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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垃圾场的惊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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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允许我成为你的夏季,
当夜鹰与金莺收敛了歌喉!
请允许我为你绽放,我将穿越墓地,
四处播撒我的花朵!
——艾米莉·狄金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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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小县城的夏天是那样的热气腾腾,仿佛地面下流淌着滚烫的熔岩,走在柏油马路上都有些烫脚。
薄薄的短袖被汗水打湿,黏黏糊糊的烙印在瘦小的背脊上,巷子里已经没有小孩儿在打闹了,都叫嚷着要回家乘凉去。
老太太佝偻背脊,那常年劳作导致再也直不起来的腰杆儿仿佛一把弯刀,戳着衣服高高拱起,像童话故事书里会在森林煮魔药的可怕巫师。
她看起来也很凶,没有小孩子敢随意靠近,拿着烧得焦黑的老虎钳子托着破破烂烂的蛇皮袋,在垃圾桶里捣鼓捣鼓。
碰上有其他老头老太要跟她抢,那张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脸当即一垮,张口就是喀秋莎般的枪林弹雨,本来对方还跟她对骂的,骂着骂着就败下阵来,只能一边唾弃一边灰溜溜地走了。
但有个小孩子是个例外。
三岁大点儿的娃娃,穿着橙黄的短袖,一看就是拿碎布料缝改的,颜色参差不齐,湿淋淋地黏糊在瘦小背脊上,瞪着那双大眼睛,在瘦瘦的脸上格外突出,就像个惊恐的小兽企图吓跑坏人。
那是老太太唯一的宝贝儿孙子。
她唯一的亲人了。
老太太骂跑了竞争对手,一转头看见孙子明明热得不行,还举着塑料扇子努力给她扇风,就哆哆嗦嗦用那皱巴巴的手指在口袋里掏啊掏,摸出一张一块钱的破烂纸币,塞进孩子手里,语气是那样柔和:“乖乖儿,去买个棒冰吃,就买一个,婆婆不吃啊。”
小男孩儿就站在原地不动,抿着嘴瞪着那双布灵布灵的大眼睛看着婆婆,手里头紧紧攥着纸币,又不敢捏太紧,生怕捏破了就没老板愿意收了。
老太太眼睛一瞪,老虎钳子恶狠狠拍了拍矿泉水瓶子,踩扁了再塞进蛇皮袋子里,语气恶劣道:“晒死了我可不帮你收尸!”
小男孩儿被吓得一哆嗦,看了看婆婆,又回头看了看巷子那头的小卖部,也不说话,拔腿就跑。
老太太又嘀嘀咕咕起来,骂赔钱孙子不知道吃点好的,又骂自己不知道说点好话,给孩子吓出毛病来了怎么办,又没钱去治。
转角进了巷子里头,小孩儿穿梭得飞快,一眨眼就窜到小卖部里头。
收银台坐着一个肥膘大汉,一嘴腮络胡子,胳膊一动身上的肉就颠簸发颤。看见他过来了,老板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干嘛,今天没有半价冰棍儿。”
小男孩不说话,就直溜溜地看着他,大概还在组织语言,这挺困难的,他平时日常听到的没几个好话,又没上过幼儿园。
“赵——大——壮——!”
楼上传来赵飞花的河东狮吼,壮汉一下子不吭声了,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下来,一个打扮浓妆艳抹的女人挥舞着五颜六色的长指甲,伸手揪住那肥膘的耳朵死命地扯:“去给娃娃倒碗凉水!喝不死你个肥猪!”
小男孩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看老板嗷嗷叫就知道肯定很疼,在赵飞花把指甲伸过来的时候下意识瑟缩了下。
“哎呦,怕什么,姐姐这是美甲,美甲晓得不?女人喜欢的漂亮东西。”
三岁的孩子,跟他说了也听不懂。
但小男孩跟这片儿的孩子都不一样,他眼睛又大又亮,眼睛一弯就甜甜地笑起来,张口就说:“谢谢漂亮姐姐~”
赵飞花是赵大壮的亲姐姐,死了丈夫过来投奔这个混混弟弟,以前没见过这孩子,就摸摸他脸蛋儿,粗糙得呦,当即心疼得不要不要的,从瓶瓶罐罐里挖了一块给他抹抹,看见他手里的钱就问:“大夏天赶紧回家去吧,热死个人,怎么叫个娃娃来买东西,你要什么呀?”
赵大壮没好气地把一碗凉水掺了糖放他面前,不耐烦地说:“捧稳点儿!给我碗摔了打不死你小子!”
隧,收获姐姐横眉冷眼一瞪。
小男孩咕嘟咕嘟喝完了,将碗规规矩矩放在台面上,也不说话,就朝赵大壮鞠了一躬表示感谢,拔腿又跑了。
赵飞花惊呆了,她是嫁到大城市的,可惜学历不够找不到合适工作,就又回来了。她探头去看,被弟弟喊回来:“看什么看啊,他就是这样的,别管他。”
“什么情况?”
