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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等待   手术室 ...

  •   手术室的灯灭了。

      那一刻,走廊里所有人几乎同时站起来。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还没摘,但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脸,想从那上面找到一点什么。

      医生说:“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可医生没说完。

      “但是……”

      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刚放下来的心上。

      “她的癌症已经发生了骨转移,后续情况会越来越严重,现在虽然脱离危险,但还在昏迷中,如果48小时之内醒不过来……”

      医生没有说完,他不用说完,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扇窗户外面,风吹过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

      没有声音。

      ……

      傍晚,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把白色的墙壁照得更白,江浸月坐在一张长椅上,正对着那扇门。

      不是手术室的门,是 ICU 的门,厚重的,冰冷的,上面有一小块玻璃,玻璃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才是她的病房。

      他进不去,所有人都进不去。

      只有医生和护士能进去,穿着那种淡蓝色的隔离衣,戴着口罩和帽子,进去之后门就关上,什么都看不见。

      所以他只是坐着,看着那扇门,从下午到傍晚,从傍晚到现在。

      刘确来过,给他带了饭,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凉了,又拿走,陆择卿来过,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了,姜烬言也来过,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和江浸月一起,看着玻璃那头的人。

      过了很久,很久,姜烬言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她很喜欢你。”

      江浸月没有说话。

      “我知道。”姜烬言继续说:“从她看你的眼神就知道,她看别人的时候,眼神是平的,看你的时候,会亮一下。”

      江浸月的手抖了一下。

      “她从来不会那样看别人。”姜烬言低下头:“她也不会让别人进她的家门,更不会让别人做饭给她吃,她让你进来,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她……”

      江浸月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他说不下去了。

      “可她把你推开了。”姜烬言替他说完:“因为她不想拖累你,她就是这样的人,从小到大都是,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苦都自己咽。”

      他顿了顿。

      “你知道吗,我听我妈说,她爸妈去世的时候,她才八岁,我妈说,那段时间她从来不哭,从来不闹,从来不问,她就那么安静地待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躲在角落里自己舔伤口。”

      江浸月闭上眼睛。

      “她习惯了。”姜烬言说:“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习惯了……不让任何人靠近。”

      “可我不想让她一个人扛。”江浸月的声音在抖。

      姜烬言转过头,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说:“我知道。”

      “所以你不准放弃她。”

      “你听到没有?不准放弃她。”

      江浸月睁开眼睛,他看着玻璃那头的人,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身上那些管子。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玻璃前,把手掌贴上去,冰冷的玻璃,隔着他和她,他知道,她就在那边,她还能听见,她还能感觉到。

      “我不会放弃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她说。

      “我不会。”

      姜烬言走了,什么时候走的,江浸月不清楚,他只是一直看着那扇门。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贴在他的眉骨上,像一道疤,他没处理。

      膝盖还在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只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闷闷的,钝钝的,一下一下地跳。

      那扇门上有一小块玻璃,从那里看进去,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对面那堵白墙和一截走廊。

      但他还是一直看着,仿佛看着看着,那扇门就会打开,仿佛看着看着,她就会从里面走出来,仿佛看着看着,时间就能倒流。

      倒流到昨天晚上,他不说那句话,倒流到今天下午,他不走,倒流到更早的时候,他第一次敲她的门,她说,有事吗。

      他笑着说我最近新学了一道菜想让你品鉴品鉴,那时候她的眼睛还没有这么深,脸上的笑还没有这么勉强。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不知道她在疼,不知道她在扛,不知道她每天睁开眼睛,都在倒数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像个傻子一样,追她,赖她,缠她,自以为很深情,自以为能感动她。

      感动个屁……

      她每天都在面对死亡,他却在问她为什么不接受他的爱,她每分每秒都在疼,他却在委屈她为什么推开他。

      他算什么?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

      黑得很透,没有星星。

      他想起那天晚上,天台上的星星,她说:“好看。”他想起月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她的眼睛里有星星。

      现在那些星星还在吗?他不知道,他只能坐在这里,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醒来。

      ……

      陆择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烬言和他爸妈先回去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明天再来。”

