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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弃与归寻 ...


  •   一老一少兵荒马乱地收拾好东西,身上雨水滴滴答答,发梢凌乱,简直像逃难回家似的。

      老太太根本来不及给孙子擦擦身上的雨水,就赶紧去烧了壶热水,叫小煦去拿毛巾自己擦擦。

      向文煦哪里敢动弹,他几乎是僵硬着站在客厅里,怀里是个沉甸甸的小生命,眼睛都睁不开的家伙,窝在三岁多的小孩手里也不哭不闹。

      老太太把婴儿弄出来,叫小煦去把毛毯晾阳台,家里没有电热毯,就灌了热水袋捂被窝,再把婴儿放里头,叫小煦抱着热水袋坐在她旁边看着点。

      等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了,老太太仿佛才感受到关节传来的刺骨寒意,明明是夏天,雨淋在身上却冷得像寒冬腊月。

      幸好,现在是夏天,否则这婴儿根本撑不到现在,老太太倒了点热水在碗里头冷着,差不多换身干爽衣服的时间,出来一抿,水温刚刚好。

      拿了条小煦婴儿时期保存至今的抱毯给女婴裹着,老太太坐在床边抱着摇晃,哄她喝下去。

      也许是冥冥之中知道乖点才能不被送走,也许是实在虚弱得哭不出来,老太太诧异地笑了声:“小丫头片子怪听话的。”

      向文煦跪在凉席上,一点点挪过来,趴在婆婆肩膀上打量女婴,生怕惊扰她似的,特别小声地问:“是妹妹吗?”

      “嗯。”老太太也在打量,这妮子以后肯定长得好看,比小煦这时候漂亮得多,一点儿也不皱巴巴的。

      向文煦又问:“我们会养她吗?”

      老太太笑脸没了,冷冰冰道:“谁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向文煦就不吭声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老太太左边抱着婴儿,右边靠墙睡着小煦。夜晚电闪雷鸣,婴儿就小声地呜咽,老太太后半夜下床抱着她到客厅里摇晃,不惊扰小煦睡觉。

      但其实,向文煦也没睡着。

      他是很惊喜的,在秘密基地捡到了一个妹妹,一个活生生的人,长大了可以陪他玩的活人!

      小煦也特别懂事,他知道要是妹妹没有撑过今天,或者不听话,婆婆肯定是不会同意养她的。

      于是,一墙之隔的卧室里,三岁的向文煦闭上眼握拳抵在心口祈祷,祈祷妹妹一定要活下去,祈祷婆婆不要把妹妹送出去。

      也许是上帝被诚挚的小孩儿感动到了,第二天向文煦一睁开眼,就和提溜着眼睛看他的婴儿对视上。

      向文煦侧着身,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指头靠近婴儿,她真的一点儿都不哭,甚至吐着舌头要吃他的手指头。

      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只小手,一点点大,软软的,好像棉花糖,紧紧捏成拳头就像要跟命运抗争到底一般。

      “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吗?”

      老太太没好气地将米粥上层的汤舀出来,吹冷了一点点给婴儿喂进去,边喂边说:“对啊,小孩子不都是这样子。你小时候比她还要皱巴巴的还要黑,跟个小猴子一样。”

      说着,老太太打量他一眼,诧异地发现向文煦没有以前那么黑了,就在他脸上抹了一把:“赵家那妮子天天给你抹什么呢?滑不溜揪的。”

      向文煦想了想:“防晒霜。不被晒黑的东西。”

      老太太知道这个,儿媳妇以前也用的。原来小煦不是天生黑,是被晒黑的。她就说嘛,儿媳那么白白嫩嫩的,都说儿子随妈,小煦怎么可能那么黑呢。

      想到这里,老太太又悲伤起来,都怪她没用,挣不到大钱。她儿子也没用,叫人撞死也不挑个明理的。她儿媳也没用,怎么死了丈夫就吓成那样了呢。

      真是一家子就没个能顶事儿的,可怜叫这乖乖怎么办啊,以后上学的钱够不够呢,长个儿的时候营养能不能跟上呢,再长大了娶媳妇儿怎么办呢,家里倒是有个房子,说不定到时候就拆迁了呢?

