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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雨,残棋通灵,诸仙夺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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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月,烟雨锁峰。
半山腰的山神庙早已朽败不堪,檐角铜铃锈得发黑,被冷雨敲打得哑然无声。庙内漏雨如丝,打湿了香案后少年的青布长衫,他却浑然不觉,只将怀里半本卷边泛黄的残棋谱,护得严严实实。
少年名李观棋,江北庐州人氏。
父亲是乡间一介棋痴,毕生不事生计,只守着一方石枰度日,临终前只留给他这半本残破棋谱,与一句刻入姓名的叮嘱:“观棋不语真君子,落子无悔大丈夫。”
三年苦读赴乡试,他却撞破科场最腌臜的内幕——权贵子弟掷金买榜,寒门士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不过是考官脚下的废纸。他不肯折腰谄媚,更不屑同流合污,放榜之日名落孙山,成了乡邻口中“自命清高、不自量力”的笑柄。
母亲病逝后,庐州再无半分牵挂。他揣着父亲唯一的遗物南下,盘缠耗尽,恰逢这场连绵冷雨,才躲进这荒庙暂避。
他指尖反复摩挲棋谱封面,只当这是亡父遗泽,半点不知,这看似普通的残卷之中,一缕沉寂万载的先天棋道本源,正随他指尖温度缓缓苏醒。
一丝灵气外泄,刹那间便如惊雷炸响,席卷江南数州灵脉。
南溟宗,千帆峰顶。
林天慧正闭目静修,膝上长剑骤然清鸣,腰间千帆玉佩灵光冲霄。她玉眸骤睁,仙识铺展千里,瞬间锁定庐州半山——先天棋道重宝出世,道韵之纯,万年难遇。
她乃北斗第四境·天权境·无双层次,是同境之中当之无愧的顶尖,身形未动,白虹已破空而起。
几乎同一瞬,江南三道同属第四境·天权境的修士气息,同时锁定山神庙:
青云宗执事周承宇,天权境·大成,携宗门法旨,势要夺宝归宗;
散修霸主玄水散人,天权境·大成,独行多年,心狠手辣,最擅夺宝;
黑风洞主焦厉,天权境·入微,魔道旁支,修为精深,麾下更有数名低阶邪修随从。
此界修仙境界以北斗定名,共分七境,一境天枢、二境天璇、三境天玑、四境天权、五境玉衡、六境开阳、七境摇光;
每境又细分为五档:入门、熟练、入微、大成、无双。
云头之下,扑来的全是天枢境、天璇境、天玑境的低阶杂鱼散修、邪修,他们闻宝而动,如蝇逐血,当场捉对厮杀,刀光剑影与低阶法术乱飞,尸身不断滚落山崖,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作一团;
云头之上,林天慧、周承宇、玄水散人、焦厉四位天权境中阶修士,皆冷眼伫立,袖手旁观。
中阶有中阶的体面,岂会自降身份与前三境的杂鱼纠缠?两道战场泾渭分明,互不相干,各自上演着生死博弈。
待下方杂鱼死伤过半,灵气稍定,云头上的四人终于将目光落在彼此身上,同境之中的夺宝棋局,正式落子。
周承宇率先拱手,语气强硬:“林峰主,青云宗奉天道盟令,镇守江南灵脉,此宝关乎大道本源,理当归我宗保管。”
玄水散人阴笑一声,水纹法宝盘旋周身:“宝物有缘者得之,林峰主莫要仗着南溟宗势大,以强凌弱。”
焦厉魔气翻涌,目露凶光,魔斧已然擎在手中:“废话少说,先天重宝,能者居之!魔道在前,尔等正道,先接我一招!”
话音未落,天权境的中阶之战骤起,众人目标一致,首攻直指魔修焦厉。
焦厉率先催动杀招,魔斧之上魔气滔天,他厉声暴喝:“魔斧开冥路,血光覆青山!”
魔斧携着劈山裂石之势,直劈林天慧,余威却将周承宇与玄水散人一并笼罩——他这天权境·入微的修为,竟想以一敌三,先破正道联盟。
周承宇天权境·大成修为岂容他放肆,青云盾瞬间放大,青光如岳,他沉喝一声,催动本命杀招:“青云遮日月,盾镇万魔狂!”
青云盾稳稳挡下魔斧主力,青光激荡,将魔气逼退三尺。
林天慧天权境·无双层次尽显威棱,长剑出鞘,剑鸣彻空,趁魔斧力道已竭,她清叱一声,剑招如流星坠地:“剑起寒星落,锋芒破魔关!”
