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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帆入沧溟,南溟初安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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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程万里,风掠衣袂。
林天慧御剑疾驰,白虹贯空,灵气轻轻托着李观棋。他是凡人肉身,初次踏空而行,脚下无凭无依,只觉天旋地转,哪里还站得住,当即俯身趴倒,双臂死死抱住林天慧的剑脊,浑身绷得僵直,半点不敢松开,生怕一松手便坠入万丈云海,粉身碎骨。
沿途烟峦叠翠、江河如练,凡世间的山川城廓在脚下飞速缩成点点墨影,他连睁眼都不敢,只死死闭着眼,攥得指节发白。
他能清晰嗅到身侧白衣仙师身上淡淡的松烟清气,也能隐约察觉到她肩头伤口渗开的淡淡血腥味。即便以天权境无双的修为,一场以一敌三的恶战,也终究落了伤。
可自始至终,林天慧眉头都未皱过半分,清冷背影挺拔如峰,半点不见狼狈。
不过半个时辰,前方天际忽然灵气蒸腾,云霞铺展如锦绣,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仙宗豁然映入眼帘。
苍峰七座,错落排布,暗合北斗星轨,拱卫着中央云殿。
主峰苍梧插天,其余六峰各有风姿,或覆雪、或栖云、或垂虹、或观澜,而最西侧一峰,江枫遍植,帆影状的云气绕峰流转,崖间悬着一座飞檐翘角的楼阁,正是千帆峰。
整座南溟宗被灵雾笼罩,鹤鸣阵阵,仙音缥缈,亭台楼阁皆隐于佳木繁花之间,一草一木皆含灵气,当真如人间仙境。
“此处便是南溟宗。”
林天慧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语气平淡,只是寻常介绍,“七峰合北斗,我执掌千帆峰,你今后便在此处修行。”
白虹缓缓降落,落在千帆峰顶的望江楼前。
双脚落地的一刻,李观棋才长长松了口气,缓缓松开抱着剑的手臂,踉跄着站稳身形,脸色仍带着几分未褪的苍白,却依旧不忘躬身行礼。
落地的一瞬,李观棋才真正看清这座峰的意境。峰顶临江,凭栏远眺,云海翻涌,恰似万帆驶过,正应了词句里的清冷孤绝,又大气开阔。
望江楼门扉轻启,并无童子仆从,整座千帆峰,竟只有林天慧一人。
李观棋心中微讶,却不敢多问,只垂首跟在她身后,规规矩矩踏上白玉阶。
林天慧径直走入楼内正厅,于主位上盘膝坐定,这才抬手轻拂肩头道袍,将渗血的伤口显露出来。
伤口虽不深,却依旧可见皮肉,是此前被魔修焦厉的斧风扫中所致。
李观棋瞳孔微缩,下意识想要上前,却又想起自己身份卑微,脚步硬生生顿住,只低声道:“仙师……您受伤了。”
“小伤而已。”林天慧淡淡瞥了他一眼,指尖捻诀,一缕清润灵气覆上伤口,血迹瞬间止住,“天权境修士,这点伤势半日便可痊愈,无需大惊小怪。”
她语气依旧是峰主的从容威严,半点没有示弱之意,只是眼底深处,对眼前这少年虽惊不乱、还知关切的模样,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顺眼。
李观棋抿了抿唇,垂首应道:“是。”
林天慧看着他恭顺安分的模样,缓缓开口,正式敲定他的身份。
“此前在凡间,我已言明,你与先天棋道宝具神魂相缚,不可分寸。我带你回南溟宗,一为护宝,二为顺天道盟规矩,收容你这有仙缘之人。”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千帆峰记名弟子,待你入天枢境、引气成功,再转正传。”
李观棋躬身行礼:“弟子遵命。”
“南溟宗门规森严,千帆峰亦有峰规,你需牢记。”林天慧声音微沉,一字一句,清晰交代。
“第一,谨守南溟宗法令,尊长爱幼,不得忤逆师长,不得欺凌同门。
第二,非我允许,不得擅自离开千帆峰,不得踏入其余六峰半步,更不得私自下山。
第三,你身怀先天棋道宝具一事,不得对任何人提及,哪怕是同门、长老,亦不可泄露半句,违者逐出师门,魂飞魄散。
第四,潜心修行,不可懈怠,每日晨起练剑、午时悟诗、晚时打坐,不得偷懒嬉戏。”
四条规矩,条条皆是宗门常理,既是约束,亦是庇护。
李观棋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躬身应道:“弟子谨记在心,绝不敢忘。”
