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经线》海初

4、第 4 章 不是一个世

　　“那个，我今天，看起来还行吗？”苏漫问得有些犹豫。

　　许韵真的笑了一早上了。

　　“行，特别行！本来就是个美人坯子，别再让那些罪恶的作业祸害你了。放心，今天不管约会对象是男是女，一定都会多看你两眼的。”许韵拍着胸脯义正言辞的。

　　苏漫脸又热了，趁在被发现之前赶紧关上门走了。

　　走在去咖啡馆的路上，苏漫的心跳好像比平时都要快一些，总是时不时拿起手机看时间，默默加快脚步。

　　苏漫推开门看了一圈咖啡厅里，程砚还没到。

　　然后点了杯热巧和美式之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漫看着玻璃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手机屏幕，屏幕总是被人点亮又熄灭。

　　窗外突然飘落的细雨和阵阵寒风，行人低头匆匆走过。

　　苏漫今天出门没带伞，也不知道程砚在路上是否还方便。

　　她低头喝了一口热巧克力，烫得直皱眉。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苏漫转头看去，程砚站在门口轻拍肩上刚刚沾上的水珠，穿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程砚的目光扫过，然后落在那个苏漫的位置上，停了两秒。

　　苏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程砚走过来，在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苏漫摇头：“没有，才坐下来，给你点了咖啡，我看你之前都是点的...这个。”

　　苏漫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显得自己窥探欲很强的样子，懊恼不已，祸从口出，缓缓低下脑袋。

　　程砚看着她，拿过桌上的咖啡：“谢谢，今天不一样了。”

　　苏漫愣了一下：“什么？”

　　什么不一样？今天不喜欢喝咖啡了？

　　程砚移开目光，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走吧。”

　　程砚站起来，往外走。

　　苏漫没有等到答案，只是赶紧拿起热巧然后跟上。

　　到底什么不一样了？

　　苏漫只敢在心里默默地问，这该死的好奇心。

　　程砚走到路边，抬手叫了辆出租车。

　　这是苏漫来这里这么久第一次坐出租车，因为她知道伦敦的出租车很贵。

　　她从坐进出租车开始，眼睛就一直盯着计价表，上头的数字果真跳得跟自己渐快的心跳一样频率。

　　一路上，程砚跟司机说完地址就没有说话了。

　　苏漫也不敢主动开口，只是看看计价表，瞄瞄身边的人。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是古老的店铺，门脸都不大，但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上百年的历史。

　　程砚带她走进一家叫“H P & Co”的店，门口的铜牌写着“Est. 1806”。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裁缝迎出来，看到程砚笑着张开双臂：“Cheng！好久不见。”

　　程砚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回抱了他：“好久不见，Mark。”

　　苏漫在一旁看着有点惊讶，原来程砚会笑。

　　老裁缝看向苏漫，然后问程砚：“这位是？”

　　“一个做衣服的小朋友，带她来见识一下。”程砚笑着回答。

　　苏漫在旁边不失尴尬地笑着点头。

　　小朋友？不都是同龄人吗，为什么喊自己小朋友。

　　不过接下来，苏漫完全顾不上什么尴尬还是小朋友了。

　　老裁缝带着她们参观工坊，裁缝、版师都在各自低头工作着，墙上挂满密密麻麻的样纸，里面可能有皇室贵族的，也可能有歌手明星的。

　　Mark告诉苏漫，一件西装从选料到成衣，要经过至少50个工序。他拿出半成品的西装，让苏漫摸那些还没缝上的衬里，看那些手工锁的扣眼。

　　“真正的定制，扣眼一定是手工的。”

　　“这里，垫肩是和面料一起缝出来的。”

　　“还有袖口，对了，刚刚Cheng说你想学袖口的处理？”老裁缝顿了一下问道。

　　苏漫点头，一路上都默默将Mark说的东西记在随身带着的小速写本上。

　　老裁缝把苏漫带到工作台前，拿出一件半成品的袖子，极其耐心地一步一步地讲给她听。

　　苏漫听得入迷，完全忘了时间，原来真正的西装是这样的。

　　等苏漫回过神来，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两个小时了。

　　苏漫转头，发现程砚一直坐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在看。

　　她好像很熟悉这里，也好像对什么都游刃有余，身上是一种超脱像自己这种学生身份的松弛。

　　苏漫对程砚好奇心有增无减了。

　　直到老裁缝看了看表：“我有个客人约了要来量体，让Cheng带你去后面看看吧。”

　　程砚点了点头，示意苏漫跟她走

　　程砚带她上了二楼，这里是一个更小的空间，有点像阁楼。四周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厚重的册子。