月华般的剑气直刺焦厉左肩,精准洞穿魔气防御。
“啊——!”
焦厉惨叫一声,左肩血光迸射,魔气溃散。他深知在无双层次的林天慧面前再留必死,竟不顾体面,转身便驾魔光遁逃,只留下一句怨毒嘶吼:“林天慧,周承宇,此仇我记下了!”
魔修遁走,战场瞬间转向散修玄水散人。
玄水散人早有预谋,趁林天慧与周承宇收招之际,周身水纹法宝骤然炸裂,化作万千寒箭,他阴恻恻喝道:“玄水凝寒箭,万壑葬孤魂!”
寒箭铺天盖地,专攻两人破绽,竟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周承宇青云盾已耗损大半灵力,不及回防。
林天慧眸色一冷,足尖一点,身形如电,长剑横扫,清声吟出杀招:“一剑横秋空,清光斩浊流!”
剑气如天河倒泻,将漫天寒箭尽数斩断,余势不减,直穿玄水散人心口。
“扑通——”
玄水散人从云头坠落,砸入山林,气绝身亡。
魔修遁,散修死,云头之上,只剩林天慧与周承宇两位天权境正道修士。
周承宇看着林天慧肩头渗出的淡淡血痕——那是方才挡魔斧时被余波扫中的伤势,再望向山神庙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林峰主,此宝乃先天棋道本源,青云宗镇守江南,更适合保管。”他祭出仅剩的青锋剑,灵力尽数灌入,“周某得罪了!”
话音落,他催动青云宗绝杀剑招,青锋剑青光冲霄:“青锋指苍穹,道威撼九州!”
剑势浩荡,带着天权境·大成的正道威压,直逼林天慧。
林天慧早有防备,长剑再扬,千帆玉佩灵光加持,她清喝一声,杀招尽显峰主无双威仪:“剑鸣破九霄,千帆渡沧溟!”
两道剑气轰然相撞,灵气风暴席卷山峦,烟雨倒卷,林木摧折。
“咔嚓——!”
周承宇的青锋剑寸寸断裂,本命宝具青云盾也被剑气余波劈得粉碎。他口吐鲜血,踉跄后退,再无半分战力。
林天慧也不好受,肩头伤口被震裂,血渍染红米白色道袍,唇角亦溢出一缕淡血,可她身为天权境·无双层次,依旧是四人中伤势最轻的。
一场同境夺宝之争,一死、一重伤遁逃、一宝具尽毁,尘埃落定。
周承宇宝毁力竭,只能咬牙拱手:“林峰主战力无双,周某认输,此事我必回宗禀报。”说罢踉跄御剑离去。
云头之上,林天慧独自伫立,抬手拭去唇角血痕,仙识即刻扫向山神庙——方才激战耽搁,尚有漏网的低阶杂鱼,摸进了庙中。
————
山神庙内。
一名残存的低阶散修持刀逼近,目光死死盯住李观棋怀中泛着微光的棋谱,贪婪毕露:“小子,把怀里的宝贝交出来,饶你一条狗命!”
与此同时,庙外被灵气惊扰的低阶妖兽,猛地撞破朽烂庙门。
那妖兽皮毛灰败,狼牙倒竖,腥涎滴落,赤红的兽瞳死死锁定香案后的少年,弓身欲扑。
前有刀光,后有獠牙。
生死一线,咫尺之间。
李观棋浑身僵如死木,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落榜书生,半生潦倒,何曾见过这般刀光血影、妖兽獠牙?
