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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悲鸣的墓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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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号。
墓园的清晨空旷得只剩下风,以及一种被打捞得过于干净的、虚伪的宁静。草坪修剪整齐,绿得刺眼,像一块巨大无比的绒布,覆盖在所有未尽之言之上。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更深处,却隐隐透着一种终结的冷意,以及……某种正在土壤下不安蠕动的、破土前的躁动。
靳蛰川一身黑色西装,立于碑前。他没穿素白,黑色更衬他,也更能融入这背景,如同他已习惯于佩戴各种身份的面具。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衬出清晰而冷寂的侧脸轮廓。他垂眸,凝视着照片上的女人。眼神静如深潭,目光似凝固的琥珀,长久地锁在那抹永恒的微笑上。照片里的她眉眼温柔,仿佛连冰冷的石碑都能被那笑意浸染出一星暖意。
供台上,一束小小的茉莉搁在那里。花瓣洁白,沾着未晞的晨露,在稀薄的天光下颤巍巍地闪烁。清冽微甜的花香在冷空气中艰难弥散,试图驱赶一丝寒意,却终究被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空寂吞噬。
花香驱不散寒冷,正如回忆冲不淡永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车轮碾过碎石的细微声响,平稳,克制,像精心计算过的节拍。
黑色的迈巴赫如暗影滑停。靳崇岳率先下车,一身考究的黑色西装,怀抱大束白玫瑰。花瓣层叠堆积,洁白得在灰蒙墓园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刺眼。然而,紧随他身后下车的那道身影,瞬间攫取了靳蛰川所有残余的、散漫的注意力。
那是个青年。很高,甚至比靳蛰川还略高些,身材结实,简单的黑色连帽衫与工装裤,与墓园的肃穆、靳崇岳的考究格格不入。黑发凌乱,颧骨处带着淤青。
靳蛰川的目光掠过那张陌生的脸,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转向靳崇岳,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只是措辞失了往日的周全:“父亲,今天是母亲的忌日。无关的人……是不是该换个场合介绍?”
靳崇岳轻叹一口气,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又仿佛穿透他,看向某个遥远的参照系。
“蛰川,你有些地方真的很像我。”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慰。
“我知道你在做的事,从未阻拦。我也期待着那一天——如果你真的能做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沉默的青年,语调恢复了讨论实验参数的淡然:“但这个孩子,是下一阶段不可或缺的变量。我们基因里的缺陷,需要他来修正。命运由强者主导,你很强,但还不够强。今日起,他会住在家里,和我进行下一步的研究。”
“我的确像你。”
靳蛰川嗤笑一声——那笑很短,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又迅速合拢。
“从母亲死掉的那天,就变得不得不像你了。”
他的语调轻悠,像在品一杯冷掉的咖啡,甚至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闲适。
“我们就这样去死不好吗,父亲?”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靳崇岳的肩膀,落在那束庞大的白玫瑰上。
“何必牵扯别人。”
靳崇岳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停顿。步履沉稳地越过靳蛰川,将那束白玫瑰与那捧小小的茉莉并置——白得刺眼,白得拥挤,白得几乎要将那束茉莉吞没。
风掠过草尖,发出沙沙的微响。
像某种倒计时。
——
靳蛰川想死。
靳崇岳一直都知道。
他不在意。
就像他不在意靳蛰川想带着他一起死。
青年却在此时动了。
他掠过老树,也掠过靳崇岳,脚步带着一种散漫,却精准地停在了离靳蛰川极近的位置——近到能感知彼此体温辐射,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投下的细微阴影。
然后,他嗅到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冽如初雪碾碎后渗出的苦涩气息,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甘甜尾调,拂过他的嗅觉边缘。那气息淡得像幻觉,却像一枚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空洞的胸腔深处。
“嗡——”
某根早已锈死、从未震颤过的弦,突兀地痉挛起来。
一种源于骨髓深处的、陌生的渴,毫无预兆地苏醒。不是饥饿,不是干涸,是更底层、更蛮荒的东西——仿佛他存在的每一颗细胞都在此刻齐齐抬头,锁定了气息的源头。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爬上靳蛰川束紧的银发,滑过那抿成冷线的淡色嘴唇。最终,撞进那双凝结寒冰的眼眸深处。
眼底那簇幽暗的火,“腾”地一下,被这股无形的气息彻底点燃。
然后,靳野咧开了嘴。
那不是微笑。那是一个完全绽开的、露出些许洁白齿尖的表情,灿烂得近乎天真,可眼底那簇火却烧得越发炽亮、癫狂。他伸出右手,手指修长,骨节漂亮,却带着长期厮磨粗砺之物留下的薄茧。
就在靳野的手伸出的同时——
“靳野。”靳崇岳的声音不重,却像一记精准的指令,钉入空气。
青年的动作顿了一瞬,但那目光并未收回,仍牢牢钉在靳蛰川脸上。
片刻后,他咧开嘴,露出洁白的齿尖,声音清朗却粘腻:
“哥哥。”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可尾音却像带着钩子,轻轻一挑,将那两个字符嚼得百转千回,粘腻又瘆人。
“你真漂亮。”他加深了那个笑容,目光却牢牢钉在靳蛰川脸上,仿佛在品尝一道渴望已久的珍馐。
靳蛰川纹丝未动。
他甚至没有垂眼去看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只是用一双冰封般的眼睛,回视着靳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吞噬一切的漩涡。
青年额发稍长,却遮不住那双骤然抬起、直直刺向靳蛰川的眼睛——那是一双矛盾至极的眼睛,轮廓漂亮,眼尾微勾,可此刻,瞳孔深处却似藏了两簇幽暗的、不肯熄灭的火,又像冰冷海底骤然睁开的蛇瞳,隔着短短的距离,肆无忌惮地扫过靳蛰川的脸。
那目光里的冒犯太过赤裸。靳蛰川心中泛起冰冷的不耐,但与此同时,一种更隐秘的、近乎生物本能般的警觉悄然竖起——那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评估、锁定某种维系生存的源头。他面上无甚表情,只漠然移开视线,与靳崇岳投来的、略带审视的目光相接。
靳蛰川极其轻微地、几不可见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容。只是一个肌肉抽动的弧度,冰冷,嘲讽,像锋刃无声地掠过冰面。
然后,他径直从靳野身边走了过去。
衣袂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擦过靳野僵在半空的手指指腹。那触感细微得像羽毛,却让靳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擦肩而过的瞬间,空气被极速压缩。
靳蛰川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见了,还是那仅仅是他过度戒备的神经产生的幻觉——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呢喃,裹挟着少年人炙热潮湿的呼吸,精准地钻入他的耳廓:“……手也漂亮。”那声音里浸透着一种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赞叹。紧接着,是更低、更含糊,却如淬毒蛛丝般缓慢缠上脊椎的几个字:“好想……舔一口。”
靳蛰川的脚步没有丝毫迟滞,背影挺直如松,径直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西装裤口袋里,他的指尖刚刚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被他用近乎暴力的意志力,强行松开。
那一刻,靳蛰川只当这是一条试图用乖张举止撕咬存在感的野狗,他还不知道,有些“蛇”,生来嗅到的就不是施舍的温情。
它们靠气味吐信,用舔舐判断猎物。
而他骨髓深处散发出的、独一无二的致命芬芳,早已将这条蛇烙印在本能里,成为它戒不掉的——唯一的药。
喂养毒蛇,是要赔上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