路。
蒋丞换了个副驾的座位,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嗖嗖地往后退,农田,麦子,偶尔闪过一棵孤零零的树。夕阳在前面照得挡风玻璃有点儿晃眼,顾飞放下了遮阳板。
车里很安静,依旧只有引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蒋丞看了一会儿窗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了顾飞。
顾飞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余晖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眉骨以下全是阴影,看不清眼睛。
“现在去哪?”蒋丞问。
顾飞的声音比刚才还要低沉:“先找个地方住下。”
“你嗓子……算了,”蒋丞感觉对方的情绪有点低落,顿了顿 ,“你刚刚心情不好?”
“没。”顾飞说。
“那你高冷成这样。”蒋丞啧了一声。
顾飞打了下方向盘,超过一辆慢吞吞的拖拉机,等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慢慢小下来以后顾飞才重新开口:“刚刚在想事情。”
“想什么?”蒋丞问。
顾飞没回答。
蒋丞侧过头又看了他一眼,顾飞的喉结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诶你这人真挺没意思的啊,”蒋丞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问什么都不说。”
“我说了,”顾飞说,“二十八天后我会告诉你。”
“那这二十八天你就让我一直猜?”蒋丞感觉自己的脾气又有点儿压不住了。
“你可以不问。”顾飞说完自己都没忍住笑了。
蒋丞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能反驳什么,最后只能“操”了一声扭头继续看窗外。
车开了很久,路过一个又一个村庄,一片又一片农田,车窗外有时候能看到宽宽窄窄的河,有时候能看到远山,山顶藏在薄薄的云雾的里。
蒋丞看着看着,眼皮开始发沉。
他这几天零零碎碎的记忆里好像自己睡得都不好,每次睡着都做梦,每次做梦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醒来就忘,但会感到特别疲惫。现在车一晃,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挡都挡不住。
他打了个哈欠,脑袋往窗边歪了歪。
眼皮越来越沉。车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好像更加遥远,周围的环境变得越来越安静……
……
他居然在一个陌生人的陌生车里睡着了。
自己的脑袋在车窗上跟个乒乓球一样来来回回弹了好久之后,蒋丞终于在一次剧烈的颠簸中被玻璃车窗给砸醒了。
他有些吃痛地睁开眼。
车里很暗,天已经黑了,车窗外的路灯偶尔闪过,橘光照亮顾飞的侧脸又慢慢暗下去。顾飞还是那个姿势,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蒋丞愣了一下,直起身:“几点了?”
“晚上八点半。”顾飞说。
“我操,我睡这么久?”他揉着脖子,睡得有点落枕,右边肩膀酸得不行,“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顾飞说,“你没醒。”
蒋丞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自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顾飞没理他,打了下方向盘,拐进一个灯火稀拉的镇子:“今晚住这儿。”
蒋丞哦了一声,没再问。
车在一家旅馆门口停下,蒋丞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顾飞已经进去了,蒋丞跟在后面推开了玻璃门。
前台是个大妈,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后抬起了头,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两间单人床房。”顾飞说。
大妈看了一眼墙上的房态表:“只剩一间了。”
蒋丞愣了一下,顾飞也顿了顿。
“俩大老爷们儿,挤挤吧,”大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啊。”
“……行,”顾飞沉默了两秒,“那定吧。”
“OK,”大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递过来一张房卡,“302,上楼右转。”
顾飞接过房卡往楼梯走过去,蒋丞站在原地看了会儿他的背影后也跟着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床还挺大的,床头柜上放了几盏小夜灯,边上还有一个小沙发。蒋丞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顾飞站在门口,没进来:“我去买点东西,你先洗吧。”说完便把门关上了。
蒋丞坐在沙发上,听着顾飞的脚步声走远,然后消失。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沉寂得不仅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能听见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以及卫生间排气扇持续不断的嗡嗡嗡嗡嗡。
他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盯着洗手台镜子里的自己。镜面被热气蒙了一层雾,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镜子擦亮一块,露出自己的脸。湿哒哒的头发悬在额头上,鼻梁高挺,唇红齿白,还是那么英俊。不过眼睛下面好像有点儿青,估计是这两天没睡好。
他对着镜子盯着自己的眼睛。
棕色的,干净得没有一点灰尘。
他忽然想起了他在车里做的梦,梦里很暗,好像有人在看他的眼睛,脸被阴影挡住了看不清,但那个声音他记得,有点沙哑,有点低沉,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你会自由的。”
蒋丞摇了摇脑袋收了念头,走到喷头下洗了热水个澡,用浴巾擦干身体后走出了卫生间。
顾飞还没回来。
他在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块地方泛着黄,大概是以前漏过水,看起来有点儿丑。
等了快有一个世纪,门铃终于在他睡着之前响了起来,蒋丞从床上爬起来,走过去打开了门。
顾飞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吃的,还有新牙刷。”
“牙刷什么的酒店不是有吗?”蒋丞有点儿疑惑地看着袋子里的一对情侣款牙刷。
“你牙龈不是容易流血么,”顾飞说,“酒店的太硬了,这个是软毛的。”
蒋丞顿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又在袋子里扒拉了一会,拿起一盒自热米饭,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自热米饭,他好久没吃过这个了,上次吃还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
“我……吃了啊。”他拿着米饭冲顾飞举了举。
“嗯。”顾飞应。
蒋丞撕开包装,加水,等着它自己热起来,动作还挺娴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干着这么顺手。
顾飞坐在床上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眉骨的阴影更深了。
蒋丞盯着那盒自热米饭,看着热气从排气孔里冒出来,忽然开口:“顾飞。”
顾飞抬起头。
蒋丞看着那盒自热米饭,没看他:“我们以前……认识吗?”
