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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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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天,都是这样的生活。
平淡如水,但戈柔很喜欢,几乎是以一种偷窃者的心态小心翼翼地度过这些美好时光。
她见过四次日升,看过三次日落,目睹风过林海翻涌,湖泊荡起涟漪,蝴蝶也曾落在她的发间,漫天繁星绚烂。
戈柔感觉自己好似活了过来,那颗因被囚禁在高阁十一年而日益枯萎的心脏渐渐恢复跳动。
一下一下。
戈柔由衷地庆幸自己在迎来死亡前能看到这些风景,当她站在太阳下,肌肤感受到阳光的暖意时,好似过往的灰暗都从身体里逃之夭夭。
可到了晚上,它们还是没有放过她,它们会钻进她的梦里,一遍遍上演她不愿意触及的回忆。
「父王的儿女众多,我很荣幸有这个资格为父王接受赐福。」
不是的,她只是想好好活着。
不想蜷缩在角落里当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不想面对兄弟姊妹的欺辱只能退让,不想对大皇兄明目张胆的骚扰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谁稀罕那个高高在上的所谓的父亲?
她只想靠着这双黄金的双手为自己、为孱弱的母妃搏得些许明亮的未来。
可是命运从不偏袒她,她被关进了高阁中,像个失去了自理能力残疾人一样,手脚双全却只能被迫地接受别人看光她的身体,被迫接受别人的照料。
除了女仆,她谁也见不到,连母妃身死都是在她被黑国师带出高阁时才得知。
“我的妈妈呢?她还好吗?”
在遇见黑国师的五年年里,每次相见她都会问他。
而每一次,黑国师都会笑着说:“你的母妃很好,只是担心你。”笑时他白皙的脸颊上会浮现出梨涡。
但最后一次,他告诉她,笑容都是那样的残忍,“戈柔,你的母妃在九年前就死了。”
似乎心跳都停止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死?她在走入高阁前明明请求过父王,要好好照顾母妃,请医师为她治病。
为什么还是会死?母妃死前有说过什么话吗?她在被关进高阁后,究竟哪一次的惊醒与心疼是因为感受母亲的死亡?妈妈有怪她吗?
都无人告诉她。
戈柔像是做了场自欺欺人的梦,最后被冰冷的现实一巴掌拍醒。
算什么?
她日夜不歇地变出黄金,她独自捱过的没有妈妈的黑夜,她努力忽略的来自他人的贪婪而恐惧的冰冷视线,她曾抬头看过无数次的小窗……
如果妈妈早已经死去,她的苦苦坚持算什么?
好冷啊,妈妈死去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很冷?
但最让戈柔感到可怕的是,她已经记不清妈妈的声音、模样……她究竟为了这双黄金的双手失去了什么?
她被梦魇纠缠到发冷发抖,乃至哭泣时,总有一团温暖的火焰靠近她。
这时,戈柔会清醒过来,在清醒的短短一会儿,她会看见一双鎏金色的非人的眼眸,眼眸的主人则会捧着她的脸颊,用舌头舔舐走她的眼泪。
这不对,不该这样亲密。
但戈柔的理智很快就沉溺进他温柔带着旖旎的嗓音。
他一声声念着她的名字。
“戈柔,戈柔,戈柔。”
她冰冷的身体逐渐感受到温暖。
戈柔迷迷糊糊地想,如果这条龙最后厌倦她,要吃了她,她一定要先砍掉这双手。
但很快,她又跌入恐怖的梦境。
*
维卡诺发现,伴侣总会在深夜时颤抖,发出低低的哀鸣,她美丽的脸庞也会因此扭曲。
伴侣在恐惧什么?在他身边也不能安心吗?
