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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人自习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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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被一阵刺骨的冷意拽回深渊的。
尘如故睁开眼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视觉,而是触觉——屁股底下的木质桌椅粗糙坚硬,带着深夜里浸透骨髓的凉,顺着布料一路往上爬,冻得他脊椎都在微微发僵。鼻尖萦绕着一股古怪的气味,像是尘封多年的旧纸张、受潮的木屑,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三种味道纠缠在一起,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桌面的瞬间,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视线缓缓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空旷到诡异的教室。
不是他记忆里任何熟悉的场景,没有现代化的多媒体黑板,没有整齐排列的新课桌,更没有明亮通透的玻璃窗。整间教室呈老式格局,墙面斑驳泛黄,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底色,几处角落里还挂着摇摇欲坠的蛛网,被窗外吹进来的冷风拂得轻轻晃动。
课桌是最老旧的木质双人桌,桌腿歪歪扭扭,桌面上刻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与涂鸦,大多是模糊不清的名字、潦草的脏话,还有几道像是用利器狠狠划下的乱痕,透着一股压抑的戾气。椅子胡乱摆放着,有的倒扣在桌面上,有的歪倒在地上,椅面蒙着一层厚灰,一看便知许久无人踏足。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黑得没有一丝光亮,连星月都被彻底吞噬,像是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死死捂住了整栋建筑。玻璃蒙着厚重的污垢,模糊得看不清外面究竟是何物,只能隐约感觉到一片死寂的黑暗,安静得可怕。
讲台上立着一台老式座钟,深棕色的木质外壳,漆面开裂剥落,钟面是泛黄的白色,黑色指针清晰地指向——午夜十二点整。
秒针一格一格挪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在这死寂到令人窒息的教室里,这细微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沉闷、规律,又带着一种催命般的压迫感。
尘如故缓缓直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想动,想站起来,想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丝线捆住一般,僵硬得不听使唤。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格式化的硬盘,所有过往、所有身份、所有记忆,都被彻底清空,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唯一剩下的,只有一个名字。
尘如故。
这三个字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无需思考,无需回忆,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
无数个问题疯狂地涌上心头,却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恐慌像潮水般从心底蔓延开来,攥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慌乱的人,哪怕此刻记忆尽失,骨子里依旧残留着一丝冷静与理智,可在这种完全未知、完全失控的环境里,那点理智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缓缓转动脖颈,目光一寸寸扫过整间教室。
不大的空间里,密密麻麻摆着二十几套桌椅,却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门窗紧闭,风却不知从何处钻进来,吹得破旧的窗帘边角轻轻飘动,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灯光,整间教室仅靠着窗外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天光照明,昏沉、阴暗,每一个角落都藏着看不清的阴影,像是蛰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随时都会扑出来。
尘如故的指尖死死抠着桌面,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凭借着尖锐的痛感,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试图回忆,试图从脑海里挖出哪怕一丁点有用的信息,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大脑里都是一片空荡荡的白,没有过往,没有经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仿佛他从诞生之初,就坐在了这间诡异的无人教室里。
就在他的情绪即将被恐慌彻底吞噬时,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哗啦。
很轻,很细,却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尘如故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缓缓转动眼球,目光一点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去——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摆着一张单独的课桌,桌面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旧书。
书的封面早已褪色,看不清书名,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卷翘破损,看起来像是被人丢弃多年的废弃读物。此刻,在没有任何触碰、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那本书的书页,正自己一页页飞快地翻动着。
“哗啦——哗啦——哗啦——”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不再是最初细微的声响,而是变成了连贯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疯狂地撕扯、翻动着书页。书页翻飞间,一缕暗红的水渍,从书页缝隙里缓缓渗了出来。
水渍颜色深沉,黏稠刺眼,顺着书页边缘一滴滴往下落,砸在木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每一滴,都像是砸在尘如故的神经上。
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冷却,手脚冰凉,寒意从脚底直冲颅顶。他死死盯着那本自动翻动的书,瞳孔微微收缩,呼吸急促而浅短,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痒。
没有人。
教室里绝对没有第二个人。
他看得清清楚楚,从他醒来至今,整间教室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门窗紧闭,没有任何活物进出的痕迹。可那本书,确确实实在自己翻动,确确实实在渗出暗红的、像血一样的水渍。
超自然的恐惧,远比任何已知的危险更让人崩溃。
尘如故从小到大都不信鬼神,哪怕此刻记忆尽失,骨子里的认知也让他抗拒这种荒诞的存在,可眼前的景象,却硬生生打破了他所有的常识与底线。那本诡异的书,就像一个来自未知深渊的讯号,宣告着这里不是正常的人间,而是一个充满诡异与危险的绝境。