      想到这里,老太太心里头又舒服了点,心说早点拆吧早点拆吧,给乖乖留笔大钱,老太婆就能安心闭上眼喽。

      但这个婴儿还是个问题。

      老太太本想着,她要是不行了,那就不是自己的问题,或者要是病了,就扔到医院里,交给公家去处理,随他们是送到福利院还是送到人家去都不关她的事了。

      可偏偏,这婴儿像是故意讹上她似的,不哭也不闹,一天能睡个二十小时,醒来的一会儿就瞪着眼睛到处看,看见人就笑,跟小煦一样,甚至比打小儿哭闹的小煦还要听话。

      人家吃奶粉的年纪,她喝米汤,喝米糊糊,喝白糖水。人家一天要换尿布要用尿不湿的年纪,她知道难受就哼唧,一哼唧老太太就抱她去上厕所,愣是不用太怎么多洗尿布。

      老太太简直要傻眼了,这小妮子是要赖在她家了不成?!

      “婆婆,她怎么不哭?”

      巷子里不乏有新生儿,有各个年龄段的孩子,但向文煦第一次看见跟自己一样的,不会发出令人厌烦的尖叫,不会整天除了给大人添麻烦什么也不做,更不会嘲笑他朝他扔泥巴。

      老太太没时间带孩子,她也不放心两个孩子单独留在家里,就把叫小煦搬个凳子抱着婴儿坐在小卖部门口,老板虽然脾气不好,但总不见得叫孩子给陌生人拐了去。

      婴儿就安安静静窝在向文煦怀里睡觉,醒来的时候,向文煦就学着婆婆那样,轻轻拍着她,哄道:“小宝……乖宝……要乖乖的……”

      他每天都在婴儿耳朵边念叨:“妹妹要乖乖的,乖乖的婆婆就心软啦,就不给你送走啦。”

      向文煦不知道婴儿是听不懂人话的,他只觉得自己的念叨真的有用,妹妹果然很听话,婆婆也果然没有把妹妹扔出去。

      他跟婆婆学了怎么给婴儿把屎把尿,她一哼唧,向文煦就把妹妹抱到厕所去,他也才三四岁,就已经知道怎么照顾婴儿了。

      赵飞花一开始想帮他来着,她没那么喜欢小孩儿,觉得很麻烦,但愿意容许向文煦和婴儿,因为他们都很乖。

      但婴儿一到赵飞花手里,她就算不穿高跟鞋也将近一米七了,婴儿就彻底看不到向文煦了,她就哭,哭得那叫个撕心裂肺,怎么哄都没有用,活脱脱像被遗弃了一般,哭得嗓子哑了,要大口大口喘气儿还在哭。

      赵大壮就更不行了,他长得就很吓人,婴儿被向文煦抱着的时候还好,一旦换个人抱就直接被吓哭了。

      但神奇的是,赵飞花蹲下来就可以,研究了半天,她发现蹲下来婴儿就能看见向文煦了,她就不哭了。

      生命真是非常神奇的存在。

      她问:“你哪里捡来的小孩儿?”

      向文煦说:“垃圾堆里看见的。”

      赵飞花哑然,摸了烟塞嘴里,用后牙咬着没点燃,半晌拎了拎婴儿的胎毛:“你啊,一辈子要被赖上喽。”

      向文煦亮亮的眼睛里闪着火光,那是赵大壮点烟时打火机的倒影,他笑起来像街头那只大金毛,脏兮兮傻乎乎的:“我想有个妹妹,我养她一辈子。”

      “呸!养你个头!”

      向文煦被吓了一跳,一着急把板凳踢倒了,赵飞花给他扶起来,就看见老太婆揪着向文煦耳朵骂:“你连自己都养不起你养谁啊!明天就给她送走!听见没有!”

      听见送走这个词,婴儿仿佛听懂般,就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哭得那么尖锐刺耳,听得老太婆更烦了,怒气冲冲拍了向文煦后背一巴掌:“回家去!哭什么哭!送你过好日子呢!”

      向文煦不敢吭声,就默默掉眼泪,抬起胳膊擦掉,抱着妹妹一溜烟跑回来,他跑得那样快,就算抱着个小孩儿也不影响,脸不红气不喘的。

      “以后做个体育生也不错啊,很有天赋嘛。”赵飞花把凳子收好,第二天他还是要来的。

      老太婆却狠狠把凳子拿过来:“我就算这把老骨头半截埋了土,他也得给我走文化,不读书以后准备喝西北风吗?”

      赵飞花也是见过大世面的,知道体育生搞得好也很有出路,但老太太不听,她理解不了,也就干脆不提了。

      后来过了几天,向文煦醒来的时候找不到妹妹了,婴儿还没有名字,他就在家里找,边找边喊:“妹妹……妹妹……”

      家里找不到,他就在巷子里走,边走边喊:“乖乖……乖宝……小宝……妹妹……”

      婴儿哪里能乱跑呢,向文煦就像傻子一样,从东边走到西边,跑步都没喘的孩子,这会儿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像是抱有某种期望一样,踮起脚尖趴在小卖部柜台上问:“老、老板,你看见我妹妹了吗?”