这时,维卡诺会变回人形,用生命之火包裹住戈柔的双手,在那之后,他将她揽进怀里,惊觉伴侣低到吓人的体温,即使有他的身体散发的热气围绕,也还是会冷到这种程度。
别害怕,有他在,他是最强壮厉害的火龙,他会保护自己的伴侣。
在梦中也可以呼唤他的名字。
呼唤他吧。
似有所感,怀中的少女嘴唇嚅嗫,在维卡诺的期待下,念出了非他名字的却熟悉的音节,“妈妈。”
维卡诺心头莫名一软,抱紧了戈柔,大概是少女脆弱到痛苦的模样,太让他难受了,像是黄金被人类夺回一样难受。
白天时,伴侣又会恢复成平时的淡淡的神情,好像她从未在夜里哭泣过,有时瞧见喜欢的东西,她还会笑,笑时眼睛弯弯,维卡诺喜欢看她笑。
在没有伴侣前,不去寻找黄金的日子里,他要么是一条龙坐在山崖上看着太阳从一头跑到另一头,月亮或是繁星升上夜幕,不久后,太阳再次与他相遇。
要么是找精灵们分享自己抢来的黄金有多漂亮有多少,他们也只会敷衍地回应,并恼怒于他对森林的破坏。
最后他只能待在巢穴里,数着堆积如山的黄金,数到睡着,睡醒又继续数。
但现在,比起黄金,他更喜欢陪在伴侣身边,看着她那双因喜悦而明亮的眼睛,真是比任何黄金都要闪亮。
不过今天醒来时,伴侣的神情比以往都更加沉重,即使他故意舔得她满脸口水,她也只是神情奄奄地别过脸。
“怎么了?戈柔。”维卡诺问,在这几日精灵的帮助下,他初步掌握了人类的语言,虽然语调古怪。
戈柔没说话,可那副模样就好像是要哭了。
维卡诺当即带她离开封闭而昏暗的巢穴。
伴侣在难过,维卡诺有时数黄金也会数到难过,这时他会飞到自己喜欢的地方,到了那里被风吹一吹,猛叫一声,他心里就会好受些。
维卡诺带着戈柔飞过如屏障一样的山峦,最后在一处河谷平原落下。
正值晚春,漫山遍野的蓝白色小花安静地在风中摇曳,河水静静流淌,闪烁着金光。
维卡诺打量着伴侣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里光彩熠熠,没有晨起时的厌弃与虚弱。
她喜欢这里,那就好。
维卡诺的目光自然地顺着往下,从第一次相见时,他就觉得伴侣真的很瘦弱,那手腕都没有他的一半粗,还能瞧见青色的血管。
白裙忽的飞扬,遮住了她的手腕,维卡诺下意识伸手拂下裙子,可下一刻,他顿在原地不动了。
戈柔眼中又浮现出悲伤的色彩。
维卡诺难得慌张,如果看到这些漂亮的风景也不能开心,还能怎么哄伴侣呢?
他努力回响着自己将近一百年的记忆,有了。
*
“戈柔,看。”
戈柔从自己的世界中回过神,那些责备怨恨的话语从耳边消退,身上的阴冷感也好似被龙的喊声驱散。
她注视着少年从高地往下奔跑,跑动时,他的双臂在空中舒展自然而然变作羽翼,带着他飞向高空。
好自由,像她从小窗窥见的飞鸟。
他飞上空,很快就变成一点黑点,戈柔眯着眼,都看不清他的身影。
但很快维卡诺又以凛冽之势飞向地面,呼啸的风围着她盘旋,火一样艳丽的龙也围着她盘旋,很多次距离地面不过一米的距离,小山般的体型将要倾倒却又稳稳飞翔。
他的飞行技术很好。
但下一刻,维卡诺便栽了下来,大地为之一震,压倒了不少娇弱的花朵,再也没有动作,如同一块磐石。
戈柔疑惑地凑上前,他受伤了?不应该的……
戈柔绕到龙首处,才一俯身细看,那双紧闭的大眼睛猛地将眼皮一掀,维卡诺扬起脑袋发出怪叫。
没有防备的戈柔被吓得也发出了一声怪叫,跌坐在地,手掌撑到地面,压在她手掌下的花儿就这样被变成了黄金。
维卡诺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时不时发出哼叫,一条龙这样做,的确有几分滑稽。
他小时候就是这样逗妈妈的,假装摔在地上,等妈妈前来查看时,他就会跳起来吓妈妈一大跳。
妈妈会咬他的脑袋,但也会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但滚了好几圈,没有听见伴侣的笑声。
维卡诺爬起身,少女坐在花丛中,白裙上有花瓣落在上面,还有花瓣沾在了她的发丝间。
少女脸颊泛起红晕,不是因为笑,而是因为哭。
维卡诺如遭雷击。