“还记得以前三楼那户,就那个开货车的人家,你出嫁前跟他家媳妇儿还聊挺好那个?”
“昂,”好多年前的事,这么一提,赵飞花有点儿印象了,“他家条件不错的呀,开货车老有钱了。”
“哎呦,我的好姐姐哎,”赵大壮打量了下,确认老太婆不在这里才跟他姐说,“早就不是这么回事喽!”
赵大壮提到八卦可来劲了,挥舞那大胖手摆摆,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听得赵飞花那叫一颗心提着上不去又下不来的。
“前些年开货车是挺赚钱,有时候过年都得在外头跑,这赚得越多就越拼,可不,就出事了。”
“啊?”
“被人家撞死了,那么大一个货车,就翻下去了,听人说脑浆子都蹦出来了。”赵大壮仿佛亲眼看见那画面似的,眯起眼缩缩脖子。
“那、那赔钱了没?”
“赔?赔什么?赔个欠条啊?”赵大壮唾弃一口,喉咙里咕噜咕噜哼了两声:“就他家老太婆那功力,那架势,那撒泼程度,都没讨得回一分钱。”
他家老太婆的厉害整片儿都领教过,赵飞花瞪大眼睛:“她,她就这么算了?!”
按照老太婆的性子,不得闹他个三年五年的。
“哼,老太婆没空闹啦!她儿媳妇知道后受了惊吓,就早产啦,没救得回来,说是什么什么栓塞,反正就留了这么一个孙子给老太婆。”
赵大壮唏嘘道:“本来老太婆哭得闹得要死要活,可怎么办呢,总不能叫孙子被野狗啃了吧,就撑着一口气呗。”
说着,赵大壮又感慨道:“这小子倒是挺懂事,小时候哭得那叫个撕心裂肺,吵死人了,长大了就不说话了,见人对他好就笑,搞不好是个傻子哦。”
“他几岁了?”
“三岁了吧,谁知道呢。”
“好上幼儿园了哦。”
“哪里来得钱,给她儿媳妇抢救花了不少积蓄,又要攒钱给孩子以后上高中,就不去了。”
赵飞花就问:“他叫什么名字?”
“向文煦。老太婆抱着他绕了三条街找的个老教书先生取的,说是以后读书要有出息,要活得像个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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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文煦遗传了父母的高个头,小腿儿捣腾得飞快,几步台阶不眨眼就跳上去,回到家里小心翼翼踩在木头椅子上,把一块钱塞在柜子上的一块大理石板下。
大理石板挺薄的,但对于三岁小孩儿来说还是太重了,小小的胳膊不知道哪里来得力气,就稳稳当当抬起来,塞进去。
里头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好厚一沓纸币,基本上都是一块钱的。
他干这种事显然很熟练了,甚至知道要消灭痕迹,拿抹布把椅子上的鞋印擦干净,再原封不动摆回原处。
藏好一块钱,他就立刻马不停蹄关门下楼,一路跑到巷子口,探头探脑观察婆婆捡到哪里了,等老太婆强有力的一声吼:“快点!马上给人捡走了!”
他就一溜烟跟上,听老太婆问他棒冰甜不甜,他就笑着点头说甜,老太婆这才高兴了些,用粗粝的手掌摸他的后脑勺,教育道:“你以后要好好读书,听见没,好好读书才能吃到更甜的东西。”
向文煦就不停地点头,亦步亦趋跟在步履蹒跚的老太婆身旁。
老太太平时在餐馆里头刷碗洗盘子,也能有一笔小收入,勉勉强强供两个人吃饭也不成问题,还有儿子儿媳留下的房子家具和一点金银首饰藏在柜子最里头,以备不时之需。
但到了大夏天,就没人敢要老太婆了,生怕中暑了讹饭店,老太婆哪里放心孙子一个人在家里,生怕被人贩子拐了,就把他带在身边一起去捡瓶子,捡纸盒子去卖。
勤快点的话,还能卖不少钱。
那个年代啊,物价也不高,在这样的小县城角落里,有的是办法用最少的钱活着,小孩子是最难养的,但向文煦特别好养活,懂事听话能吃苦。
老太婆有时候很高兴,高兴她的负担轻了些,高兴她家的宝贝儿比人家都听话,有时候又特别惆怅,就埋怨他太听话了,以后迟早跟他爹一样被人当驴子使唤。
日头渐渐下垂,温度也稍微凉快了些,晚上还有点风,他们要去一个大垃圾场捡东西。
傍晚垃圾车会集中把垃圾扔在这个大垃圾场,第二天凌晨的时候再去处理掉,有时候能捡到不少好东西,比如人家不要的笔袋,被扔掉的鞋盒子,向文煦脚上的鞋子就是这样捡回去后洗刷干净穿的。
老太婆不肯向文煦靠近这里,就叫他站在视线范围内,但向文煦喜欢这里,就像他的探险基地,他时常祈祷里面会冒出惊喜。
向文煦不会伸手捡瓶子,因为衣服脏了婆婆还要手洗,洗起来特别累,水流冲刷得指节全部干裂,做什么事都不方便。
平时在餐馆里洗盘子就已经很伤手了。
但他会拿婆婆的老虎钳子捡,小孩儿眼睛比老人尖多了,尤其天黑下来的时候,老太婆就会紧张地喊个不停:“小煦……小煦……”
那头就远远传来一个回声:“哎——!”
