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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信命 他们不心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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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命
黑风崖的阴风卷着碎沙,擦着林鸿惊染尘的白衣掠过,她指尖还沾着方才催灵斩邪的薄寒,仙骨碎裂处的钝痛顺着经脉蔓延,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疲惫,可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半点不见颓靡。
沈延文扶着她的手还僵在半空,见她自行站稳,也不勉强,只默默收回手,低头拍了拍身上的泥污与草屑。少年衣衫破旧,裤脚被荆棘划得破烂,脚踝渗着血痕,那张沾着尘土的脸庞,却生得清隽,尤其是一双眼,亮得像寒夜星子,藏着凡尘俗世磨不灭的韧劲。
他寻了处背风的岩穴,又麻利地捡来干枯的柴禾,指尖虽粗糙,动作却利落,不多时便拢起一堆火。橘色的火苗窜起,驱散了崖间的阴寒,也映得两人的身影在岩壁上轻轻晃动。
林鸿惊倚着冰冷的石壁坐下,闭目调息,紊乱的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每运转一次,碎裂的仙骨便疼得她指尖微颤。她曾是青云宗掌剑的骄女,引气驭剑不过心念之间,如今却连调息都要拼尽毅力,这般落差,换作旁人早已崩溃,可她只是抿着唇,眉眼清冷,无半分怨怼,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沉郁的执念。
沈延文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将怀里仅剩的半块干硬麦饼递过去,嗓音带着少年人的沙哑,却格外诚恳:“你受伤了,吃点东西垫垫吧。我一路过来,寻到些野果,只是还没洗,等下我去崖边取些泉水。”
林鸿惊睁开眼,看向那半块麦饼,饼身干硬,甚至带着霉点,是凡尘贫民赖以活命的口粮,于她而言,昔日在青云宗,便是最低阶的弟子,也食的是仙米灵果,从未碰过这般粗劣之物。可她没有推辞,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掌心,微微一顿,终是轻声道了句:“多谢。”
这一声谢,轻得像风,却让沈延文愣了愣。他自幼在落风坡摸爬滚打,见惯了世人的冷漠与刻薄,修士路过此地,皆是冷眼相待,视他们如蝼蚁,眼前这女子,明明是仙人之姿,却对他一个凡夫俗子,如此客气。
“你是仙人吗?”沈延文蹲在火堆旁,拨了拨柴火,忍不住开口问道,火苗映在他眼底,满是好奇,却无半分谄媚,“方才你挥剑的样子,真好看,也真厉害。”
林鸿惊咬了一小口麦饼,干硬的饼渣噎得她喉间发涩,却还是慢慢咽了下去,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昔日是,如今不是了。”
她没有细说自己的遭遇,被逐仙门、废功碎骨、举世唾骂,这些苦楚,她从不愿对外人言,说了,也不过是徒增笑柄,或是换来廉价的同情,于她而言,皆无意义。
沈延文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像是懂了她的沉默,转而说起自己的事:“我是落风坡的,村里大旱,颗粒无收,大家都快饿死了,我听说这里有水脉,就想来找找。村里人都说,这是天命,躲不过,可我偏不信,命若是天定,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说起落风坡的旱情,眼底满是焦灼,说起那些奄奄一息的乡亲,语气里满是心疼,可说到“不信命”三个字时,眼神骤然变得坚定,那份从泥沼里熬出来的倔强,与林鸿惊如出一辙。
林鸿惊看着他,眸色微动。
她见过太多仙门弟子,顺境时意气风发,逆境时便怨天尤人,信天命,守仙规,逆来顺受;也见过太多凡尘之人,被苦难磨平棱角,一生认命,苟延残喘。唯独眼前这个少年,生于最卑贱的泥沼,却有着最不屈的魂,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敢以凡躯,闯凶险绝地,逆天改命。
就像她,曾立于九天云巅,一朝摔落尘埃,受尽世间冷眼,却依旧不肯向所谓的天命低头,不肯认那莫须有的罪责。
原来这世间,真有同路人,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
“黑风崖的水脉,被魔气与凶灵封印,寻常方法寻不到。”林鸿惊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方才那些凶灵,是人为操控,用来掩盖水脉,也掩盖一桩秘密。这秘密,与我青云宗当年的祸事,息息相关。”
沈延文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真的?那……那村里的人,还有救吗?”
