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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何必曾相识 相见语依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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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间,历来有命数一说。
仙门说,命由天定;凡尘说,生死有命。
可这世间,偏就有两种人,最不信这个。
一种,是曾站在云端,又被狠狠摔下尘埃的仙;
一种,是生来便在泥沼,却偏要抬头望天的人。
仙是林鸿惊。
人是沈延文。
天之骄女,一夜成垢
青云仙宗,曾是东荒境内最盛的仙门。
山有万仞,云生九叠,剑鸣清越,仙气浩荡。
而林鸿惊,是青云宗近万年来,最耀眼的一柄剑。
她三岁引气,五岁筑基,十岁凝结金丹,十五岁破入元婴,十八岁便以同辈之中无人可及的修为,执掌宗门剑谱,成为青云宗上下公认的未来宗主。
她是天生仙骨,先天道体,灵根纯净得让长老们都叹为观止。
她白衣胜雪,眉眼清冷,站在云巅之上时,连风都要为她停一停。
宗门之内,谁不称她一句“惊鸿仙子”?
天下修士,谁不赞一声“天之骄女”?
可天道最擅长的,便是把最亮的星,按进最黑的夜。
一切倾覆,只在一夕之间。
宗门圣地“青云玉台”突发异象,镇守千年的护宗仙印碎裂,灵脉逆流,魔气外泄,伤及数十位内门弟子。
大事一出,人心惶惶。
不知从何处开始,流言如毒草般疯长。
有人说,是林鸿惊修炼禁术,引魔侵体,反噬宗门。
有人说,她天生妖骨,看似纯净灵根,实则暗藏凶煞,迟早祸乱三界。
有人说,她不敬先祖,私盗仙宝,才触怒天地,降下灾祸。
一句接一句,一层叠一层。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后来变成明目张胆的指责。
往日敬她、慕她、捧她的同门,一夜之间换了面孔。
曾经对她寄予厚望的长老,也面色沉冷,不再护佑。
“林鸿惊,你可知罪?”
宗主端坐大殿之上,声音冷得像冰。
林鸿惊立在殿中,白衣依旧,却满身狼狈。
她没有修炼禁术,没有私盗仙宝,没有引魔入宗。
可她百口莫辩。
有人伪造了她的灵力痕迹。
有人栽赃了她的贴身法器。
有人串通外门弟子,一口咬定亲眼所见。
证据“确凿”,人证“俱全”。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仙界比凡尘还要凉薄。
她一生向道,心无杂念,护过同门,守过山门,斩过妖兽,救过凡民,到头来,却落得一个“妖女”之名。
“我无罪。”她声音清冷,不卑不亢。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
“妖女!滚出青云宗!”
“你这种祸害,不配留在仙门!”
谩骂、唾弃、诅咒、鄙夷……
如同潮水,将她淹没。
她曾是青云宗的光。
如今,他们要亲手熄灭这束光。
最终,宗门决议:
废除林鸿惊部分修为,击碎她一道仙骨,逐出青云仙宗,永世不得回归。
并昭告天下仙门,将她列为“不受欢迎之人”。
天之骄女,一朝堕尘。
仙途尽毁,声名狼藉。
她离开青云山那一日,天降冷雨,满山桃花落尽。
没有一人相送。
只有风雨与谩骂,伴她下山。
林鸿惊抬头望了一眼那片曾经属于她的云海,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极淡、却极坚定的倔强。
“天命?仙规?众口铄金?”
