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向晚》楼浅

3、神坛的裂痕与疯狗的獠牙

　　我掌管着世间的法则，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巨大的纪念碑一一上自刻满了无人知晓的故事一神

　　王老师最终还是妥协了。

　　在林烬那句“我想看看，一头疯狗，能进化成什么样子”的豪言壮语，以及程野那句“好啊，神。只要你肯下来，这地狱我陪你逛”的挑衅之下，王老师那点微薄的师道尊严彻底崩塌。他叹了口气，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把两人赶出了办公室。

　　“林烬，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要是成绩下滑，别怪我到时候把你调回来。”王老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不会的，王老师。”林烬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只会更好。”

　　走廊上，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程野靠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那根一直没点燃的烟，目光在林烬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林烬，”程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你是不是觉得，你能驯服我？”

　　林烬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四月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不驯服野兽。”林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收服同类。”

　　程野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同类？我可是全校闻名的疯狗，你呢？你是高不可攀的神。咱们俩，八竿子打不着吧？”

　　“神？”林烬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凉薄，“程野，你见过会失眠、会痛苦、会想死的神吗？”

　　他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危险的范围。林烬能闻到程野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程野也能看清林烬眼底那一抹浓重的青黑。

　　“神之所以是神，”林烬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不是因为他高高在上，而是因为他敢于直视深渊。而你，程野，你就是那个深渊。”

　　程野愣住了。

　　他见过太多人对他的态度。畏惧、厌恶、鄙夷、怜悯。但他从未见过这种态度——一种近乎疯狂的、带着毁灭欲望的欣赏。

　　“你他妈……”程野张了张嘴，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走吧，同桌。”林烬没再看他，转身朝教室走去，背影清瘦而孤绝，“第一节是数学课，如果你不想再被叫家长，我建议你把那根烟扔了。”

　　程野站在原地，看着林烬的背影，握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又看了看林烬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那股躁动的火苗，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却又在灰烬里冒出了更旺的火星。

　　他把烟扔进垃圾桶，大步跟了上去。

　　教室里的气氛诡异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当林烬和程野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时，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们身上，带着好奇、震惊、以及幸灾乐祸。

　　“天哪，他们真的做同桌了。”

　　“林烬是不是疯了？他就不怕被程野带坏？”

　　“等着看吧，不出三天，林烬就得哭着求王老师调座位。”

　　林烬对这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课本，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程野则是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翘起二郎腿，目光扫视四周，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

　　周围的学生吓得赶紧低下头。

　　林烬翻开课本，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标题上。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敲击，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林烬。”程野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戏谑，“你是不是觉得，你能把我教好？”

　　林烬没有抬头，继续看着书：“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这么认为。”

　　“切。”程野嗤笑一声，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警告你，我可是烂泥扶不上墙。你别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林烬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林烬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程野，”林烬轻声说道，“烂泥也有烂泥的活法。只要它敢往上长，就没人能拦得住。”

　　程野愣住了。他看着林烬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说教，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残酷的信任。

　　他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程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狠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烬转过头，继续看书，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程野的幻觉。

　　但程野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看着林烬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全校最清高的“神”，好像比他这个“疯狗”还要疯。

　　他不仅敢直视深渊，还敢把深渊当成自己的同类。

　　程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芒。

　　“林烬，”他低声说道，“你最好别后悔。”

　　林烬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顿，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清楚，他从不后悔。

　　因为神之所以是神，不是因为他高高在上，而是因为他敢于直视深渊，敢于把深渊，变成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