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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要怪我 江浸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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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一宿没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从天黑看到天蒙蒙亮,再从蒙蒙亮看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那道光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极了昨晚从她门缝里漏出来的暖黄色。
他想起那个画面,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听着里面的翻书声,咳嗽声,摇椅轻轻摇晃的吱呀声,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能这样听着,就很好。
可他现在连听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想不明白,他坐起来,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揉了揉,眼眶很酸,但不是想哭,只是困的,对,只是困的,他没哭,他江浸月二十四岁了,怎么可能因为表白被人拒绝就哭。
可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涌。
她查房时低头看病历的样子,她被他堵在电梯口时微微皱起的眉,她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装睡时颤动的睫毛,她站在月光下仰头看星星时,眼底盛着的那汪夜色。
她明明……她明明是喜欢他的。
他看见过,在她偶尔对他笑的时候,在她说那就快走吧的时候,在她任由他走在身侧没有躲开的时候,那些动作,那些放任,那些……喜欢是真的,他不可能看错。
那为什么?
是他太着急了?是他不该说一辈子那种话?是他让她有压力了?
可他是真心的啊,他就是想跟她过一辈子,哪怕现在才认识两个月,哪怕她比他大四岁,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一时兴起,他知道自己不是。
他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下意识抓起来,是天气预报,他把手机摔回床上。
窗外有鸟叫,有汽车发动的声音,有邻居开门关门的声音,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只有他被卡在昨晚那个瞬间,卡在她后退的那一步里,卡在那句别过来里。
她为什么要说别过来?
她当时脸色那么白,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他太烦人了,烦得她连站都不想跟他站在一起?
他想起她后退的样子,一步,又一步,直到后背抵上栏杆,那动作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嫌弃,而是……像怕。
她在怕什么?怕他?
不可能!
那怕什么?
江浸月想了一夜,想到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不对,太阳才刚升起来,他怎么就想到落下去了,他把时间想乱了,把问题也想乱了,越想越乱,越想越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问清楚,不问清楚,他会死在这里。
*
姜时愿也是一宿没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摊开在膝盖上,一页都没翻过。
眼睛很干,涩得眨眼都疼,她知道这是因为一夜没睡,也知道是因为哭过,昨晚从电梯里出来之后,她回到房间,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她以为自己只是蹲一会儿,可等她再抬起头,窗外已经有光了。
她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可能哭了,可能没哭,可能睡着了,可能一直醒着,她只知道眼眶很烫,烫了很久。
现在那股烫已经冷了,只剩下干涩,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表面磨。
她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是那种初冬特有的干净的金色,落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光,天台上应该也很亮,不知道有没有人站在那儿看星星,不对,现在是白天,没有星星。
她想起昨晚的月光,想起他站在月光下说的那些话。
“想跟你过一辈子那种喜欢。”
她把眼睛闭上。
一辈子……
她太知道一辈子有多长了,长到可以把一个人从记忆里慢慢磨成一张褪色的照片,长到可以把所有刻骨铭心都变成偶尔想起时的一声叹息,她见过太多次了,那些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家属,三个月后,半年后,一年后,会带着新的笑容出现在别的地方。
不是他们不深情,是时间太长了,长到任何人都会被遗忘,可如果被留下的那个人是她呢?
她没办法不想起九岁那年,父母的葬礼上,她站在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听着他们说着节哀顺变,要坚强,你爸妈会在天上看着你……那些人说完就走了,只剩下她和那个空荡荡的家。
后来她被接到叔叔婶婶家,他们对她很好,真的很好,可再好,她也知道那不是她的家,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不麻烦别人,学会了什么事都往心里搁,因为没有人应该为她的难过负责。
那种感觉,她太清楚了。
像是被留在原地的人,看着所有热闹都走远,只剩下自己。
她不能让江浸月也经历这个。
他还那么年轻,二十四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他会遇到更好的人,会有更长的一生,会慢慢忘记有一个叫姜时愿的医生,曾经在他断腿的时候出现过。
这样最好。
对,这样最好。
她把眼睛睁开,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阳光,阳光很暖,可她感觉不到。
她想,等会儿他来了,她就说清楚,用最难听的话……说清楚。
*
门开了。
不是敲门,是密码锁嘀嘀嘀的声音,然后门被推开。
姜时愿坐在窗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也知道他为什么来,她只是没想到他会直接输密码进来,那个密码是烬言给他的,后来还要求她不要改,说是我“万一你晕倒了我好进来救你。”
她当时没当真,也没改,现在想想,应该改的。
江浸月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着她背对着他的身影,那件家居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肩膀的骨头支棱着,单薄得像是能被风吹走。
他的那些问题,那些想了一夜都想不明白的问题,忽然有些问不出口,可他必须问。
“姜时愿。”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她没有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站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我想了一夜。”他说:“想不明白。”
她还是没动。
“你明明……你明明不是不喜欢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喉结动了动:“我看得见,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你让我跟着你去赛车公园,你吃我做的饭,你让我走在你旁边没有躲开,这些我都记得。”
她沉默。
“可你为什么……”他顿住,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拒绝我?”