他心中清楚,第三条规矩最为紧要。凡间那场夺宝厮杀,一死两伤的惨状还历历在目,若是宝具消息泄露,他非但活不成,还会给这位仙师、给千帆峰惹来大祸。
林天慧见他记的牢靠,微微颔首,抬手一挥,一枚淡青色的弟子令牌凌空飞来,落在李观棋手中。
令牌温润,刻着“千帆”二字,背面是南溟宗的云纹印记,是他记名弟子的身份凭证。
“持此令,可在千帆峰内通行,领取灵米、清泉,其余资源,需凭修为换取。”
说罢,她又指了指正厅西侧的一间偏院:“那处是你的居所,陈设简单,却清净安稳,离望江楼不远,便于我指点你修行。”
李观棋自然不懂这些深层考量,只当是峰主为了方便监督弟子修行,恭声应道:“多谢仙师。”
林天慧起身,缓步走到望江楼栏杆边,望着楼下翻涌的云海,淡淡开口,第一次向他提及此界修仙根本。
“你既入我南溟宗,便需知晓,我等修的是诗道。”
“天地大道,尽藏诗词文赋之中。引气、破境、斗法、炼宝,皆需以诗合道,引动天地灵气。境界越往上,所吟之诗便需越有格局、越合道心,否则灵气不融,道基不稳,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走火入魔。”
李观棋心中一震。
以诗修仙,以词合道。
这般修行方式,当真是闻所未闻。
他本是书生,寒窗苦读多年,诗词背过千万,却从未想过,笔墨文字,竟能引动长生大道。
“北斗七境,从第一境天枢引气开始,每破一境,必吟一首契合道心之诗。”林天慧声音平静,却带着大道威严,“你如今尚未引气,从今日起,先背诗、悟意,待心境到了,再引气入体,踏天枢境。”
李观棋连忙应道:“弟子明白。”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残棋谱忽然微微发烫,一缕极淡、极隐晦的棋道灵气,悄然顺着他的经脉游走一圈,又缓缓缩回谱中。
人宝合一,感知到主人身处安稳之地,宝具自发生出一丝护持之意。
这异动极其细微,李观棋自己都未曾察觉,可林天慧仙识何等敏锐,瞬间便捕捉到了这缕灵气。
她眸光微闪,却并未点破,只淡淡道:“你怀中棋谱,贴身收好,不可离身,更不可随意展露。”
“是。”李观棋连忙将棋谱往怀里又按了按,牢牢护在胸前。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如今更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绝不会有半分疏忽。
林天慧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恭谨、安分守己,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去。
此子虽身怀重宝,却无贪念、无傲气,历经生死却依旧守礼沉稳,倒是个可塑之才。
更何况,人宝不可分,护他,便是护宝。
“今日一路奔波,你且先回偏院歇息,调整凡人身躯,适应仙山灵气。”林天慧挥了挥手,语气依旧清冷,“明日卯时,来望江楼前寻我,我教你第一桩修行功课。”
“是,弟子告退。”
李观棋躬身行礼,缓缓后退,转身走向西侧偏院。
偏院果然清净,一屋一榻一桌一椅,窗明几净,院中有一株老枫,落叶铺地,灵气清新,虽简朴,却比凡间的居所舒适百倍。
他关上院门,缓缓走到桌前坐下,将怀中的残棋谱轻轻取出,摊在桌上。
泛黄的纸页,残缺的棋局,依旧是那副普通旧谱的模样,可谁能想到,这东西竟引来了天权境修士的生死争夺,更将他这个落魄书生,推入了仙途。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想起凡间的潦倒、科场的黑暗、妖兽的獠牙、仙人的厮杀,心中百感交集。
茫然,无措,身不由己。
他从一枚凡间棋局里的弃子,变成了仙门棋局里的棋子,前路依旧茫茫,命运依旧不由自己掌控。
可……
他抬眼望向窗外,千帆峰的云海翻涌,仙雾缭绕,远处传来南溟宗的鹤鸣。
这里没有科场舞弊,没有饥寒交迫,没有生死追杀。
有仙师庇护,有安身之所,有长生之路。
或许,这也是一条,不得不走的路。
李观棋深吸一口气,将残棋谱重新收好,放在枕边,缓缓闭上眼。
凡生已了,仙途始开。
明日卯时,他便要真正踏入这诗道修仙之路。
而望江楼上,林天慧凭栏而立,仙识悄然笼罩着西侧偏院,确认少年安稳歇息、棋宝气息内敛,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抬手轻抚腰间千帆玉佩,望着云海深处,眸光微冷。
青云宗、黑风洞,但凡敢打棋道宝具的主意,敢动她千帆峰的人,她绝不会手软。
江南那一战,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