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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烬 ...

  •   红莲业火燃尽最后一丝暮色时,楚辞暝踏着焦土走来。七年未见,他玄色衣袍翻飞如永夜,腰间那半枚玉佩随步伐轻撞,发出玉磬清响。满地残烬里,青年蜷缩的身影忽然舒展——骨骼重组的细响中,少年单薄的脊背一寸寸拔高,垂落的长发由墨染成霜白。当最后一片红莲纹路攀上眼尾,那人缓缓睁眼,瞳孔里映出楚辞暝骤然收紧的下颌线。
      楚辞暝的剑穗在夜风里缠上他指尖,像某种无声的试探。玉冠束发的天神忽然俯身,指腹碾过青年唇角新生的血痣——那是帝君历劫百世留下的印记。他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阴翳,将半枚玉佩按进对方掌心,断口严丝合缝地咬合。
      “碎玉重圆,往往要见血的。”他退后半步,袖中滑出染血的帕子,不轻不重落在两人之间的焦土上“去把仇人的心剜来,换这七年。”
      指尖触到温热的玉时,晏洛清眼睫颤了颤。那些沉在识海深处的记忆碎片突然翻涌——却偏偏是些不相干的画面:十三岁那年练剑割破手指,这人捏着他指尖浸入药酒,疼得他眼眶发红,对方却只是垂着眼说“忍着”;十八岁第一次杀人后发抖,被揽进带着雪松香的怀里,那人用披风裹住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再往深处探,便是混沌。百世轮回的业障缠成乱麻,他只抓住最清晰的一缕——那十二年里,楚辞暝从不让他碰剑柄上的穗子,说那是神明信物,凡人碰不得。
      晏洛清攥紧玉佩站起身,骨节泛白。残破的衣袍下,红莲纹路正缓慢褪去,露出属于“晏洛清”的、十九岁少年该有的苍白肌肤。他看着楚辞暝,忽然笑了一下,唇角那粒血痣便跟着微微上扬。
      “师傅。”声音还是那个少年的声音,却无端带了点凉意“七年不见,您第一句话就是让我去杀人?”他弯腰捡起那块染血的帕子,凑到鼻端嗅了嗅,然后抬眸直直望进楚辞暝眼底——那目光里同时住着两个人:一个是相伴十二载的徒弟,一个是历尽百劫的帝君。他问得轻,却字字清晰。
      “这血……是谁的?”
      楚辞暝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夜风掀起他玄色衣袍的一角,露出腰间空荡荡的剑穗挂钩——那穗子,此刻正静静躺在晏洛清脚边的焦土里。
      晏洛清低头看去。火光映照下,那穗子分明是用天蚕丝混着银线编织而成,此刻却被血浸透了大半,黏连着焦黑的土粒。他记得这穗子——十二年里,师傅从不让他碰,说是神明信物,凡人碰不得。
      可如今,它断了。
      他蹲下身,指尖悬在穗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那些翻涌的记忆碎片里忽然闯进一个画面:七年前那夜,他体内帝君神魂觉醒,红莲业火焚尽一切。意识消散前,他看到楚辞暝朝他伸手——那只手曾握剑斩尽他所有仇敌,曾在他高烧时整夜整夜地敷着冷帕子,此刻却只是停在半空,指节微微蜷缩,像是想触碰什么,又生生忍住。然后是漫天的红莲业火,吞噬了一切。
      晏洛清忽然攥紧了那枚玉佩。玉的断口处硌着掌心,疼得清醒。“所以这七年,”他直起身,声音有些哑,“您一直在找我?”