她的背影纹丝不动。
“是因为我比你小?可我不在乎,还是因为你觉得我不认真?可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还是因为……”他说不下去了,声音里带上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还是因为你根本……你就没想过跟我有以后?”
她终于动了,很慢地,她转过身来。
江浸月看到她眼睛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那双眼睛又干又涩,眼白上有些细细的红血丝,眼底却什么都没有,空得像冬天的天空。
“你想听真话?”她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诊断。
他点头。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通红,带着委屈和期待的眼睛,那双眼睛真好看,琥珀色的,像盛着蜜,此刻那蜜里浸了水,亮晶晶的,像是随时会溢出来。
她要把那些水逼回去。
“是。”
他一愣:“什么是?”
“你说的那些。”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比我小,我不在乎,你不认真,我不在乎,你认真,我也不在乎,因为……我根本就没想过跟你有什么以后。”
他的脸色变了。
她继续说,一字一字,像在往什么东西上刻字:“江浸月,你二十四岁,我二十八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我的人生已经过了大半,你想要的是恋爱,是心动,是过一辈子的承诺,我想要的是安静,是独处,是没有人打扰的每一天。”
“你……”
“你很好。”她打断他:“你很热烈,很真诚,很会做饭,很会讨人喜欢,但这些对我来说,都是负担,我没有精力去回应你的热情,也没有时间陪你演什么爱情戏码。”
“演?”他的声音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对,演。”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开始蔓延的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每天在我面前晃,做饭,陪聊,带我出去玩,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让我对你动心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好,我动心了。”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可那波动太轻了,轻得像是错觉:“然后呢?然后你是不是要表白?表白了是不是要在一起?在一起了是不是要考虑结婚?结婚了是不是要生孩子?生了孩子是不是要一起变老?”
她每说一个是不是,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可我……”她顿了顿,把那句可我活不到那时候咽回去,换成另一句关键:“可我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被你规划进你的人生里。”她说:“不想被你当成什么需要拯救的对象,不想配合你演什么爱情故事,不想……”
“够了。”
他打断她,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你看着我。”
姜时愿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可他拼命睁着眼睛,不让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你告诉我,你从头到尾,究竟有没有对我动过心,你是不是只把我当成……当成你生命最后的一个玩物,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就走。”
生命最后。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她不知道他是无心说的,还是什么,但她不能问,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光都在一点一点碎掉,然后她开口:“是。”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江浸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撑不住了,从眼角滑下来,一滴,又一滴,他没有擦,就那么任它流着,眼睛还直直地看着她。
姜时愿想移开视线,她应该移开视线,可她动不了。
她只能看着他哭,看着他哭得像一个被打碎的孩子,然后她转过身去。
她不能让他看见她的眼睛,因为她的眼眶里,也有什么东西正在滑下来。
身后很安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听见他转身的声音,听见他往外走的脚步声,听见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听见他继续走,听见门没有关,听见他没有坐电梯,而是走向楼梯。
楼梯间的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消失了。
她也终于弯下腰,那一直挺着,像刻着医生两个字的背脊,终于弯了下来。
她看着门口,看着刚才他站过的地方,想着他刚才那个表情,那双通红的眼睛,那满脸的泪水,那委屈得像孩子一样的脸。
她跌坐在地上,冰凉的触感从地板传上来,可她感觉不到。
她只觉得身上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扎进肌肉,扎进骨头,那种疼她很熟悉,是她的老朋友了。
只是这次,来得比以往都猛。
她应该起来,应该去找药,应该做点什么,可她动不了,她只是坐在地上,看着门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疼越来越重了。
从密密麻麻的针,变成钝刀子在一刀一刀割,再变成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钻,那种疼不是从一个地方来的,是从全身各处同时涌上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成碎片。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几年写过的一篇论文,关于胰腺癌的骨转移,她查过无数文献,看过无数病例,写过无数分析,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种感觉。
她躺下去,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平平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进了耳朵里。
她看向门口的方向,那是他离开的方向,那是她家的门,敞开着,能看到对面他家的门,他家的门关着。
她忽然想,如果他没有关那扇门,会不会听见她?
可他没有,他走了。
她继续躺在地上,任由那些疼痛把她包裹起来,她不挣扎了,反正挣扎也没用,她只是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一道细细的裂缝,想着他刚才的表情,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你只把我当成你生命最后的一个玩物。”
不是的。
她想告诉他,不是的。
可她说不出口了。
疼越来越重,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她看见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好像变大了,又好像没有,她看见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可她不觉得暖,她看见自己的手放在身侧,手指蜷着,指节泛白。
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也挺好。
就在她放任自己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然后在她家门口猛地停住。
“姐——!!”
是姜烬言的声音。
姜时愿想转头看他,可她动不了,她只能感觉到有人冲进来,跪在她身边,一双手颤抖着摸她的脸,摸她的手,摸她的额头。
“姐!姐你怎么了!姐你说话啊!”
她想说没事,可她张不开嘴。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看着他眼眶里涌出来的眼泪,看着他哆嗦着手掏出手机,对着那头喊:“喂?120吗!梧桐苑,六号楼,1901,我姐快不行了!”
她闭上眼睛,意识滑进黑暗之前,她最后想的是:江浸月,你别怪我。
我只是不想让你,变成现在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