嘹亮有劲儿,哒哒哒跑过来,身后事拖着大纸壳子的刺啦声,于是一老一少就慢慢地回家去。
老太婆捡的瓶子纸壳子就收集在楼下,谁碰都要被她骂一通,但她也不打扰别人,就堆在自己生了锈的三轮车上,满了就用绳子捆好蹬着去废品站。
向文煦就稳稳坐在纸壳子上面,那么高他也不怕,手指头抓得紧紧的。
整个夏季都是这样,日复一日。每天向文煦最期待的,大概就是希望能在大垃圾场捡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三岁的小孩,已经知道抛弃有趣,克制本能去选择价值了。
那是个快要下雨的傍晚,老太太为了方便,就蹬着雨披和三轮车去捡垃圾,向文煦就坐在后头,稳稳看着外头的风景。
天打第一声响雷的时候,老太太决定回去了,淋雨冻着了不划算,但她喊了一声,向文煦没有回答。
平时她哪怕声音很小的喊,向文煦就会立刻回答的。
乌云黑漆漆地压下来,老太太眼睛不好使了,看不清晰,心里头发慌得紧,就使劲儿扯着嗓子大喊:“小煦啊……小煦……文煦哎……向文煦!”
“小煦啊——”
一滴一滴雨珠落下来,顺着脸颊淌下去,说不清是雨还是泪,老太婆急得要哭出来,声音沙哑地有点喊不出声,那瞬间她都要给自己一巴掌了,为什么没有看着点小煦!小煦那么乖从不乱跑的,要是被人贩子拐走了怎么办!为什么今天下雨还要来这里!为什么要贪这一两块钱!
“婆婆!”
好像是小煦的声音。
“婆——婆——!我在这里!”
老太婆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走得飞快,几乎要跑起来,到了孙子身边就是狠狠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骂声里夹杂着哭腔:“你要死啊你!没事乱跑什么!被人拐了到山沟里就高兴是吧!”
向文煦一声没吭,也不喊疼,手里头死死抱着什么。
等老太婆骂了几句缓下来,给他披雨衣时才发现他背脊拱着,好像在给怀里的东西挡雨,气得她又是一通骂:“养你都养不活了还要抱猫儿狗儿!谁惯得你这毛病啊!染了病毒躺医院我可不给你缴费!”
“不,不是的,”向文煦这回反驳了,牵着婆婆的手去摸怀里的东西,他声音有些颤抖,又害怕又惊喜,“婆婆,是个……人。”
老太婆不愧是见多识广的狠厉角色,她赶紧抱那个毛毯抱起来,拉着孙子在小雨淅淅沥沥里跑到路灯下,老人家眯起眼睛弄开包布,是个女婴。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扔在这里的,但看毛毯的干净程度应该没有多久,一看就是刚出生就被遗弃了,已经虚弱得叫不出来,老太婆狠狠掐了她一把,婴儿尖锐的啼哭说明她还活着。
一个被遗弃的女婴。
这在那样的年代,那样偏僻的小县城,其实也不算寻常事,但老太太从小在农村长大,这种情况还是颇为常见的,她很清楚。
老太太哆哆嗦嗦嗫喏嘴唇,她害怕极了,为什么偏偏是她捡到了呢,为什么不是个富贵人家捡到了呢,这东西要送到哪里去呢,扔回去吗?那她算不算杀了人?不扔?她家哪里养得起个婴儿,要奶粉要尿布……
老太婆在儿子被撞死、车主肇事逃逸不肯赔钱、儿媳只给她留了一个嚎啕大哭的娃娃时都没有像这一刻无助过,她从孙子期待的大眼睛里看到自己惊恐的神色,天上一道雷恶狠狠劈下来,惊得她浑身一个哆嗦!
“要、要下雨了,赶紧回家,赶紧回家!”
老太太叫向文煦抱着婴儿,把雨披拢在他们头上,蹬着三轮车急匆匆赶回去。
要怎么办呢。
她不知道。
反正总不能让这孩子就在这里自生自灭,马上可是要下大雨了啊!
夏天的尾声,就在三轮车的嘎吱嘎吱里,漫长又短暂地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