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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秋宴 ...

  •   道宁城的秋宴是宫里一年一度的例事。说是宴,其实更像一场各怀心事的聚会——文武官员携家眷入席,杯盏交错间递出去的全是半真半假的话。齐银絮今年照例主持,席面设在集贤殿,从殿内一直铺到廊下,灯火明晃晃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齐清鸢今日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她下午在长公主书房里盘了一整日的账目,库房的秋俸册子对到傍晚才勉强收齐了边角,换衣裳的时候指尖还沾着一小片没洗干净的墨迹,她低头在铜盆里洗了两遍才擦干。

      她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殿里已经坐了大半。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窄袖短襦,领口开得比平时低,露出锁骨上方一整片皮肤。下身是一条月白色的高腰长裙,腰线被勒得很细,走动时衣料贴着腰臀的弧度微微摆动。外罩一层极薄的鹅黄纱衣,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若隐若现地勾勒出肩线和腰侧的轮廓。她今日没有戴太多首饰,只在发间别了一支白玉簪,耳垂上坠了两颗细小的珍珠。

      她走进殿门的时候,原本正在说话的几个官员声音低了一度。她谁也没有看,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裙摆在她身后铺开。

      祁言坐在文官席首位,隔着半座殿的距离。他今日在兵部泡了一整个下午,边关撤回的驻军名册出了差错,他逐页核对到最后一笔,确认无误才放了笔。他看见齐清鸢走进来的那一刻,指腹在酒杯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目光。

      整个晚宴期间,他们没有直接对视过。他中途起身去廊下透气的时候,站在廊柱旁边,看见她正在低头喝汤,汤碗边缘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灯火下微微弯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晚宴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来给她敬酒。她站起来接酒的时候,抬手拢了一下肩头的纱衣,那层薄纱沿着她的肩线缓缓滑落了一点,露出一小截肩头。祁言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像在替那截被露出来的肩头落一个他自己才看得见的落款。

      散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齐清鸢从殿里出来的时候,祁言已经先一步走了。她走过廊下的时候没有看见他,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拢了一下披风,低头走下台阶,脚踝在裙摆里被风绊了一下,又自己稳住了。

      祁言回府之后,没有直接进书房。他站在院子当中停了一下,月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解了外袍搭在椅背上,叫人备水。仆人端来水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换凉的。”仆人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换了。

      水凉得有些刺骨。他靠在浴桶边沿,闭着眼,水没过他的肩膀,冷意从皮肤表面慢慢渗进去,却浇不熄浮在体表的那层微热。那些他满场都忍住了没有看的画面,此刻自己从记忆里一帧一帧地翻了出来。从她走进殿门时衣料贴着腰线的弧度,到她站起来敬酒时那截被露出的肩头,再到她落座时裙摆铺开的样子。

      他闭着眼,水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起身。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手指在桶沿上敲了两下,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凉下来。他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像是把那两个字在齿间过了一遍,又咽了回去。

      服侍的小厮在门外候着,隐约听见屋里传来低低的一声,像是喊了一个人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又像是自言自语。他没有细听,低头退远了两步。

      齐清鸢回到自己院中的时候,灯还亮着。她解开发间的白玉簪放在桌案上,对着铜镜拆耳坠的时候,指尖碰到自己领口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停了一下。她想起他今晚坐在文官席首位隔着半座殿看她那一眼——不是目光相接的那种看,是他低头喝酒的时候,杯沿挡着他的脸,但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方落了过来,很短,像一枚已经写好的旧信被轻轻压在桌角,等她自己拆。

      她把耳坠放在妆台上,站起来去吹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她肩头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微微发白,像一枚还没被收回的书签,夹在夜风里,等着被翻到下一页。

      道宁城的夜很深了。有人洗了冷水澡还在书房坐着,有人对着铜镜拆耳坠,有人已经睡了,有人还在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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