他下意识将棋谱死死按在胸口,踉跄后退,背脊狠狠撞在冰冷的香案上,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呼吸彻底停滞,眼底只剩凡人直面死亡的极致惊惶。
刀光劈落,獠牙噬来。
便在此时——
一道白虹穿破庙门,剑气如天河倒泻。
林天慧踏雨而立,虽肩头带伤,天权境·无双的气势却丝毫不减,长剑轻挥。
先斩散修:刀光崩碎,低阶修士被灵气震飞,撞墙昏死。
再斩妖兽:剑气掠过,妖兽头颅滚落,血溅雨水,转瞬被冲刷干净。
一剑定局,再无波澜。
李观棋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半晌才勉强回过神,撑着香案踉跄站起,看向眼前白衣仙子,只剩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敬畏,连一句道谢都哽在喉间。
林天慧自始至终,目光只在他怀中的残棋谱上。
仙识轻轻探入,下一瞬,玉眸微凝。
棋道宝具早已与少年神魂交融,经脉相连,命数相缚——
人宝合一,宝在人存,宝损人亡,分毫不可剥离。
她这才抬眼,第一次正式打量这枚,被卷入同境夺宝棋局里,最身不由己的棋子。
青衫破旧,落魄潦倒,可惊魂未定之下,依旧脊背挺直,守着凡人最后的礼数,不卑不亢。
“你叫什么名字?”她声线清冷,语气平淡,只是公事公办的问询。
李观棋定了定神,躬身作揖,声音尚带着一丝未褪的轻颤,却沉稳清晰:“晚生李观棋,见过仙师。”
“李观棋。”林天慧默念一遍,眸中无波,“观棋不语真君子,倒是与这棋道重宝的根性,天然契合。”
她直言点破真相,语气平静无波:“你怀中并非普通旧谱,是先天棋道重宝。方才灵气外泄,引来四位天权境修士夺宝,一死两伤,你若留在此地,不出半刻,必粉身碎骨。”
李观棋彻底怔住,低头看向怀里捂了数年的残谱,满脸错愕与不敢置信。
他从不知,父亲留下的遗物,竟是能引来仙人厮杀的绝世重宝,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他人棋局中的一枚弃子。
林天慧望着远处天际,青云宗的求援讯号已升空,用不了多久,便会有更强修士赶来。此地不宜久留。
她语气恢复峰主的沉稳威严,所言皆是宗门铁律,无半分私人强制,只是最合理的定局:
“吾名林天慧,南溟宗千帆峰主。此等先天重宝,不容流落凡尘,更不容落入魔道之手,此乃天道盟共识。”
“你与宝具神魂绑定,无法分离。我带你回南溟宗,是护宝,亦是护你——这不是商议,是唯一生路。”
她依南溟宗入门规矩,立下三条基础戒律,语气平淡却不容违逆:
“入我千帆峰,需守三规:
其一,遵宗门法令,听师长号令;
其二,未得允准,不得擅自离峰;
其三,潜心修行,不得妄泄宝气,不得私藏隐秘。”
李观棋怔怔听着,心底只剩无尽的茫然与无奈。
他一介凡人,刚从獠牙与刀光下捡回一条命,面对仙人定下的前路,面对接踵而至的杀身之祸,根本没有半分选择的余地。
落榜、丧亲、漂泊、亡命……他早已走投无路。
跟着这位仙师走,虽是身不由己,却是他此刻,唯一能活下来的路。
他垂眸躬身,将自己的身世、落榜缘由、姓名由来,一五一十如实道来,语气里只有凡人的顺从与认命:
“弟子……弟子知晓了。弟子愿随仙师归宗,恪守门规。”
“弟子父亲是乡间棋痴,嘱我观棋不语守本心,故为此名。三年前乡试科场舞弊,弟子不愿同流合污,故而落第。母亲病逝后,老家无牵,一路南下至此,偶遇风雨,躲入此庙。”
林天慧淡淡颔首。
她在意的从不是这少年的过往,只是他身上那枚无法剥离的先天重宝。收他为记名弟子,不过是名正言顺看管重宝,最稳妥的做法。
“既如此,便随我走。”她语气清冷,“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千帆峰记名弟子。”
话音落,她袖袍一挥。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气,轻轻裹住李观棋,将他带离地面。
林天慧足尖凌空,白衣破空,带着他直上云霄,往南溟宗疾驰而去。
远处青云宗的援军气息已近,却再也追不上这道天权境·无双的白虹。
风声在耳边呼啸,烟雨江南在脚下飞速缩小,身后的厮杀、争夺、棋局,都被远远抛在九霄云外。
李观棋稳稳立在灵气之中,双手紧紧攥着怀里的残棋谱,低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凡尘大地,心头一片空茫。
他不懂何为先天重宝,不懂何为神魂绑定,更不懂自己为何会成为仙人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他只知道——
半生漂泊,走投无路,如今被迫踏上一条,全然未知的仙途。
前路茫茫,身不由己。
云端之上,林天慧清冷的声音传来,只是寻常叮嘱,带着峰主的严谨:
“站稳了,莫要乱动。此去南溟宗路途遥远,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平白折了性命,也丢千帆峰“的脸面。”
李观棋收敛心神,恭声应道,语气里只剩凡人的敬畏与顺从:
“是,仙师。”
他没有半分欢喜,更无半分暗喜。
此刻的他,只是一枚被命运推着走的、落魄书生棋子。
而这盘以天地为枰、以仙途为局的大棋,才刚刚,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