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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今天也很好   赛车主 ...

  •   赛车主题乐园比想象中更大。

      入口处是一面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赛车,从古董级的老爷车到线条凌厉的现代超跑,在射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还没正式入园,引擎的模拟声浪和游客的欢呼声就已经隐隐传来,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和热狗的甜香,混合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道,那是属于速度的气息。

      姜烬言一进门就像脱缰的野马,眼睛都亮了。

      “姐!江哥!你们看那个!”他指着远处高达二十米的攀爬式赛车塔,几辆小型卡丁车正沿着螺旋赛道垂直攀升,然后俯冲而下,尖叫声隔着半个园区都能听见:“那个太酷了!我要玩那个!”

      姜时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在那高速俯冲的轨道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平静地收回,她微微颔首:“去吧。注意安全。”

      “得嘞!”姜烬言刚要跑,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江浸月:“江哥,你腿行吗?要一起玩吗?”

      江浸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腿,固定支架已经拆了,正常走路没问题,但这种剧烈项目确实不适合。他摇头:“你自己玩,我陪你姐在下面逛逛。”

      “行!”姜烬言完全没觉得这个安排有什么问题,一溜烟就跑了,背影很快淹没在人群里。

      热闹的人群从他们身边流过,像一条永不枯竭,喧嚣的河,而他们站在这条河中央,像两块沉默的石头。

      江浸月看向姜时愿,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清瘦的脸颊和线条优美的下颌。阳光落在她身上,却似乎无法渗透进她骨子里的那份清冷。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最终锁定了一个露天咖啡馆,扭头看向姜时愿往咖啡馆的方向一指:“那边有位置,我们去那边坐坐,我请你喝杯热饮。”

      “烬言他自己一个人也不用陪,这里安全设备也不错,不用担心,何况……”江浸月看向那边玩的特别嗨的姜烬言笑了笑:“他自己玩的也很开心。”

      姜时愿看了一眼姜烬言的方向没有拒绝江浸月的邀请,点了点头。

      ……

      咖啡座靠边的位置正好空着,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气。江浸月去买喝的,姜时愿在藤椅上坐下,解开大衣扣子,让阳光尽可能地包裹自己。

      温暖的触感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闭上眼,仰起脸,感受那份难得的、不掺杂任何疼痛的暖意,阳光透过眼皮,在眼底晕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耳边是模糊的人声,笑声,远处传来的模拟引擎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一种属于正常世界的白噪音。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她忽然冒出这个念头,随即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早已习惯不去奢望任何如果,不去设想任何未来,可现在,她竟然在贪恋一个午后的阳光。

      “在想什么?”

      江浸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睁开眼,他已经端着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两杯热饮,一杯热可可推到她面前,杯口还冒着袅袅的白气。

      “没想什么。”她垂下眼,双手拢住杯壁,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熨帖着体内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江浸月在她对面坐下,没再追问,他端起自己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尖叫着玩乐的游客身上。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但那份沉默不是尴尬,不是对峙,而是一种奇异,刚刚好的共存,像两条河流在入海口相遇,不需要喧哗,只是静静地交融。

      良久,姜时愿忽然开口。

      “我十四岁高中毕业。”

      江浸月转头看她,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

      “别人都觉得天才很好,可以跳级,可以提前进入大学。”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没人说过,跳级的代价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杯中轻轻晃动的液体上。

      “同龄人不跟你玩,因为你太小,同班的同学觉得你是个异类,躲着你走,老师夸你的时候,下面全是嫉妒的眼神,你永远是一个人。”

      江浸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张照片,十四岁的她站在抛洒的课本与欢笑的人群中,像一座沉默的岛屿。

      “后来我就不说话了。”她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遥远的病例:“不说话最安全。不说话就不会被人注意,不会被孤立,不会在深夜躲在被窝里哭的时候,还要想着明天怎么面对那些目光。”

      “所以你就把所有的话,都留给了医学?”江浸月轻声问。

      姜时愿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开心,而是一种被看穿后的无奈“医学不需要你说话,它只需要你准确,你准确,就能救人,救人,就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什么。”

      江浸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你还是带着烬言去看了那场赛车比赛。”

      姜时愿抬头看他。

      “他跟我说过。”江浸月的目光很温和:“他说你高三毕业那年,带他去北淮看赛车比赛,你报名参赛,所有人都瞧不起你,但你拿了第一,他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酷的事。”

      “那时候你多大,14 岁?”江浸月说完停顿了两秒,像是才反应过来:“你 14 岁参加这种赛车比赛,主办方能同意?!”话落,江浸月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可置信。

      姜时愿与江浸月双眼对视片刻后,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才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解释:“是烬言记错了。”

      “我高中毕业时,确实带他看过赛车比赛,但因为年龄原因,对方没有同意,后来是 18 岁后的第二天,去参加的比赛,那时候烬言比较爱黏着我,所以也跟着我一块去了。”

      “那时,烬言才六七岁,正是不怎么能记住事的年纪,所以烬言会搞混。”

      听完解释,江浸月才明白怎么个事,忍不住笑笑:“我说嘛,14 岁,还未成年呢,主办方是疯了敢让你去参加比赛。”