“我林鸿惊,偏不信。”
生于尘埃,不甘认命
沈延文不信命,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的。
他出生在一个名叫“落风坡”的穷乡僻壤。
土地贫瘠,连年荒旱,日子苦得像嚼碎了的树皮。
他自幼无父无母,被村里一个瞎眼老婆婆捡回去抚养。
老婆婆总说:“命啊,都是天定的,我们这种人,生来就是受苦的。”
沈延文那时候小,却已经会摇头。
“我不信。”
他不信人一生下来,就注定要饿肚子。
不信人一辈子,就只能困在这黄土坡里。
不信所谓“天命”,可以随意把人踩在脚下。
老婆婆活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命,最后还是在一个寒冬里,安安静静地去了。
临死前,她拉着沈延文的手,叹道:“孩子,认命吧……少受点苦。”
沈延文跪在床边,眼泪掉下来,却还是咬着牙,在心里说:
我不认。
老婆婆走后,他成了彻底的孤儿。
吃不饱,穿不暖,被村里的孩子欺负,被大人嫌弃。
有人说他“命硬克亲”,有人说他“天生贱骨”,有人说他“一辈子翻不了身”。
这些话,他听了十几年。
却从来没有信过。
他白天上山砍柴,夜里偷偷借着月光,看捡来的残破书籍。
他练最简单的吐纳,练最粗浅的拳脚,不为成仙,只为不让自己任人宰割。
别人说他异想天开,他只当耳旁风。
别人笑他不自量力,他依旧埋头往前走。
这一年,落风坡一带大旱。
河水断流,田地干裂,颗粒无收。
流民四起,饿殍遍野。
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是天罚,是命,躲不过,逃不掉。”
沈延文看着那些奄奄一息的乡亲,看着枯槁的大地,心中一片冰凉。
但他依旧不信,这就是结局。
“若命真的天定,那我便偏要逆天一次。”
他听说,百里之外的黑风崖,有一处隐秘水脉,只是山路凶险,常有猛兽出没,更有传闻说,那里盘踞着不祥之物,去者九死一生。
村里人谁也不敢去,都说:“命该如此,去了也是白死。”
沈延文当夜便收拾了简单的包裹,揣着一块干硬的饼,独自踏上了路。
他要去找水。
他要救活着的人。
他要证明,命,不是不能改。
风雨同途,泥中相逢
林鸿惊被逐出师门之后,并未远走。
她一身修为被废大半,仙骨碎裂,灵力紊乱,连飞行都做不到,只能一步一步,在凡尘间行走。
她没有去处,也没有目的。
曾经高高在上的仙子,如今与凡人无异,甚至比凡人更弱。
饿了,便采野果充饥;
渴了,便饮山间清泉;
累了,便在破庙、山洞里歇息。
世人唾弃她,仙门排斥她,天地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可她依旧没有低头。
她一边调养身体,一边暗中追查当年青云宗玉台碎裂的真相。
她知道,自己是被人算计的。
只要一日没有查明真凶,她便一日不会放弃。
这日,她行至黑风崖附近。
此地阴气浓重,煞气弥漫,草木枯焦,鸟兽不存。
寻常修士都避之不及,她却隐约察觉到,这里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极其熟悉的波动——
与当年青云宗外泄的魔气,隐隐同源。
她心头一动,便往崖深处走去。
而沈延文,也恰好赶到了此处。
他一路翻山越岭,衣衫磨破,手脚带伤,早已疲惫不堪。
可他眼中依旧亮着不肯熄灭的光。
他循着山势,寻找水脉踪迹,不知不觉,便踏入了黑风崖最凶险的腹地。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地底忽然传来一阵剧烈震动,乱石滚落,黑气翻涌。
无数由怨念凝聚而成的暗影凶灵,从裂缝中疯狂窜出,嘶吼着扑向一切活物。
这些凶灵戾气极重,寻常凡人触之即死,就连低阶修士,也难以抵挡。
沈延文脸色一变,立刻握紧手中柴刀,摆出防御姿态。
他只是个凡人,没有灵力,没有法宝,只有一身不肯认输的韧劲。
面对这等妖邪之物,他几乎必死无疑。
可他没有退。
他咬着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还没找到水,还没回去救人,还没改写自己的命。
凶灵呼啸而至,利爪带着腥风,直扑他面门。
沈延文闭上眼,准备硬抗这一击。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
下一瞬,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如同惊鸿破空,骤然出现在他身前。
女子抬手一挥,一道淡金色的灵力屏障瞬间展开,虽不算强盛,却稳稳挡住了凶灵的攻势。
“退到我身后。”