书页翻动的声音还在继续,而且,正在一点点靠近。
那本书依旧摆在最后一排的桌面上,可翻动的声音,却像是贴着耳朵响起一般,从最初的远处,慢慢移到了教室中间,再到前排,距离尘如故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
暗红的水渍越渗越多,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顺着桌腿往下流,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像一条丑陋的血蛇,缓缓朝着尘如故的方向爬来。
尘如故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懦弱,而是生物面对未知恐惧时的本能反应。他想跑,想立刻逃离这间教室,想远离那本诡异的书和那渗人的翻书声,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僵硬地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诡异的景象一步步逼近。
讲台上的老式座钟依旧在走着,“咔哒、咔哒”,和书页翻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诡异而恐怖的交响曲,死死缠绕着他的神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本书里藏着某种恶意。
不是无意义的灵异现象,而是针对他的、明确的、带着杀意的恶意。那看不见的东西,正借着这本旧书,一点点靠近他,准备将他拖入和它一样的黑暗里。
尘如故咬紧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没有发出尖叫。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本书上,大脑飞速运转,哪怕记忆空白,本能里的观察力与分析能力依旧在运作。他在试图寻找规律,寻找破绽,寻找任何可以逃生的机会。
他发现,书页翻动的速度,和座钟的秒针跳动频率完全一致。
每一次秒针“咔哒”一声落下,书页就会飞快翻过一页。
暗红水渍渗出的速度,也和秒针完全同步。
而那股渗人的恶意,随着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在变得更加浓烈,更加冰冷。
午夜十二点,无人教室,自动翻书的鬼影,渗血的旧书。
所有元素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他被困在了一个致命的困境里,要么找到生路,要么,就永远留在这间教室里,成为下一个诡异传说的一部分。
尘如故缓缓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底的慌乱褪去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他不能坐以待毙,就算失去所有记忆,就算面对未知的诡异,他也不能死在这里。
他开始快速观察四周,寻找可以利用的东西。
教室前门紧闭,门把手是锈迹斑斑的金属材质,看起来早已卡死,根本无法打开。后门在教室最后一排,靠近那本诡异的书,此刻更是绝对的禁区。窗户被死死焊死,玻璃厚重污浊,别说打碎,就连推动都做不到。
桌面上除了灰尘和划痕,空无一物。
地面上散落着几片破碎的纸屑、一根断裂的铅笔、一块早已干涸的橡皮,都是毫无用处的废弃物。
讲台上除了那座座钟,只有一个破旧的粉笔盒,里面装着几根断裂的白色粉笔,灰扑扑的,没有任何杀伤力。
没有武器,没有出口,没有线索,没有帮助。
绝境。
彻头彻尾的绝境。
书页翻动的声音已经来到了教室第三排,距离尘如故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暗红的水渍已经流到了他的脚边,冰凉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让他浑身一颤。
那股恶意,已经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视线,从那本书里透出来,死死黏在他的身上,像毒蛇的信子,一遍遍舔舐着他的皮肤,带着贪婪与杀意。
尘如故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座钟的咔哒声、书页的哗啦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快要将他的耳膜震破。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那本看不见的鬼影,马上就要来到他的面前。
他猛地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上的暗红水渍,试图从这唯一的线索里找到突破口。水渍黏稠,颜色深沉,闻起来没有血腥味,反而带着一丝和教室空气里一样的旧纸味,却又多了一点冰冷的腥气。
不是新鲜的血,更像是沉淀多年的怨念凝结而成的痕迹。
书页翻动的声音,又近了一步。
已经到了第二排。
尘如故甚至能看清,那本书的书页翻飞间,露出的内页上,写满了模糊不清的字迹,字迹扭曲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写下的,每一笔都透着绝望。
他的指尖已经冰凉,浑身的肌肉都处于紧绷状态,随时准备做出反抗,哪怕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哪怕他面对的是看不见的鬼怪。
他不知道反抗有没有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可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硬着头皮撑下去。
窗外的黑暗依旧浓稠,风依旧在教室里穿梭,蛛网依旧在晃动,座钟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走着。
午夜十二点零一分。
秒针稳稳落下。
那本自动翻书的旧书,停在了第一排。
就在尘如故的正前方,不足两米的位置。
书页停止了疯狂翻动,缓缓合拢,只剩下最表面的一页,微微翘起,像是在等待什么。暗红的水渍不再滴落,静静地积在桌面上,映出尘如故苍白紧绷的脸。
整间教室,瞬间恢复了死寂。
没有翻书声,没有风声,连座钟的咔哒声,都像是被掐断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极致的安静,反而比刚才的诡异声响更加恐怖。
尘如故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眼前的旧书,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他知道,最可怕的时刻,来了。
下一秒,那本合拢的旧书,缓缓向上漂浮起来。
离开桌面,离开地面,悬浮在半空中,正对着尘如故。
书页轻轻颤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发出无声的狞笑。那股冰冷刺骨的恶意,彻底将尘如故包裹其中,让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书里钻出来,正朝着他扑过来。
黑暗在翻涌,阴冷在蔓延,绝望在心底疯狂滋生。
他被困在这间无人自习室里,记忆空白,孤立无援,面对看不见的鬼影,没有生路,没有退路。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他。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教室门外的走廊里,一道挺拔冷冽的身影,正缓缓靠近。
那个人同样失去了所有记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任无期。
他也听到了教室里的诡异声响,也感知到了里面浓烈的恶意。
眉眼锋利如刀的男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眼底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门内,是尘如故濒临死亡的绝境。
门外,是任无期即将踏入的未知。
两个灵魂深处刻着宿命羁绊的人,在失去所有记忆之后,即将在这间充满诡异的无人自习室里,完成他们的第一次重逢。
只是此刻的尘如故,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本悬浮在空中的旧书,正在一点点朝着他靠近。
渗人的冷意,钻进他的四肢百骸。
无人自习室的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