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陨于无涯 心口上破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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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姐姐，师父呢？”
一切尘埃落定，扶边月沉默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域名舫回忆着昏迷前的事情，他看见扶边月和师父吵了一架……
“你们吵架了？有什么是不能好好说的嘛……你告诉我他在哪，我去哄哄他。”
他们之间的相处好像总是这样，不管是谁生气了，都会有人在两个幼稚鬼之间调解，有人默默低头，有人默默谅解，不需多说一句话。
唯独这一次，好像不一样了。
周遭的一切都安静得过分，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了心头，压得域名舫喘不过气，他眼巴巴地问扶边月：“为什么不说话？”
白鸟翩然落在域名舫肩头，嘴里叼着一封信，扶边月不明所以，等她看清上面的字迹，正要夺过来时，域名舫已经先她一步攥在了手中。
域名舫一遍遍扫过上面的字，半响才确定道：“是云哥……”
“是云哥！”
他太高兴了，以至于没注意到扶边月脸上的不对劲。
域名舫这些年的疑问，都在信中得到了答案。
“前辈说过，只要我赢过她，她就放我走。”
“我赢了。”
域名舫睁大了眼睛，信纸边缘被他捏得发皱，他不可置信地往后看。
“人魔两族第一次向前辈讨要我时，前辈受了重伤……我很抱歉，我利用了这一点，取巧得胜，也因此得到了离开的机会。”
“你应该会质疑，妖族秘宝芙莲花可以疗伤，她怎就留不下我……”
域名舫眼眶里的泪掉了下来，模糊了字眼，他有了预感，颤抖地翻开了下一页。
“她舍不得用，她拿来救我了。”
域名舫痛苦地蹲在地上，死死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来。
“云哥就是师父……对不对？”
域名舫睁着猩红的眼睛盯着信上最后的三个字，仿佛要戳出洞来，他已经在竭力克制了，却仍然忍不住全身剧烈颤抖着。
没人知道，他天生对魂魄敏感，只是近距离触摸一下，就能看透一个人的本质。
他从小被人丢在冥渊，被狼妖养大，后来在阴差阳错下与扶边月一起相依为命，他没见过多少人，但见过很多妖。
有人说妖精天生质朴纯真，可这么多年来他也只见过一个纯白色的——是他的云哥。
他被这样的人吸引，也为这样的人感伤，他希望云哥可以活得好一点，每天脸上都能堆满笑意。
所以在摸到师父碎裂的魂魄，和那截然不同的魂体灵识时，他是不可置信的。
没有依据的第六感告诉他，师父就是云哥，可过往经验却在说，他们是完完全全不相同的两个人。
可若真把一颗心刨开看，他问心自问，真的就没有动摇过吗？
有的……只是他不愿意相信，不敢相信一个人的魂魄怎么能碎成那样，甚至已经染上了死灵才会有的气息。
他更无法想象，像云哥那样失去仙骨的人，要如何才能在短短的四十年间，拥有与月姐姐并驾齐驱，甚至更胜一筹的修为。
他不敢想，他不敢想啊！
域名舫嗓子眼都是酸的，蜷缩着自己，泣不成声，他想把那份痛吼出来，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扶边月低了头，面无表情道：“对不起。”
域名舫歇斯底里着：“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但你就是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啊——”
看着域名舫仓惶的背影越来越小，扶边月的心底好似空了一块。
那一年，她失去了两个亲人。
……
自那日宿醉，穷奇发现扶边月变得更怪了，脸上虽挂着浅浅的笑，却无时无刻不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直到一只白鸟飞来，落在扶边月肩头，与她说了几句什么，她失神了好一会儿。
“走吧，去会会那几个老家伙。”
不知为何，穷奇直觉有人要倒霉了。
“砰——”