顾飞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接下来是很长的一段沉默。
久到蒋丞以为顾飞不会回答了,顾飞才开口:“你觉得呢?”
蒋丞抬起头看他,而顾飞已经把视线收回屏幕上了。
“我觉得认识,”蒋丞说,“不然你干嘛带我旅游?还二十八天,包吃包住。”
顾飞嘴角勾了勾,没说话。
“但我真的想不起来,”蒋丞说,声音低了一点,“一点都想不起来。”
顾飞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那你告诉我。”蒋丞看着他。
“二十八天后。”顾飞说。
“为什么非要二十八天后?”蒋丞的声音抬高了一点。
顾飞没再回答。
蒋丞盯着他看了很久,顾飞的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垂着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很疲惫。
蒋丞收回视线,打开那盒自热米饭。
饭已经热好了,冒着热气 他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了嘴里,好像有点烫,但还能接受。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舀了一口。
“好吃吗?”顾飞问,没抬头。
“还行,”蒋丞说,“比服务区那个好吃。”
顾飞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蒋丞又环顾了一下房间,发现顾飞就一直坐在床边,没靠着也没躺下。
“你不躺啊?”蒋丞问。
顾飞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等会儿。”
蒋丞没再问,他低头继续吃饭,把整盒饭吃完了之后又把大鸡蛋和火腿肠也拆开吃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他特别容易饿,饿得快,吃得也多。
吃完了他把垃圾收进塑料袋,放在门口,然后刷牙洗脸,换上顾飞行李箱里一件有点皱的T恤当睡衣。
出来的时候,顾飞的视线停在他这边的方向,见他出来了又匆匆低下了头。
蒋丞看着床发了会愣,然后坐到了床上,顺势躺下,盖好了被子。
“你去洗吗?”他问。
“嗯,你先睡吧。”顾飞伸手,啪一声把大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台灯。房间里暗了下来,顾飞起身走到行李箱边拿出几件换的衣服,然后朝卫生间里走去。
“嗯。”蒋丞翻了个身。
等到顾飞洗完澡洗漱完再出来的时候蒋丞已经快睡着了,他穿着睡衣在床边站了一会,最后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不躺吗。”蒋丞又开口。
“吵醒你了?”顾飞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
“没睡着,”蒋丞翻了个身面对他,“你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你为什么带我出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看我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我们到底什么关系……可这些问题他问不出口,最后还是只能叹了口气:“你为什么选二十八天?”
顾飞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因为只有二十八天。”
蒋丞愣了一下。
什么叫只有二十八天?
只有二十八天干什么?
他很想再继续追问,但困意突然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沉入黑暗之前,他好像听到顾飞又说了什么……但是听不清。
只有几个字,轻飘飘的,被黑暗吞没了。
第二天早上,蒋丞是被旅店门口的鸡叫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身边的位置。
没有温度。
蒋丞坐起来,愣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就躺在整张床的正中间,把顾飞原本的位置全挤掉了。
那顾飞……昨晚没睡?
他下床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门锁响了,顾飞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油条豆浆,另一个是药店的袋子,能看到里面的创可贴和棉签。
“醒了?”顾飞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趁热吃吧。”
蒋丞看了一眼那个药店的袋子:“你买这个干嘛?”
顾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蒋丞这才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角还有点儿有点翘。
“没事,”顾飞说,“刮了一下。”
蒋丞看着他,突然问:“你昨晚没睡?”
顾飞的手指顿了一下:“睡了。”
“骗鬼呢。”蒋丞显然不信,他睡眠浅,顾飞半夜上床的话他肯定会醒。但他没再问。
他低头继续吃早餐,油条有点凉了,但豆浆还是温的,他一口一口吃着,很快就全吃完了。
顾飞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自己的外套叠好塞进背包,又把床头柜上那些零碎收进去,动作很慢,跟故意拖沓时间一样。
“走了。”顾飞拉上背包拉链。
蒋丞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站起来。
他们下楼,退房,上车,车驶出镇子,汇入主路。
蒋丞靠在副驾的椅背上,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昨晚的那个问题。
只有二十八天,什么叫只有二十八天?
他侧过头看顾飞,顾飞握着方向盘,还是一样的沉默无言。
蒋丞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还有二十七天。他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现在这个念头已经在他心里钉得死死的了。还剩二十七天,时间在一天一天地过,他不知道二十七天后会发生什么,但顾飞知道,虽然他不说。
蒋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是暖红色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睡着,也不知道醒来的时候会在哪。
但他知道顾飞会在。
短短的一天内,不知道从那个瞬间开始,顾飞已经从一个绑架他的绑匪,变成了他可以信任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