“有。”林鸿惊颔首,眸色沉了沉,“我帮你破开封印,引出水源,你帮我查一件事。黑风崖地底,定有当年操控魔气、栽赃于人的线索,我要找到它。”
她孤身一人,修为大损,追查真相举步维艰,可身边这个少年,虽为凡人,却心性坚韧,胆大心细,更重要的是,他不信命,这份执念,足以让他不惧凶险。
沈延文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语气笃定:“好!我帮你!你救我们全村人的命,我帮你找线索,不管多凶险,我都不怕!”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两人的脸庞,一个清冷,一个赤诚,一个曾在云端,一个长在泥沼,却在这一刻,定下了同行之约,不为恩情,不为利益,只为心中那份不肯认命的倔强。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两人便动身深入黑风崖腹地。林鸿惊在前引路,凭着残余的灵力感知魔气轨迹,沈延文跟在身后,手持柴刀,劈开拦路的荆棘,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动静,护着身侧的女子。
一路行来,崖间阴气更重,黑气缭绕,随处可见枯骨残骸,皆是昔日闯入此地的冒险者与修士,看得人触目惊心。沈延文虽心有惧意,却始终寸步不离,但凡有一丝异动,便立刻挡在林鸿惊身前,那副小小的身躯,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鸿惊看在眼里,清冷的眸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自她被逐青云宗,世人皆避她如蛇蝎,骂她是妖女,恨她祸乱仙门,从未有人这般,不顾自身安危,护在她身前。这个素昧平生的凡人少年,给了她这世间最纯粹的善意,也给了她继续追查真相的底气。
行至崖底深处,一座漆黑的石台赫然出现在眼前,石台之上,刻着诡异的符文,黑气源源不断从符文里涌出,正是操控凶灵、封印水脉的阵眼。而石台中央,嵌着一块破碎的玉片,林鸿惊目光落在那玉片上,浑身骤然一僵,指尖猛地攥紧。
那玉片,是青云宗护宗仙印的碎片!
当年青云玉台碎裂,护宗仙印四分五裂,她一直以为碎片早已遗失,没想到竟在此处。看来,当年宗门祸事,果然是有人精心策划,那人不仅栽赃于她,还将仙印碎片带来黑风崖,布下邪阵,掩盖罪证!
“是这个吗?”沈延文看着石台,疑惑开口。
林鸿惊收敛心神,眸色冷冽如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这是我青云宗的仙印碎片,当年害我的人,就是用它,引魔入宗,毁我仙途。”
话音刚落,石台符文骤然亮起,黑气疯狂翻涌,一道阴冷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刺耳又诡异:“不愧是青云宗的惊鸿仙子,沦落至此,倒还有几分眼力。可惜啊,你们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一个身着黑袍的人影,从黑气中缓缓走出,面容隐藏在兜帽之下,周身煞气逼人,正是布下此阵的邪修。
林鸿惊立刻将沈延文护在身后,指尖凝起残余灵力,神色戒备:“是你设计陷害我?”
“陷害?”邪修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青云宗霸占东荒仙门之首太久,林鸿惊你又太过耀眼,留着你,终究是祸患。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毁了青云宗的希望,也毁了你,何乐而不为?”
沈延文站在林鸿惊身后,看着那邪修,心中虽惧,却握紧了柴刀,低声道:“你别害怕,我帮你。”
林鸿惊侧眸看他,少年的眼神坚定无比,没有丝毫退缩。她忽然笑了,那是自堕入尘埃后,第一次真正的笑,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丝浅淡的弧度,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天命要我亡,仙门弃我去,世人皆唾骂,可我偏要活。”
她看向邪修,声音清冽,响彻崖底:“今日,我便以残损之躯,破你邪阵,寻我清白,改我命数!”
沈延文也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少年的嗓音虽稚嫩,却格外响亮:“我也不信命,我要救我的乡亲,也要帮你讨回公道!”
一仙一凡,一残一弱,立于漆黑邪阵之前,面对强大的邪修,没有丝毫畏惧。
风卷黑气,火燃战意。
他们一个从云端跌落,一个从泥沼崛起,皆不信命数天定,皆不肯向世道低头。
前路纵然荆棘密布,杀机四伏,可他们并肩而立,便有了对抗天地、改写宿命的勇气。
林鸿惊抬手,灵力虽弱,却凝出一柄光剑,清冽剑光刺破黑暗;沈延文握紧柴刀,凡躯虽弱,却站得笔直,目光灼灼。
宿命之局,自此开始逆转。
他们不信命,只信彼此,只信自己手中的剑,心中的执念,终能撕开黑暗,迎来属于自己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