地下宫门轰然崩塌，一黄发垂髫，穿着红肚兜的娃娃跟着声浪震了一下，目瞪口呆地看着外面的人。
只见雾蒙蒙的尘埃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朝她走来，眼底是狼一般的精光：“前辈，好久不见。”
福玉在心底骂了一声，一个闪身，就跑到了千里之外的竹林里。
福玉只要一想到这些年扶边月每次阴着脸来找她，不是赶驴一样让她在各个山间陷境找魂，就是拉着她招魂，就一阵脑壳疼，身子好像也跟着疼了起来。
“您这是要跑哪去啊？”
毫无起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福玉一个激灵，甩出手腕上的玉镯挡下扶边月劈来的一刀。
可即便她在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还是被掀飞老远。
“手下留情手下留情！”福玉大喊着，在扶边月看不到的地方转了转眼珠子，撇着嘴，带着哭腔道：“我跟你走就是了嘛……”
扶边月眼睛微眯，就要收刀，福玉刚后退一步又撞上一人：“骚气包，你怎地也在这？”
梦烛光摇着扇子，眯着眼睛笑道：“妖王相邀，作为晚辈，不敢推脱。”
“马屁精。”福玉瞪了他一眼后，知道今天这一趟是跑不掉了，继续装出一副可怜样：“小月月啊，不是我说你，对待老人家要尊重点的嘛。”
“毛手毛脚的，要是闪到腰了，我还怎么帮你找人啊。”
扶边月不吃她这一套，面无表情道：“这次不找人。”
“不找人！？”
“早说啊！”福玉顿时腿也不疼了，腰也不弯了，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搓着手问：“那你这是？”
“请你出山，与我一起布个阵。”
福玉附耳听了一句，差点吓死，立即不干了：“不成不成不成！那可是都天之魔！会死的！”
扶边月揪着她的头发，不让她走。
她老早就猜到了，一旦说出都天之魔的名头，这家伙肯定就不去了。
毕竟这家伙最惜命了，身为天生地养的灵石，本该在千年前就开灵登仙，却因为害怕都天之魔，生生推迟了自己开灵的时间，直到百年前才踏入一步飞升境。
扶边月有时也痛恨她的不思进取，冷着脸又说了一个名字。
“如果要救的是他，你还要逃吗？”
果然，福玉一下子就蔫了下来，自认理亏地认下了这份差事。
“你呢？”扶边月将福玉放在穷奇背上看守，扭头问站在一旁看戏的人。
梦烛光笑道：“如我刚刚所说。”
扶边月看着他，又想起了某人曾经说过的话。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能帮到前辈。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扶边月失神地想着，又皱着眉打量了梦烛光一眼。
梦烛光后背激起一片冷汗，妖王看向他的那一眼实在古怪，像是沉静的湖面被蒙上了一层纱，让人琢磨不透的同时，又好似泄露出了一丝藏在心底的深切的痛……
……
“此阵一旦布下，无论发生什么，布阵之人都将无法动弹。”
佛子：“诸位，可都想好了？”
梦烛光自然不会有意见，扶边月半敛着目，不咸不淡道：“全凭佛子差遣。”
佛子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下意识扭过去的头不动声色地顿住，用余光扫过靠在树上的扶边月。
见无一人推辞，福玉只得认命。
莹莹流光在遮天蔽日的树上流淌着，九方戾看着，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本以为想要找到屿无涯，怎么着也得十天半个月，没想到不到五天就有了结果。
“阿云，待会不管发生什么，在戾气彻底清除之前，都不许乱动，好不好？”
佛子说过，阵法开启之后，不仅是布阵之人，就连处在阵眼之中的云渺也不能乱动半分。
否则，不仅九天月华淬洗云渺经脉的光华会断开，就连被九天月华压制的戾气也会反扑。
戾气的凶险，九方戾是见过的，就云渺如今的情况，根本挺不过来。
“答应我，好不好？”
云渺长长的眼睫微垂，似在忧虑着什么，没有立即答应。
“我会一直守着你的。”九方戾说着，与他额头相碰，又亲了亲云渺的面颊和嘴唇，来填满他心中的沟壑，以掩饰他心中的不安。
云渺知道九方戾每次情绪不对的时候，最喜欢这样与自己紧贴着，所以即便是大庭广众之下，他也没有抗拒，而是由着九方戾下意识的亲昵。