      楚辞暝终于动了。他向前一步,玄色衣袍掠过焦土,无声无息。走到晏洛清面前三步远时,他停下,垂眸看着这个被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如今这孩子身上,已有了他不熟悉的气息。百世轮回的沧桑,帝君临世的威压,都让那双眼睛变得深邃难测。可当他看着自己时,眼底那一点光,分明还是十二年前那个雨夜,他捡到的小乞丐的模样。
      “找?”楚辞暝终于开口,嗓音像淬过冰的刀刃,“本君寻你,从不需‘找’。”
      他抬手,指尖抵住自己心口。那里,衣袍之下,有一道剑痕——七年前被长剑裹着红莲业火灼穿的剑痕,至今未愈。
      “是你自己不肯醒。”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今日月色不错。可那抵在心口的指尖,却微微用力,隔着衣袍按住了那道永不愈合的伤。
      晏洛清看着那个动作,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狠狠攥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那些百世的记忆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唯有与这人相关的十二年,清晰得像是昨日。他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师傅……”话音未落,楚辞暝忽然收回了抵在心口的手。那动作太快,快到像是在掩饰什么。他转过身去,玄色的背影融进夜色里,只留下一句话,冷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个陌生人:“跟上。”
      晏洛清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弯腰捡起地上那枚染血的剑穗,小心地攥进掌心。穗子上的血已经干了,黏腻地贴着皮肤,他却握得死紧,像是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楚辞暝没有回头,脚步却微微顿了顿。这一顿,只有一息。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衣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晏洛清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高挺的背影,忽然开口:“师傅,您的心口……还疼吗?”
      楚辞暝的脚步停住了。夜色浓重,晏洛清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脊背似乎僵硬了一瞬。然后,那人微微侧过头来,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双总是冷淡如霜雪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与你无关。”四个字,冷得像冰。可那声音里,有一丝极轻微的颤抖,轻得像是错觉。
      晏洛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继续向前走去。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剑穗,又抬头看了看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笑了。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这一次,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楚辞暝身后,踩着那人的影子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楚辞暝走得很慢。慢得不像一个天神,慢得像是在等他。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垂下眼,把剑穗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
      前面那个人,一直没有回头。
      夜色渐深,山路愈发难行。晏洛清踩着焦土碎石,一步一步跟在楚辞暝身后,掌心还残留着剑穗上血迹干涸的触感。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脚下一软——那些翻涌的记忆、百世轮回的业障、刚刚苏醒的神魂,全都压在这具十九岁的身体上。眼前一黑,他往前栽去。没有想象中的摔倒。
      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雪松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是熟悉的味道,十二年里每次受伤、每次高烧、每次从噩梦中惊醒时,都会闻到的味道。
      楚辞暝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脑。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正垂下来看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没用。”两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可那托着他后脑的手,却小心得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瓷器。
      晏洛清迷迷糊糊地想说什么,眼皮却越来越重。最后的意识里,他只感觉到自己被稳稳地抱了起来,那个人的心跳隔着衣袍传来,快得不像一个修无情道的神明。
      再醒来时,是在一处山洞里。
      篝火的光映在石壁上,暖暖的。他身上盖着一件玄色的外袍,是楚辞暝的。那人的中衣单薄,正坐在火堆边,用剑挑着什么烤。
      晏洛清动了动,楚辞暝立刻转过头来。“醒了?”语气还是淡的,可那递过来的一串烤鱼,却没有半点犹豫。
      晏洛清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目光却忍不住往楚辞暝身上瞟——那人只穿着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面一点……一道疤?
      他愣住了。
      那是剑伤。从他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那道疤的形状——很长,从锁骨往下延伸,一直没入衣襟深处。疤的颜色还是新的,是这七年里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那枚染血的剑穗。
      楚辞暝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领。可晏洛清已经看见了,他放下手里的烤鱼,声音有些发颤:“师傅,那道伤……”
      “吃你的。”楚辞暝打断他,语气冷硬。可他没有转开目光,就那么看着他,眼底有火光跳动。
      晏洛清没有动。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楚辞暝,看着这个从不让他触碰剑穗、从不让他逾矩半步的人。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藏着那枚染血的剑穗。
      “师傅,”他轻声说,“您教过我,剑穗是神明信物,凡人碰不得。”他顿了顿,指尖隔着衣料按紧了那枚穗子。“那……若是神明自己把信物染了血,丢在凡人脚边,是什么意思?”
      楚辞暝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山洞里只剩篝火噼啪的声响。良久,楚辞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火光在他身后勾勒出颀长的轮廓,他在晏洛清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晏洛清。”
      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到底是没醒,还是……不想醒?”
      晏洛清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口那枚剑穗烫得惊人。
      “师傅,”他没有退,也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迎上楚辞暝的目光,“您问我是没醒,还是不想醒——”
      他抬手,指尖悬在楚辞暝心口那道伤的上方,隔着薄薄的中衣,没有触碰,却让楚辞暝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那您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不敢问的问题。
      “您的心,到底是没动,还是……不敢动?”