      江浸月没说话。

      “刘确在楼下,他说今晚在这儿守着,有事随时叫。”

      江浸月还是没说话。

      陆择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浸月,你的额头……处理一下吧。”

      江浸月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指尖碰到那层干了的血痂,有点硬,有点涩。

      “不用。”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陆择卿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拍了拍江浸月的肩膀,然后走了。

      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扇门。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护士站那边有人在低声说话,偶尔传来脚步声,走近,又走远。

      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惨白的,冷冷的,照得一切都像蒙了一层霜。

      他坐的这张长椅是蓝色的,塑料的,有点硬,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站起来的时候,腿可能已经麻了。

      但他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坐着,看着那扇门。

      突然,那扇门开了,他猛地站起来。

      一个护士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匆匆往护士站走,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病人家属?”

      他点头。

      “病人情况还算稳定。”护士说:“如果她能醒过来,这48小时是关键,你……可以跟她说说话,虽然她现在昏迷,但说不定能听见。”

      护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跟她说说话,怎么说?隔着一扇门,隔着一道墙,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怎么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直走到那扇门前,他抬起手,贴着那扇冰冷的门。

      门是金属的,凉得刺骨,他就那么贴着,一动不动。

      “姜时愿。”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我在这儿。”

      “我哪儿也不去了。”

      “你醒过来,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门还是那扇门,凉还是那么凉,他就那么站着,手贴着门,头抵着手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滑下来,整个人靠着门,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就那样坐在 ICU 门口的地上,背靠着那扇他进不去的门。

      “我不该走的。”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该管你说什么。”

      “我就该赖在那儿。”

      “就算你打我骂我,我也不该走。”

      “姜时愿……”

      “你醒过来,让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依然没有人回答,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安静得能听见……

      门的那一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就那样坐着,靠着那扇门,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还是黑的。

      不知道几点,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他只知道一件事,从今以后,他哪儿也不去了,他就在这儿。

      等她。

      ……

      江浸月不记得自己在 ICU 门口坐了多久。

      走廊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他靠在那排冰凉的塑料椅上,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那个重症监护室让他感到浓厚的无力。

      有人跟他说话,他听见了,但没听进去,声音像隔着水,模模糊糊地飘过来,又模模糊糊地飘走。

      陆择卿的手落在他肩上,他感觉到了,但没动。

      姜烬言的父母来过,他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可怜的孩子”“愿愿怎么会”,他听见了,但那些声音进不到脑子里。

      他只盯着那扇门。

      时间失去了形状,白天和黑夜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几点钟,偶尔有护士进出,门开一条缝的时候,他会猛地站起来,但每次都只看见里面忙碌的白色身影,看不见她。

      他不知道她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是疼还是不疼,是……还在不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下去。

      不能想,想了就撑不住了。

      陆择卿又来了,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杯水:“喝一口。”

      他没接。

      陆择卿把水杯塞进他手里:“江浸月,你听我说……”

      水杯被放回椅子上,他的手垂下去,什么也没握。

      陆择卿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怎么劝,他从没见过江浸月这样,他认识的那个江浸月,是赛道上不要命的疯子,是酒桌上最闹腾的那个,是哪怕摔断腿也能笑着骂一句“这该死的梧桐市”的人。

      可现在这个人,不说话,不吃东西,不睡觉,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时间继续往前走,走廊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陆择卿走了又回来,回来又走,刘确也来过,红着眼眶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走了。

      江浸月什么都没看见,他只看见那扇门。

      然后门开了,不是缓缓打开,是猛地被推开,几个护士冲出来,推着什么东西,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紧接着,一个医生跑出来,手里拿着什么单子,脸色凝重。

      “患者心脏骤停,需要紧急抢救!”

      江浸月听见了,那些一直隔着一层水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他猛地站起来。

      但在他站稳之前,世界就开始旋转,走廊的灯变成一圈一圈的白光,那些白色的身影变成模糊的影子,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ICU门口那种惨白的灯,是病房里那种稍微柔和一点的白,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手背上有点疼,他低头,看见一根针扎在那里,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掉。

      刘确坐在床边,见他醒了,猛地站起来:“江哥!你醒了!”

