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艺梨

1、雨 像夏天

　　季川第一次见到时雨，是在高一开学的第一天。

　　那天下了雨。

　　他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连廊下躲雨，手里攥着那张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发言稿。教导主任刚才把他堵在楼梯口，说今年新生代表有两个，并列第一，让他等等那个女生，一起上台。

　　“认识一下，以后三年同学。”主任拍了拍他的肩。

　　季川不喜欢等。

　　但他还是站在了这里。

　　雨落得细密，连廊外是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被雨水洗得发亮。他看着雨丝斜斜地织成帘子，想起母亲早上出门前说的话：“今天下雨，你爸走的那天也下雨。”

　　他没接话。

　　他习惯了下雨。习惯了在每一个雨天想起那个穿着警服就再也没回来的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带着一点急促，像踩着鼓点。

　　季川没回头。

　　直到那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下，一个声音响起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转过头。

　　然后，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他后来承认，那一刻他确实觉得这个女生很好看。

　　而是因为她的右眼下有一颗痣。

　　很小，很淡，落在那儿，像一滴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眼泪。

　　她就站在那儿，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手里同样攥着一张发言稿。她穿着白色短袖校衫，深蓝色百褶裙，帆布鞋的鞋带有一只松了。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颗痣的位置。

　　“怎么了？”她问。

　　季川移开目光。

　　“没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还要淡一点。

　　时雨愣了一下。

　　她刚才从教学楼另一边跑过来，远远就看见连廊下站着一个男生。他站得很直，像一杆立在雨里的标枪，手搭在栏杆上，目光落在操场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他比她想象中要高。

　　高很多。

　　她165的个子在女生里不算矮，但站在他旁边，得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然后她看清了。

　　——这人长得有点过分了。

　　双眼皮，高鼻梁，下颌线条硬朗，像是被谁用刀刻出来的。皮肤不白，是很健康的那种颜色。此刻他看着她，表情淡淡的，眼神也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移开了目光。

　　时雨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你也是新生代表？”她问，想打破这奇怪的安静。

　　“嗯。”

　　“你叫什么？”

　　“季川。”

　　“季川……”她念了一遍，点点头，“我知道你。并列第一的那个。”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并列第一的那个。”

　　时雨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也跟着往上挑了挑，像是眼睛下面藏着一颗小小的逗号。

　　“我叫时雨。”她说，“时间的时，雨水的雨。”

　　季川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今天的雨好像没那么让人烦了。

　　“时雨。”他重复了一遍。

　　“对。”她点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蹲下去系。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的发顶。

　　她的头发很长，扎成一个马尾，发尾有些卷，应该是天生的。蹲下去的时候，马尾垂到膝盖后面，有几根碎发落在脖颈上。

　　操场的雨还在下。

　　远处有人在喊，好像是主任在叫他们过去。

　　时雨系好鞋带站起来，正对上他的视线。

　　“走吧？”她问。

　　“嗯。”

　　他们并肩走进雨里。

　　季川把那张发言稿揣进口袋，没有撑伞。

　　时雨也没撑。

　　两个人就这么淋着雨往礼堂的方向走，谁也没说话。

　　快到礼堂门口的时候，时雨忽然开口：“你紧张吗？”

　　“不紧张。”

　　“哦。”她顿了顿，“我有点紧张。”

　　季川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上沾了雨珠，眨眼睛的时候一闪一闪的。那颗痣也沾了一点雨水，像是真的在流泪。

　　“不用紧张。”他说。

　　时雨抬起头看他。

　　“你讲得很好。”他补充了一句，“稿子我看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看到的？”

　　“主任给的。”

　　“哦。”她又笑起来，这次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你觉得怎么样？”

　　季川想了想。

　　“比我的好。”

　　时雨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有意思。

　　礼堂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教导主任站在门口冲他们招手：“快点快点，就等你们俩了！”

　　他们跑过去。

　　进门的那一刻，时雨忽然转头对他说了一句：“季川，待会儿别讲太快，我跟不上。”

　　他没说话。

　　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季川今天第一次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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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时雨问他：“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感觉？”

　　季川想了想，说：“雨很大。”

　　“就这？”

　　“嗯。”

　　时雨气得锤他。

　　他没躲。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眼睛下面那颗痣……”

　　时雨抬眼看他。

　　他也看着她。

　　“挺好看的。”

　　那是季川这辈子说过的，最直白的一句话。

　　时雨后来想了很多年。

　　她想，那天要是没下雨就好了。

　　要是没下雨，她就不会迟到，就不会在连廊下遇见他，就不会看见他站在雨里的样子，就不会在那么多人的礼堂里，第一眼就只看到他。

　　但要是没下雨——

　　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有人可以站在那里，就像一整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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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典礼结束的时候，雨停了。

　　时雨从礼堂出来，看见季川站在台阶下面，身边多了两个人。

　　一个男生，很高，染着一头不太规矩的棕毛，双手插在裤兜里，站没站相，正拿胳膊肘捅季川：“哎，刚才那个女生是谁？你俩一块儿上去的？”

　　一个女生，短发，御姐脸，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表情有点不耐烦：“江寻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季川没理那个男生，却抬头看了时雨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对那个女生说：“秦昭，走了。”

　　叫秦昭的女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目光在时雨身上停了两秒，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个叫江寻的男生倒是热情，冲她挥了挥手：“嗨！新生代表！你叫什么？”

　　时雨还没开口，就听季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时雨。”

　　他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

　　但他说出了她的名字。

　　时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也稳，不像旁边那个男生东倒西歪的。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肩上。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好像还没对他说——

　　“我叫时雨。时间的时，雨水的雨。”

　　她说了。

　　他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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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时雨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认识了一个人。他站在雨里，像夏天的样子。”

　　她不知道的是。

　　在同一天的晚上，季川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又下起来的雨，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眼睛下面那颗痣。

　　真的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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