伴侣起先只是无声地掉着眼泪,在他的注视下,她发出低低的啜泣,紧接着,遏制不住似的,哭声愈发响亮,眼泪也跟山洞里滴落的水珠子似的,啪嗒啪嗒。
好似落在了他的颈项上。
完蛋,他吓到了他的伴侣。
*
戈柔晚上做了噩梦。
梦见自己回到了被关在阁楼的日子。
她麻木地触碰着铁栏之外的递来的木块、石块或是其他,除了三餐、沐浴,日夜不歇地触碰,稍慢时,便会有人责骂她,用她的母亲威胁。
后来监管她的人成为了黑国师。
他是个很清俊的青年,面容冷淡地吓人,可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责骂她。
在她疲倦时,他会示意停止,让她休息,也是他向父王请求为她留出更多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会为她读诗、唱歌,讲很多有趣的故事,只要她笑了他也跟着笑,这是段难能可贵的美好时光。
可这是场噩梦,于是,黑国师温和的嗓音变了,念出来的话也让她胆寒。
“公主殿下,臣答应过你,会带你离开这间阁楼,现在请跟臣离开吧。”
他的声音染着血气,“臣会陪着你,去往另一个牢笼。”
戈柔拼命地挣扎,眼前的一切又都扭曲了,最后化作一片黑暗,充斥着父王、兄弟姊妹,还有妈妈的声音。
他们责怪她为什么还没有死,她引来灾祸为什么还能活在这个世上。
妈妈怨她,为什么不来瞧她最后一眼?为什么要丢下她独自享受好的生活?
那些声音即使醒来也没有离开,和幽灵一样纠缠着她,死也不放过她。
即使维卡诺带她离开巢穴,来到太阳底下,又能怎么样?风声里都是他们的怨恨。
直到维卡诺坠落,她被吓到。
其实没打算哭。
可是被吓得坐在地上时,戈柔心里忽然冒出的一点点小委屈像个雪团,越团越大,大到最后,不受她控制地滚落出界。
于是她的鼻头一酸,眼底也发烫,眼泪就不争气地往下掉。
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被她压得死死的情绪都随着眼泪宣泄出来。
无所谓了,让她哭一哭吧,就算这条龙烦了她,一尾巴把她挥开,她也停不下来。
疾风拂过,花草弯了腰,有人急切地扑到她身前。
泪光中,戈柔瞧见维卡诺眼神里全是慌乱与自责,他用手擦着她的眼泪。
戈柔不喜欢哭,因为哭是软弱,哭会让妈妈跟着伤心,哭会换来他人变本加厉的欺负。
哭换不来除了妈妈之外的人的怜惜与心疼。
可现实荒谬到戈柔以为此时此刻是自己临死前的走马观花,她的哭被一条龙所重视,好像她的哭在他的世界里是一件大事。
真的不是她的幻想吗?
不是,少年有些粗粝的手掌擦过她脸颊,擦的次数多了,脸上也开始火辣辣地疼。
他的眼睛全是她,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也专注得心惊。
“不、哭。”维卡诺磕磕绊绊地吐出这两个音节,他讨好似的也用脸蛋蹭蹭戈柔的脸蛋。
这声不哭,仿佛穿过了时间空间,来到了戈柔无措的七岁。
铁栏外是看守她的女仆,面对她的哭声,她们的背影是冷漠的拒绝。
“戈柔,不哭。”
但已经有人拭去了她的泪水。
戈柔哭了很久,哭得头昏脑涨,但又很清醒。
按捺在心底的疑惑也随之摆上明面,这条龙为什么愿意这样对她?
她对他而言,是食物?是好玩的玩意儿?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为什么值得这样做?
黑国师好像说过,龙族很喜欢捉弄人,狡诈而乖戾,他也是吗?
欺骗到她的信任,然后再露出獠牙?
这些疑问,在撞进维卡诺那双真诚的眼眸时顿时消散。
戈柔想,即使是捉弄她又如何?哪怕他现在在心里想着如何吃了她也无所谓。
对她有杀意,食欲都好,都是针对她本身的欲望,而非其他就好。
“戈柔。”
他叫她了。
“我们……”
我们回巢穴?
戈柔猜他要说这个,但她看见,少年的瞳仁一错,落在她的身旁,眼眸竖起,露出兴奋的神情。
“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