“别怕，一切都会顺利的。”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云渺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九方戾喜极欲泣，临到关头，居然生了打道回府的念头。
他站在台阶下，死死抓住云渺的手，钉在原地不走了：“要不还是算了……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佛子若有把握，早就拿出这个办法了，又怎会拖到现在……
九方戾想到这，心里猛地空了一下，仿佛一脚踩空般，吓得他愈发没底。
云渺唇角动了一下，仅是零星的一点笑意，就足以让九方戾平静下来。
云渺捧着九方戾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
九方戾失了神，不自觉中松了手。
直到坐在九天月华下，云渺才终于注意到不远处那成排成列的碑林，他竟没觉得阴森恐怖，只是心口泛起的一阵密密麻麻的疼，让他有些难受。
屿无涯的主人，长守宗为苍生而死的忠烈们，也许都在这了。
佛子：“布阵。”
一根根绛紫色的幽幽旗杆接连落下，将屿无涯整个包围住，黑面玄笠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旗杆边，他们半跪着，抬手扬起旌旗，那上面赫然写着“幽”。
梦烛光心口一凛，他没想到，纵横众仙门，以铁律规范修士与凡人边界的九幽司，其背后掌权之人居然会是佛子。
但见除了他之外，其余两人面无异样，他便知道只有他一人被蒙在鼓里。
梦烛光：“……”
看来只有他和花掌门被蒙在鼓里。
一切准备就绪，佛子等人各置一位，盘腿坐下的一瞬间，巨大的守护结界随着飘扬的旗帜彻底释放开来。
下一刻，四道灵柱同时升起，刺激着九天月华收枝散叶，将树上的月色光华逼出来。
九天月华乃是神树，岂会容许一群凡夫俗子乱来，她剧烈抖动了一下，似要将这四人狠狠驱逐出去。
佛子咬牙道：“诸位，万不能松懈！”
顷刻之间，猛烈的冲击立刻将九天月华死死压制住，倾漏的月光流淌进云渺身体里，一点点儿清扫出与他灵魂纠缠在一起的污浊。
九方戾惊讶地发现，在接触到云渺的那一刻起，九天月华变了，她不再暴怒，而是温和了下来。
云渺耷拉着困倦的眼皮，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舒服和温暖，就仿佛……他又回到了儿时的时候，被母亲抱在怀中，被父亲扛在肩上，或被师姐师兄们牵着抓鱼逗鸟。
后来，他们被发现了，师姐师兄们一哄而散，他娘捏了捏他的脸，笑着说他是个“淘气鬼”，转而不知从哪拿出帕子给他擦手；他爹则拎小鸡一样，将刚刚逃走的弟子一个个抓回来，让他们顶着水缸扎稳马步。
这时候，准有几个刺头会故意趁他爹没看见，对他挤眉弄眼，意思是叫他撒撒娇，求他们师父放他们一马。
他爹也装没看见，一本正经地任他扯衣袖，然后故作严肃地点点自己的脸。
他会踮踮脚亲亲他爹，然后转头噔噔噔跑到另一边也亲亲他娘，一碗水端得平平的。
“小机灵鬼。”
他嘿嘿笑着，环着他娘的脖子蹭了蹭，腼腆又直白地问：“阿娘喜不喜欢？”
他娘揪了揪他的鼻子，笑着说：“喜欢。”
“那阿娘也亲亲我。”
……
九方戾怔然地看着云渺眼中无名的泪，一时之间，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好在仪式进展顺利，盘踞在云渺体内的戾气已经一点点被抽出，只要再等一刻钟……
“江南边！”
余光瞥见突然出现的人，九方戾后背倏然惊出一身冷汗，万幸的是对方还在结界之外，不会伤到云渺。
江南边负手而立，深不可测的面容上带着浅淡的笑，好似只是一个碰巧经过此地的路人：“好生热闹啊。”
九方戾抽出云渺的佩剑，冷声道：“这里可不欢迎你。”
“若放在千年之前，但凡有人胆敢这么跟我说话，早就死无全尸了。”江南边脸上笑意全无：“更何况，还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货色。”
九方戾眸中划过凝重的疑色，江南边眼中的恨不似作假，他又几次三番用“背弃”“吃里扒外”形容自己……
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某一世，他也曾站在苍生的对立面，是助纣为虐的一员吗？