      赵大壮嘴一努,吐了瓜子壳,又在手心摸了颗塞嘴里,看戏般嗤笑:“养了几天就是妹妹了?那再养几天是不是就是媳妇儿了?”

      这话粗俗得很,在这样的巷子里,这些混混儿嘴巴里,都是一样的荤话浑语。

      向文煦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固执地问:“你、你看到了吗?我找不到了。”

      “哎呀,别找了,你这辈子也找不到啦,”赵大壮站起来,往外头喷了一嘴瓜子壳,又重新抓了一把攥手里嗑起来,“被你家老太婆卖掉啦,卖了一万块钱呢!你整个小学就不用愁喽。”

      向文煦瞪大了眼睛,仿佛难以置信婆婆会干出这样的事。

      过了会儿,他又眼神黯淡下去,耷拉眼皮手指头扒在柜台上,摁到红得泛紫。

      “谢谢。”

      很难想象在这样的地方,没上过幼儿园,没接触过教书先生,老太婆也是个文盲,小卖部老板也很粗鲁,但向文煦还是很礼貌地鞠了一躬。

      他每次路过小学门口,看见那些戴红领巾的小学生们跟老师说再见,就是这么的有礼貌,捡来的课本里也是这样画的。

      向文煦不懂什么叫素质,但他知道婆婆希望他做个读书人,读书人是很神圣的存在,他就要努力去学习。

      赵大壮突然就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

      看着小小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转角,赵大壮冷不丁扯着嗓子喊了声:“喂!”

      向文煦又回来,疑惑地看着他。

      “你不是想知道她被送到哪里去了吗,”赵大壮指了指东边,“老太婆托我姐找的户人家,看见那边的高房子没有,你妹妹享福去了。”

      向文煦看向那边的高楼,跟他们这种破破烂烂的危楼不一样,那边从外观就能看出双方差距,到了晚上,那头亮起的灯光都仿佛更暖和了些,亮晶晶的是城市本色。

      他笑起来,又说:“谢谢。”

      然后看起来一身轻松的走了。

      那个时候,赵大壮就隐隐有种预感,这孩子跟他们不同,跟这里的一切都不一样,他迟早是要飞出去的。

      他不能像这里的混混儿一样,烂在泥潭里,也失去了往外攀岩的欲望。

      向文煦还是很不爱说话,哄婴儿的那几天恐怕是他说话最密集的时候了,但也只是“乖宝、乖乖、妹妹”几个词颠来复去的念叨,并不多说其他的话。

      他依旧每天跟着老太太早出晚归,吃着馒头米粥,和几乎都给他的排骨,有时候一口气能吃两大碗米饭。

      “跟你爸妈一样,以后也个头高高的。”老太太很高兴,又盯着他半天不说话,好一会儿才把小煦留给她的排骨吃下去:“你要多吃肉,多吃点才长个儿,身上没二两肉。”

      向文煦就咬着排骨笑,他笑起来很阳光,正如他的名字,这时候能看出来跟妈妈长得很像,脸型也偏柔和,老太太就搂着孙子摸摸他的圆脑袋:“是个享福的面相呦。”

      夏天一纵而逝,秋天逐渐迎来尾声,到了初冬的时候,赵飞花突然过来敲门,拉老太太出去说话。

      不知道说了多久,桌上的饭菜都冷了,向文煦就安静地待在家里等。

      等了好久好久,一直到了晚上,都过了晚饭时间,他突然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哭啼。

      被电击般那股酸麻劲儿从脚底一直霹雳到头顶,震得脑瓜子嗡嗡的,说不出来的一种预感,向文煦几乎是冲到门口,哐当一声打开门——

      “哎呦!小兔崽子!吓死我了!”

      老太太赶紧给自己顺口气儿,转头也哐当一声关上门,气恼又好笑地把怀里的娃娃塞进他手里,伸出肿胀的指头在他光洁的额头点点:“高兴了吧,人家不要了,给你把妹妹送回来了。”

      说完又点点娃娃白嫩的额头:“你个不识好的赖皮鬼,哭哭哭就知道哭,被送回来了吧。”

      就这样,被送出去的婴儿又被送回来,成了向文煦心心念念的妹妹,也把老太婆心里头那根刺给拔了。

      不是不想送,是送不出去,是没办法。这样想着,老太婆心里舒服许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遗弃与归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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