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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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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轮回通道开启的地方,在九天之上,云海之巅。
晏洛清跟着白衍腾云而上,脚下是翻涌的云层,头顶是璀璨的星河。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枚剑穗,银线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极了那人眼底偶尔流露的温柔。
“别看了,”白衍摇着扇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晏洛清没理他,只是把剑穗往手心里攥了攥。
白衍叹了口气,忽然正色道:“小子,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
晏洛清回头看他。
“你这一世入轮回,会忘记所有。”白衍收起折扇,难得认真地看着他,“不只是忘记楚辞暝,忘记这十二年,还会忘记你是晏洛清——你会彻底成为一个全新的人,有全新的名字,全新的身份,全新的命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等你历劫归来,重归神位,那些记忆会回来。可那一世经历的、那一世爱过的、恨过的,都会成为百世轮回中的一页。你会记得,但不会再执着。”
他看着晏洛清,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晏洛清沉默了一会儿。
云海在脚下翻涌,星河流转,他低头看着那枚剑穗,忽然笑了,“明白。”他抬起头,迎着风,声音被吹散了一些,“白前辈是想说,等我回来,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这样在乎我师傅了。”
白衍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晏洛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抬起头,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那道光——那是轮回通道的入口,璀璨夺目,像一条星河倒悬。
“可我还是要去,这是我的命,不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低头,指尖轻轻抚过剑穗上的每一根丝线,像是在记住那个触感。
“而且我师傅在等我。”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光,眼睛被映得亮晶晶的:“他等了我七年,找了七年,心口那道伤疼了七年。我不能让他白等。”
白衍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
“倒是个痴的。”他摇着扇子,轻声说,“去吧。记住你现在的这句话。”
晏洛清点点头,迈步向那道光走去。
走到入口处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白衍:“白前辈,我师傅他……这些年,过得好吗?”
白衍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昏迷了七年,他就找了七年。天南地北,四海八荒,只要听说哪里有红莲业火的踪迹,他就去。那七年,他几乎没合过眼。”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他那道剑伤,是强行闯入轮回通道找你时留下的。轮回通道的罡风,能绞碎神魂。他是天神,死不了,但疼……是真的疼。”
晏洛清的眼眶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压下去,转过身去:“我知道了。”
他迈步走进那道光里。
光很亮,亮得刺眼。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条湍急的河流,无数画面从眼前掠过——有他作为晏洛清的十二年,有楚辞暝教他练剑的样子,有昨夜那个抵额相对的瞬间,有那句轻得像叹息的“不敢”……
然后,画面开始模糊。那些记忆像是被水冲刷的墨迹,一点一点淡去。
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最后,他只来得及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师傅,等我。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轮回通道外,白衍看着那道逐渐消失的光,摇着扇子,轻声自语:
“百世轮回,每一世都有人等他。可只有这一世,是他等别人。”
他转身,看向云海深处——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玄色的身影。
楚辞暝站在那里,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就那么看着轮回通道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白衍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看什么呢?人都走了。”
楚辞暝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那里,那道七年未愈的剑伤,忽然不那么疼了。
白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他这一世少说也得几十年,你总不能站几十年吧?”
楚辞暝终于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本君等了七年,再等几十年,又何妨。”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那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比从前柔和了许多。
白衍摇了摇头,摇着扇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提醒你一句——他这一世,会投生成什么人我不知道。但轮回通道的记录上写着一句话:帝君最后一世,将历情劫。”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楚辞暝一眼:“情劫。你懂我的意思吧?”
楚辞暝的瞳孔微微收缩。
白衍笑了笑,转身走了。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家小徒弟,可能要喜欢上别人了。”
云海之上,只剩下楚辞暝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轮回通道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久到日升月落,久到星河轮转,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喜欢别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剑柄——那枚剑穗,他系在了晏洛清身上。“那本君就让他,再喜欢回来。”
他说这话时,唇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
修了千年无情道的神明,第一次,笑得像个会吃醋的凡人。
二十年后
凡间,江南小镇,杏花春雨。
一个青衫少年撑着油纸伞,走过青石板路。他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腰间坠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那是他自幼带在身上的,据说是被收养时唯一的信物。
他叫沈清,是镇上沈记布庄的少东家,年方二十,性情温和,待人接物总是带着三分笑意。镇上的人都喜欢他,说这孩子命好,虽是收养的,却比亲生的还受宠。
可沈清自己知道,他总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有一个玄衣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觉得很高,很冷,像是山巅的雪。那人似乎在等他,等了很多很多年。每次他想看清那人的脸,梦就醒了。
今日又是如此。
他从梦中惊醒,窗外已是杏花微雨。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雨丝飘落,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
“又在想那个梦?”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沈清回头,是他的义兄沈墨,比他大两岁,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极好。
沈清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沈墨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忽然笑了:“是不是该给你说门亲事了?整日里魂不守舍的。”
沈清一愣,然后红了脸:“兄长莫要取笑我。”
沈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温柔,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窗外,雨渐渐大了。
与此同时,镇外的一座茶棚里,一个玄衣的男子正在喝茶。他生得极高,眉眼冷淡,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雪。茶棚里的人都忍不住偷看他,却又不敢多看——那气势太冷,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楚辞暝放下茶盏,看向雨幕深处。那里,是沈记布庄的方向:“二十年了……”
他找了他二十年。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踏遍了凡间的每一个角落。直到三日前,他在轮回簿上看到了这个名字——沈清,生于江南小镇,被收养,身上有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那是帝君的信物。百世轮回,每一世都会带在身边。
他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雨幕里翻飞。茶棚的伙计忍不住喊:“客官,雨这么大,您不等雨停了再走?”
楚辞暝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被雨声冲得模糊:“等了二十年,不想再等了。”
沈清撑着伞,走在青石板路上。今日是去给城西的王家送布,本可以让伙计去,可他心里闷得慌,想出来走走。
雨丝斜斜地飘着,打湿了他的青衫下摆。他低头走着,忽然——脚步顿住了。
前面不远处,一个人站在雨里,玄色的衣袍已经被雨水浸透,却像浑然不觉。那人很高,眉眼冷淡,正看着他。
沈清的心忽然跳得厉害。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明明雨幕并不厚,明明离得也不远——可他就是看不清。就像梦里一样,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很高,很冷,像是在等他。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人已经转身,走进了一条巷子。
沈清愣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地追了上去。他跑过青石板路,跑过雨幕,跑进那条巷子——没有人。巷子是条死胡同,三面都是墙,可那个人,不见了。
沈清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他的鞋面。他低头,忽然愣住了。地上,有一枚剑穗。银线混着天蚕丝编成,沾了些雨水,却依然泛着柔和的光。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可他却觉得,熟悉得像是自己的骨血。他把剑穗贴在心口,忽然,眼眶就红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远处,巷口的转角处,一个玄色的身影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的唇角,却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
二十年了。
他终于,又见到他了。
哪怕他不记得,哪怕他只是匆匆一瞥——可他还活着,还在笑,还会在雨天撑伞出门,还会在看到自己时,追上来。
那就够了。
楚辞暝睁开眼,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雨丝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可他的心口,却是热的。
那道二十年前的剑伤,此刻,忽然一点也不疼了。他站直身体,玄色的衣袍在雨里翻飞。他没有再追上去,只是远远地,隔着雨幕,看着那个撑着伞的少年,一步一步,慢慢走远。
不急。
他在心里说。
这一世还长。本君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想,慢慢记,慢慢……
他顿了顿,眼底忽然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慢慢,再喜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