九方戾握剑的手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克制住，没让自己露出丝毫不该有的情绪。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了，魔物之主……都天之魔。”
“没什么承不承认的，我从未掩饰过，只是你们太过愚蠢。”江南边望着眼前的参天大树，眸中闪过痴迷之色，他喃喃道：“您从未在我面前，露出过这般美丽的姿容。”
“当真是不公平啊。”
他说得很平静，可任谁听了，都能听出他言语间的嫉妒。
滚滚雷云在江南边手中聚集，打在守护结界之上。
旌旗猎猎作响，在风雨中飘摇不定，九方戾心里是极度的不安，就在他以为结界即将崩坏之时，金色符文迅速在旗面上攀升，整个旗面乍然亮起刺眼夺目的佛光和妖纹。
江南边冷哼一声，掌心卷起 汹涌魔气，挤压着屏障。
“嗖——”
宛如一道极光，飞刃穿过魔雾，从江南边颈间擦过。
江南边挥袖扫过，滔滔不绝的墨色散去，只见原本该坐镇缥缈仙门的花掌门此刻赫然站在了江南边身前，与他四目相对。
一时间黑云压城，日月皆蔽，九方戾的心一点点往下落。
“还以为你会继续当缩头乌龟，守着你那一亩三分地，直到他死……”江南边平静无波的脸上，透着说不出的不屑和无礼。
花掌门不明所以，但他对江南边的敌意一点没少：“明人不说暗话，今日阁下是走，还是留？”
“这话该我问你们。”
江南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当年，我假死落入红尘，在魔物堆里昏睡了几百年，再次睁开眼，这世间早已变了一番模样。昔日小儿成为仙门之首，手下败将称王称霸逍遥快活……而我那位‘至交好友’，本该被磨灭生迹，居然也入了轮回。”
“沧海桑田只在一瞬之间，随眼望去皆是变数，可我不甘呐。堂堂地狱深渊的主宰，被自己亲手拯救出来的族人驱逐流放，沦为凡族帝王的走狗，才勉强保全一条命。”
“这一切的一切，说来都该归咎于一人。”
说到这时，江南边脸上没有恨，只有扭曲的快意：“不过那又怎样，天命薄待于我，却又在某些时候予我慷慨。不管重来多少次，他都终结在了我手上。”
九方戾的脸色倏然变了，眉目间是说不出清的阴戾，看得人毛骨悚然：“是你，杀的云亦！”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杀害江云亦的凶手不是江山岳就是江珩，所以一向对那两人怀有最大的敌意，甚至若不是云渺拦着，他一定会让他们杀人偿命的！
可他从未想过，凶手竟另有其人！
江南边看向九方戾，半响才回过味来，坦然承认道：“是。”
“既是我毕生宿敌，我又怎会假借他人之手。”
九方戾攥紧了拳头，胸口燃起熊熊烈火，好似要将他烧死，可更大的悲戚却淹没了他。
如果没有江南边的干预，阿云会活得好好的，会等到他回来，亲眼看到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甚至于，他和阿云在上辈子就会结为人人艳羡的道侣。
凡人一辈子从生到死，能与爱人相守的日子能有多少，可他们却整整错过了一世……
九方戾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不管他在其他事上如何慷慨大方，只要涉及云渺，他就止不住开始斤斤计较。
他们错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令九方戾想要将江南边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花掌门收在乾坤袋中的回天镜忽然跑了出来。
只见屿无涯下，深渊魔物呼啸而来，万斤陨铁坠在铁链之后，魔物们振臂一挥，陨铁在空中掠过一道长长的弧线，狠狠砸在结界之上。
奇怪的是，那些陨铁并没有立即脱落，而是在结界上停滞了一会儿，熔化成了灰黑色的铁水，牢牢附着在界壁之上。
“是破界水！”花掌门面色凝重，“此水乃是一切阵法结界的克星，但数量极为稀少。”
可魔物手中的破界陨铁却仿佛源源不断一般，不断侵蚀着守护结界……
魔物早有准备，亦或者说是都天之魔早有准备，他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