      江浸月没理他,他盯着那根针,盯了两秒,然后抬起另一只手,一把扯掉。

      针头从血管里滑出来,血珠子冒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流,他不管,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江哥!”刘确吓得脸都白了:“你干嘛!你刚晕倒!医生说你脱水加低血糖……”

      “她在哪?”

      江浸月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喉咙,他已经站起来了,腿软得发抖,但他不管,踉跄着往外走。

      刘确拦住他:“江哥,你不能……”

      “让开。”

      “你听我说……”

      “让开!”

      他吼出来的那一刻,门被推开了。

      陆择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看着江浸月,看着他那副样子,看着他手背上还在流的血,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

      然后他走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江浸月面前。

      啪。

      一巴掌。

      很响,很脆,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

      刘确愣住了。

      江浸月也愣住了。

      陆择卿的手还举在半空,他看着江浸月,眼眶也是红的。

      “醒了吗?”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别的什么:“醒了就给我站好。”

      江浸月没动。

      陆择卿放下手,盯着他,一字一顿:“你知道你刚才晕在哪吗?你晕在 ICU 门口,护士出来的时候,差点被你绊倒,她们忙着去抢救她,还得腾出手来管你。”

      江浸月的手在抖。

      “你知道她刚才经历了什么吗?”陆择卿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哑:“心脏骤停!第二次进手术室,她在那里面,跟阎王爷抢命,你呢?你在外面准备把自己熬死?”

      “我没有……”

      “你没有?你几天没吃没睡了?你自己算过吗?”陆择卿指着他手背上还在流的血:“你这算什么?殉情?她还没死呢,你殉什么情?”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去,江浸月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没……”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陆择卿看着他这样,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他走上前,按住江浸月的肩膀,把他按回床边坐下。

      “我现在告诉你她现在的情况。”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了,但还是哑的:“抢救过来了,还在手术,我不知道结果,没人知道,但你如果现在就倒下去,等门开的时候,谁去接她?”

      江浸月低着头,不说话。

      陆择卿蹲下来,平视着他:“江浸月,你给我听好,她拼了命地想活,你不能替她去死,你得活着,好好地活着,等她出来。”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刘确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陆择卿就那么蹲着,等着。

      终于,江浸月动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不知道是在擦汗,还是在擦别的什么,然后他看着陆择卿,眼眶红得厉害,但眼神不再是刚才那种空洞,要往外冲的样子。

      “……手术多久了?”

      他的声音还是哑,但已经能听出是江浸月的声音了。

      陆择卿看了眼手机:“进去四十分钟了。”

      江浸月点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已经凝固的血痕,沉默了两秒,然后看向刘确:“有纸巾吗?”

      刘确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递过去。

      江浸月接过来,按住手背上的针眼,他按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但不是因为疼。

      “她在哪个手术室?”他问。

      陆择卿看着他:“你想干嘛?”

      “我不进去。”江浸月说:“我就在门口等,但我得知道是哪扇门。”

      陆择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跟我来。”

      江浸月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刘确。

      “谢谢。”

      就两个字,然后他出去了,刘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刚才那一巴掌,打得真响。

      可他觉得,江哥好像终于醒了。

      ……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是惨白的,空气里还是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的护士脚步还是那么匆忙。

      但这一次,江浸月走得很稳,他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方的红灯亮着,刺目得很。

      陆择卿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江浸月开口了:“她进去多久了?”

      “你问过了。四十五分钟。”

      江浸月点点头,又过了一会儿。

      “她会出来的。”他说,像是在对陆择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她还没亲口拒绝我呢。”

      陆择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江浸月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已经好几天没睡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喊疼,但他不能睡。

      他要等她出来,他要亲口告诉她:你不许死,你还没给我答案。

      走廊里很安静,手术室的红灯一直亮着,时间一点一点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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