      姜时愿也跟着有些无奈的笑笑。

      “十八岁。”江浸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才像个真正的年轻人,去做了一件属于年轻人的事。”

      姜时愿没有回应,她微微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那段记忆对她来说有些久远,又仿佛就在昨天,十八岁的她,刚刚结束漫长的、孤独的求学生涯,拿到出国留学证明那天,她一个人在图书馆里坐了好久,直到手机里自动传送北淮市举办的赛车比赛,她才回过神,做了这半生唯一一个对她来说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烬言说。”江浸月继续道:“从那以后,他就喜欢上了赛车,因为他觉得,姐姐能做那么酷的事,他也要做。”

      姜时愿忽然抬起眼,看向远处那个正在排队等待攀爬赛车塔的身影,姜烬言站在一群年轻人中间,高高大大的,却笑得像个第一次进游乐园的孩子。

      她的眼眶有一瞬间的酸涩。

      “他从小就黏我。”她的声音有些哑:“婶婶说,我每次回家,他都跟在我屁股后面转,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现在也是。”江浸月笑道:“你看他那样,哪像个二十岁的成年人,分明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

      姜时愿没忍住,嘴角真的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像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光。

      江浸月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一整个午后的阳光,都比不上此刻她嘴角的弧度。

      “姐!江哥!”

      姜烬言的声音远远传来,两人循声望去,他正从人群中挤出来,满头大汗,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太爽了!那个塔我玩了三次!”他跑到桌边,一把抓起江浸月那杯没怎么动的美式,咕咚咕咚灌了半杯下去,然后才意识到什么:“啊,江哥,这是你的吧?”

      “……没事。”江浸月接过杯子,心想这小子果然还是个孩子。

      “走走走,去下一站!”姜烬言拉起姜时愿的手就要走:“那边有模拟赛道,听说可以体验专业赛车手的感觉!姐,你陪我玩一次呗!你可是冠军!”

      姜时愿被他拉得站起来,大衣从椅背上滑落,江浸月眼疾手快地接住,他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姜烬言连拖带拽地把姜时愿往模拟赛道方向拉,而她虽然一脸无奈,却没有真正拒绝。

      这才是你本该有的样子,江浸月在心里想,不是孤独的天才,不是沉默的医生,只是一个被弟弟拖着,无奈却又纵容的姐姐。

      ……

      模拟赛道的体验区人很多,大多是年轻人和带着孩子的家长,姜烬言挤进去排队,姜时愿站在外围等他,江浸月跟在她身边。

      等候区有一排玻璃橱窗,里面陈列着各种赛车手的装备,头盔,赛车服,手套,靴子,姜时愿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顶红白相间的头盔上,停留了很久。

      “喜欢那个?”江浸月问。

      她回过神,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那年比赛,我用的头盔是自己攒钱买的二手货,漆都掉了一块,站上赛道的时候,旁边全是专业选手,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装备,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小丑。”

      江浸月静静听着。

      “但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没有委屈,没有证明自己的快感,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只是觉得,活着真好。”

      她看向他,那目光里有一种罕见,近乎透明的坦诚:“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

      江浸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件空荡的白大褂,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那种仿佛已经看透一切,淡淡的疲惫,他一直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她变成了这样。现在他知道了。

      她不是生来就是寂静的岛屿,她曾经也有过那样的瞬间,觉得活着很好,觉得速度可以撕碎一切孤独,觉得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世界是属于她的。

      只是那个瞬间太短了,短到还没来得及记住那种感觉,就被漫长,沉重的正常淹没了。

      “姜时愿。”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她看向他。

      “今天…”他的目光很亮,像那天在机场初见时的光芒,只是此刻更加温存:“今天也活着,你陪烬言来了,你跟我说了这些话,你刚才还笑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今天也很好。”

      姜时愿看着他,忽然移开了目光,不是因为抗拒,是因为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翻涌,她怕被他看见。

      远处,姜烬言在排队的人群里朝他们用力挥手,喊着什么,喧嚣的人声像潮水般涌来,将他们包围。阳光正好,风里有爆米花的甜香,和隐约属于速度的轰鸣。

      而她站在这片喧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座岛屿。

      至少今天不是。

      傍晚时分,夕阳开始西沉,将整个乐园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姜烬言玩得心满意足,手上拎着刚买的纪念品,一个迷你赛车模型和一件印着赛道图案的卫衣,他走在前面,还在兴奋地复盘今天玩的每个项目。

      江浸月和姜时愿落在后面,并肩而行。

      “谢谢你今天陪我们出来。”姜时愿忽然开口。

      江浸月侧头看她:“谢什么?我蹭了你们的优惠票,还蹭了一下午的阳光,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姜时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姜烬言已经钻进驾驶座,开始研究导航,江浸月走到副驾驶门边,刚要开门,却听到姜时愿轻轻叫了他一声。

      “江浸月”

      他回头。

      她站在夕阳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看着他的方向,里面有光。

      “你之前说。”她的声音很轻:“今天也很好。”

      江浸月没动,等着她继续。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我想说……今天确实很好。”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江浸月站在车外,看着车窗上她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今天比想象中还要好。

      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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