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宁城》屿砚

50、空塌

　　祁言第二日下朝之后，径直回了自己院里。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是空的，桌案上那枝桂花还在，花瓣已经落了大半，零零散散地铺在桌面上，像一页还没来得及收走的信纸被风吹散了一角。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那几片落花拢到掌心，放回了瓶子里。

　　他以为她只是去长公主那边了，转身出了门。

　　齐银絮正在书房里翻一卷旧档，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像早就知道他会来。“来找她？”

　　“她不在院里。”

　　“她出城了。”齐银絮翻了一页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南边新到一批秋粮账目，需要有人去核对，我让她去了。来回大约七八日。”

　　祁言在门口站了一下。“她一个人去的？”

　　“带了两个人。”齐银絮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怎么，你担心她？”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齐银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继续翻卷宗，像什么都没发生。

　　祁言从长公主书房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府。他沿着宫墙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肩上，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宫门的方向，像是能透过那道门看见她走的那条路。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第一天，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翻了三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傍晚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又回来了。

　　第二天，厨房送来的饭菜他动了几口就放下了。灰衣人进来送信的时候，看见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停留在一处很久没翻动过。灰衣人把信放在桌角，退出去的时候悄悄把门带上了。

　　第三天，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他弯腰捡起一片枯叶，在指腹间碾了一下，碎末落在风里，散得干干净净。那片叶子的触感让他想起某件旧事，他把它放在窗台上，像在替谁留一个归位的位置。然后他转身进了屋，没有关门。

　　第四天，他去了一趟西街那间书斋。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盹，看见他进来也没招呼。他在书架之间走了一圈，手指从几本书脊上划过，像在找一本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书，但目光一直没有在书脊上停留。他最后空着手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但没有回头。

　　第五天，他去了一趟周家。周雨南正在院子里晒被褥，看见他进来停了一下。“祁大人？”

　　“你哥在吗？”

　　“在屋里，我去叫他。”

　　周思南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祁言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那根光秃秃的槐树枝上。他没有问别的，把院门半掩上，在石凳上坐下来。“她走了几天了？”

　　“五天。”祁言说。

　　周思南看着他，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回屋拿了一壶茶，倒了一杯放在石桌上。“你来得正好，”他说，“我自己喝不完一壶。”

　　祁言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是凉的，像放了有一阵了。他把空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碰着石面发出一声轻响。“你家里那只猫，以前也往外跑过。”

　　“跑过，”周思南说，“后来自己回来了。”

　　祁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第六天。他路过长公主书房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开着，齐银絮正低头批文书。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齐银絮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空着的手上。“她后日回来。”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点。

　　第七天早上，他醒得比平时早。天还没大亮，他推开窗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落叶又厚了一层。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远处传来城门开启的声响，穿过清晨的薄雾，闷闷的。他听见那声音，没有动，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开始穿外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