　　“这些是什么？”苏漫看着满墙的册子问。

　　程砚扫了一眼：“版型册，这家店两百年来做过的每一件西装的版型，都留了一份在这里。”

　　苏漫瞪大了眼睛，两百年的版型？

　　她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翻开里面是一张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精细的线条和标注，日期是1923年。

　　苏漫转头看向程砚，眼睛里全是震惊。

　　程砚靠在窗边看着她，表情还是淡淡的。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苏漫将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生怕碰坏一点。

　　“我妈带我来的，她年轻的时候在这里学过。”程砚低头捻了捻手指。

　　在苏漫的意料之中，却还是被震惊到了。

　　程砚说过她妈妈是做衣服的，但怎么也没想到，是能在萨维尔街学做衣服的那种。

　　“你妈妈是？”苏漫试探地问道。

　　“设计师，有自己的品牌。”程砚这一次不再说妈妈是车间的了。

　　苏漫突然意识到，程砚和她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自己妈妈是小城市里的小区裁缝，靠手艺养活自己。

　　而程砚的妈妈，是能在萨维尔街学艺、拥有自己品牌的设计师。

　　程砚从小在缝纫机旁边长大，苏漫也是。

　　但她们听到的缝纫机的声音，大概是不一样的。

　　程砚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突然开口：“时间也差不多了，准备走吗？”

　　苏漫回过神：“好的，好的。”

　　离开的时候，Mark递给苏漫一个本子：“这是学徒笔记，送你了，好好学。”

　　苏漫接过，是一本手写的笔记，纸页上画满了结构图。

　　“这太贵重了。”苏漫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接。

　　“拿着吧，他喜欢认真的人。”程砚在一旁看着。

　　苏漫看向程砚，发现她嘴边挂着浅浅的笑。

　　走到门外后，苏漫忍不住还是想问：“你真的没学过服装，为什么你看起来什么都懂？”

　　“没学过，工厂里什么衣服都有，从小看都看会了。”

　　苏漫突然想起刚刚二楼时的对话，突然噤了声。

　　两人走了半条街，苏漫暂时没有心思思考其他问题，只是不停被沿路的橱窗里制作精良的西服所吸引。

　　程砚先开口了：“你之前做的衣服，没考虑过人会动？学校没教？”

　　苏漫好像被当头打了一棒，回头虚虚看程砚一眼：“教了，但...”

　　见苏漫吞吞吐吐的模样，程砚了然地接过话：“理论和实践是两回事，我知道了，工厂里每年来的实习生，也是你这样的。”

　　苏漫好像被刺了一下，听起来不痛不痒却又实实在在。

　　回去的路上，天空莫测地变晴了，两人默契地贪恋上这份宝贵的光合作用。

　　不过走得越久，越是心痒痒。

　　苏漫终于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帮我？”

　　程砚看着前方没说话，苏漫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过了很久，程砚才开口：“因为你听了。”

　　“什么？”

　　“上次我说那个领子不对，你回去改了，说袖口有问题，你马上就问应该怎么做。”

　　程砚顿了顿：“很少有人，真的会听人说话。”

　　苏漫愣了一下：“你，经常这样吗？”

　　苏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表述更为恰当。

　　“就是，你指出问题，别人不听？”

　　程砚又没回答。

　　但苏漫从她的沉默里，好像听到了答案。

　　一个从小在工厂放养长大、看遍了所有工艺细节的人，一定经常指出问题。

　　而那些被指出问题的人，大概很少有愿意在一个小孩面前承认自己错了。

　　程砚的话少，并不是没有原因。

　　苏漫故作轻松地语气打破了沉默。

　　“对的话不听，那就是笨蛋呀。”

　　程砚转头看她一眼，眼神有点意外。

　　苏漫偷偷瞄过去，程砚的眸光在阳光下似乎更亮了一些。

　　两人好像也没走多久，但天已经渐渐黑了，英国这个季节的白昼短的可怜。

　　程砚又抬手叫了计程车。

　　狭小的车厢里，苏漫正犹豫着聊什么话题比较好，程砚却又先开了口：“上次你去V&A，好像只看了中世纪厅。”

　　苏漫眨了眨眼睛，然后老实地点了点头，上次在V&A，苏漫确实只在中世纪展厅待了很久，程砚也在。

　　“跟你做的东方美学有关系吗？”

　　苏漫摇摇头：“东方美学不是统一的，各个国家都不一样。”

　　“那你做的是什么？”

　　面对一贯少言程砚的追问，让苏漫有些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