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沈延文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了一个女子。
白衣染尘,发丝微乱,容颜清冷绝世,即便在如此狼狈凶险的境地,依旧有一种难以掩盖的风华。
她明明看起来也不算强大,甚至气息有些虚浮,可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山,一堵墙,替他挡下了所有黑暗。
林鸿惊没有回头,目光盯着眼前不断涌来的凶灵,眉头微蹙。
这些凶灵,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人刻意以邪术催化,用来掩盖某种秘密。
看来,她果然没有找错地方。
她修为大损,对付寻常凶灵尚可,数量一多,便有些吃力。
仙骨之痛一阵阵袭来,灵力运转滞涩,额角渐渐渗出细汗。
沈延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心中忽然一震。
他见过欺软怕硬的村民,见过冷漠自私的流民,见过高高在上、视凡人为蝼蚁的修士。
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
明明自身难保,却愿意出手,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
“你……”他忍不住开口,“你也受伤了,要不先走吧,我自己可以……”
林鸿惊淡淡打断他:“你走不掉。”
话音刚落,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凶灵首领,猛地冲破灵力屏障,直扑而来。
林鸿惊脸色微变,强行催动残余灵力,挥剑抵挡。
可剧痛袭来,她身形一晃,一口鲜血险些呕出。
沈延文看得心头一紧。
不知哪来的勇气,他猛地冲上前,举起手中柴刀,狠狠劈向那凶灵。
他没有灵力,没有法术,这一刀,在修士看来可笑至极。
可他劈得极狠,极稳,极不要命。
凶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斩激怒,转身扑向他。
林鸿惊瞳孔微缩。
她本可以不管这个凡人。
她与他素不相识,非亲非故,自身尚且难保,何必多管闲事?
可她看着少年明明恐惧,却依旧不肯后退的眼神,看着那一身泥泞、却挺直如松的身影,心中某根弦,轻轻一动。
她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那个站在青云大殿之上,被万人唾骂,却依旧不肯低头的自己。
眼前这个少年,和她一样。
都不信命。
都不肯认输。
都被世道逼到绝境,却依旧要咬着牙,往前走。
林鸿惊不再犹豫,强行催动最后一丝稳定的灵力,指尖凝剑,一剑斩出。
剑光虽弱,却清冽无比,直接洞穿凶灵首领的灵核。
凶灵发出一声凄厉嘶吼,轰然消散。
其余凶灵失去首领,顿时乱作一团,渐渐退回地底裂缝。
危机,终于解除。
林鸿惊身子一晃,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沈延文连忙上前,伸手扶住她。
“你没事吧?”
他的手粗糙、温热、带着薄茧,却很稳。
林鸿惊轻轻挣开,站直身体,面色依旧苍白,却抬眸看向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凡人少年。
“你不怕死?”
“怕。”沈延文坦然点头,“但我更怕认命。”
林鸿惊微微一怔。
风掠过黑风崖,卷起尘土与枯叶。
天地昏暗,前路茫茫。
一个是堕入尘埃、举世唾弃的前仙门骄女。
一个是生于泥沼、不甘天命的倔强凡人。
两人在一场杀机四伏的劫难里,萍水相逢。
没有前世渊源,没有宿命纠缠,没有天定情缘。
只有一句不约而同、深藏心底的话:
我不信命。
林鸿惊看着少年眼中那束不肯熄灭的光,忽然轻轻开口:
“我也不信。”
沈延文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风尘、却依旧风骨凛然的女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净、明亮,像乌云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点光。
“那……我们一起走一段?”
“不管前面是什么,都不认命。”
林鸿惊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