“继续这样下去，过不多久，结界就会崩塌。”
九方戾：“掌门安心去吧，这里交给我。”
他虽然没有修为，但有云渺给的仙剑和灵力……半刻钟而已，他可以的！
“云渺就交给你了。”话音刚落，花掌门一个闪身便已消失不见，等再一次出现，他已站在了结界之外，直奔江南边而去。
缥缈仙门和梦禾山庄余下弟子鱼贯而出，挡下魔物一波又一波冲击。
结界上的破界水明显减少，九方戾却没法松懈下来，他时刻紧绷着，直到本该被花掌门拖走的江南边再度站在了结界之外，距离之近，九方戾怀疑下一刻他就要闯进来了。
“天生神兵又如何？只要失去能依仗的全部，你与人又有何异？”
九方戾面上丝毫不为之所动，唇角勾起一抹笑：“我自是不如你，不人不鬼，却又偏偏想复生成为人。”
江南边脸上的表情忽然就没了，像一具点睛成人的木偶，被人戳穿演技的时候，就用他那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别人，研究着怎么更像个人。
“你以为，你会比我更像个人？”
九方戾在那一刻脑子一片空白，脊骨蹿上一股电流，他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你想拖延时间。”江南边蔑视道：“就凭你，还拦不住我。”
“那又如何？你希望从我脸上看到什么？害怕？恐惧？”九方戾眉峰轻扬挑起，桀骜横生：“该害怕的，从来都不该是我。”
江南边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时过多年再一次听到这句话，他居然仍能感受到当时那份滔天的怒意。
恍若昨日，从来不曾变过。
“你倒是从他身上学了不少东西……”
九方戾明显能感觉到江南边的耐心耗尽了。
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怒火，终于有了发泄地，江南边的报复来得又狠又快，刹那间在结界上撕开了一道窗口，投身到了结界之内。
九方戾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血脉却在偾张，拼尽全力挡下江南边的攻击。
那一招一式，专挑命门，却又不至于致命，九方戾有种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感觉……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九方戾撑着剑，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咳出一口血沫，毫不在意地抹去嘴角血渍：“你也不过如此。”
江南边徒手凝出一根骨刺，朝九方戾甩去。
九方戾仓促抬剑，只一个照面，整个人就被击飞了出去，他狼狈地在地方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下。
肋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呼吸间都是抽疼，九方戾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他还挺抗揍的。
江南边还在一步步靠近，九方戾想也没想，跄踉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想要拿起云渺赠予他的配剑。
刚刚那一击，仙剑为九方戾抵去了大部分冲击，以至于剑身肉眼可见地裂开了一道缝。
九方戾眼眶有些热，咫尺之间，寒剑被一只脚踩住。
江南边揪着他的头发，逼迫他抬头看向石阶上的人：“怎么，你不敢看他？”
九方戾掰着他的手，笑了：“我一定会杀了你……”
江南边冰冷的目光落在那只血手上，突然将它向后一折，九方戾额间登时冒出大股冷汗，整个人都在痉挛中剧烈颤抖着，可即便如此，他也没如某人的愿喊出一声。
他喘息着，在江南边脸上啐了一口。
“冥顽不灵。”
江南边再次甩出一根骨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云渺刺去。
“不！”九方戾撕扯着脖子上的那只手，直到看到那能轻易将他粉碎的骨刺被轻易驱离，他才终于听到了心脏重新跳动的声音。
但下一刻，他的心脏又猛得震动了一下——只因为他看到了云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的心脏仿佛骤停了般，连呼吸的知觉都感知不到了。
明明不过是一会儿没见，九方戾红艳的衣袍就晕出了大片大片的深色，云渺心口仿佛刀割般，生出密密麻麻的疼意。
云渺努力忽视九方戾身上的伤，终于在他眼里绽放出笑意时，察觉出了一丝不对。
云渺的神思从没这么清明过，就算他身受戾气梦魇所扰，混淆了很多事，但也记得自己曾在九方戾身上下过不少护身禁制……九方戾不该伤得这么重的。
就算凡人与一步飞升境之间的差距犹若天堑，他也有足够的底气和实力，在江南边手中，保下九方戾。
这是上一次他不在九方戾身边，致使他重伤得来的经验和教训，他尝过一次就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云渺想要起身，却看到九方戾冲他摇了摇头，“不可以。”
云渺想到九方戾不久前再三让自己保证过的话……也在触及九方戾身上正在隐秘地运转着的佛纹禁制时，恍然明白了什么。
那清冷冷的目光越过九方戾，与远处的佛子对上。
有那么一瞬间，佛子仿佛又看到了千年前的师父，冷静自持，只是站在那，就能让人不自觉乖顺下来。
直到云渺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佛子才从紧张中抢过片刻喘息的机会，但接踵而来的，是无法克制的胆颤。
他知道他干了什么，云渺应该也猜到了。
“今天，你和他只能活一个，选吧，他，还是你。”江南边望着云渺，手中的骨刺高高挥起，又狠狠落下……
九方戾拼命摇着头：“再等等，阿……”
“唔……”
在云渺起身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
九方戾目眦尽裂，他歇斯底里地喊着：“阿云——”
云渺不明所以，只是感觉到嘴里不断有温热的液体在往外涌，那浓重的铁锈味令味觉十分敏感的他感到很不舒服。
他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顾忌到自己，而是率先看向九方戾，才发现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此刻却惨白地接近于无色，他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事情，已经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云渺缓缓低下头，呆愣地看着心口上破开的巨大的血窟窿……
同江南边手中一样的骨刺从他背后穿过，将他的心脏狠狠贯穿，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却叫人措手不及。
云渺：“……”
九方戾完全感知不到疼痛，死死抱住摔下来的云渺，着急地抓住他身上崩散的灵丝，想要将它们系上。
染血的手指从溢散的灵丝间穿过，九方戾满目仓惶，他坚信一定会有办法补救的。
可法阵已破，一切都是徒劳。
云渺很想抱抱他，凭着本能最后看了九方戾一眼，眷恋地唤着九方戾的名字。
九方戾错位的身体和魂终于归位，见云渺抬手，他下意识想抓起那只手放在自己脸上，却看到了自己扭曲变形了的手指……那上面沾满了血和灰尘，脏得要命。
九方戾犹豫了一下，那只带着轻微擦伤的手就那么从他眼见掠过，重重砸在石阶上，再也没抬起来。
“……”九方戾呆呆看着，久久无法回神，他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原本专心为阵法输送灵力的四人登时方寸大乱，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梦烛光眼中的悲，福玉不忍地撇开头，佛子脸色惨白，扶边月身影一个模糊出现在了云渺背后，不顾反噬，隔空捏住那名在背后偷袭的缥缈仙门弟子的咽喉，嘶吼道：“你找死！”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陨于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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