      楚辞暝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他眼底似乎掠过了许多东西——十二年的相伴,七百个夜晚守在床边看着高烧的徒弟,无数次的克制与疏离,还有七年前红莲业火焚尽一切时,他伸出的那只手,和那道至今未愈的剑伤。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晏洛清。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映出彼此眼底的暗涌。
      然后,他做了这七年来、不,是这千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他抬起手,轻轻覆上了晏洛清按在心口的那只手。隔着两层衣料,那枚染血的剑穗被他们的掌心共同按住。
      “不敢。”两个字,轻得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吞没。
      晏洛清却听清了。
      他愣住了,看着楚辞暝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那是一只握剑的手,指节分明,骨节修长,此刻却微微颤抖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做出这个动作。
      楚辞暝垂下眼,睫毛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有看晏洛清,只是看着他们交叠的手,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千年来,本君从不知何为不敢。”是啊,堂堂战神,功绩卓著,有什么不敢……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过晏洛清的手背,那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可你第一次高烧不退时,本君不敢合眼。你第一次下山历练时,本君不敢远行。你第一次杀人后发抖时,本君不敢……”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收紧了覆着晏洛清的手。
      晏洛清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十二年了,他第一次听到这个人说这些。那些年里,他以为师傅是真的无情——练剑时从不心软,受伤时从不安慰,他以为那些冷漠都是真的。
      可原来,那些不敢,比任何温柔都更重。
      “师傅,”他的声音有些哑,“那现在呢?”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楚辞暝的心口——隔着那层单薄的中衣,那道剑伤的位置。他感觉到了,那下面,心跳得又快又乱。
      “您现在,敢吗?”
      楚辞暝终于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冷淡如霜雪的眼眸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万年冰封下终于涌动的暗流。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收回了覆着晏洛清的手。
      晏洛清的心沉了沉,以为他又要后退,又要把他推开。
      可下一瞬,楚辞暝的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拇指抚过他的眼角,拭去那里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
      “本君……”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想了一千个日夜,如何向你开口。”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可你方才醒来时,望着本君的那一眼——”
      他忽然微微倾身,额头抵上晏洛清的额头。那是一个极尽亲昵的姿势,是他十二年来从未做过的僭越。
      “本君便知,千年的道心,算是要毁了。”
      晏洛清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憋了十二年,憋了七年的分离,终于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他抬起手,攥住了楚辞暝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师傅……”他的声音哽咽着,“您不许再不见了。”
      楚辞暝轻轻嗯了一声,拇指继续拭着他的眼泪,动作笨拙却温柔。
      “不会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缱绻。
      “洛清。”这是十二年来,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带“晏”,不带任何疏离的称呼,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洛清。
      晏洛清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好听。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山洞里光影摇曳。
      晏洛清还攥着楚辞暝的衣襟,眼泪止不住地流,像是要把这十二年来的委屈、七年的思念、还有方才那些“不敢”全都哭出来。楚辞暝就那么由着他攥着,由他哭着,只是拇指一下一下地拭过他的眼角,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过了许久,晏洛清终于哭够了。他吸了吸鼻子,抬起眼,红着眼眶看着楚辞暝,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师傅,您现在这样子,一点也不像无情道的神明。”
      楚辞暝垂眸看他,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神情仿佛在说“那你觉得该是什么样子”。
      晏洛清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些。他们的额头还抵着,这一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师傅……我想做一件事。”
      “嗯?”楚辞暝的声音从喉咙里逸出,低沉,带着点慵懒,像是餍足的野兽。
      晏洛清没有回答。他只是又近了一寸,近到呼吸交缠,近到能看见楚辞暝眼底自己的倒影。然后,他轻轻闭上眼睛,微微偏头——
      可就在快要碰上的那一刻,楚辞暝的手忽然挡在了他唇前。
      晏洛清睁开眼,愣住了。
      楚辞暝看着他,眼底似乎有笑意一闪而过——那是晏洛清十二年来从未见过的、真正的笑意。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的、甚至带着点……宠溺的笑?
      “你想清楚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本君一旦应了,可就不会再放手了。”
      晏洛清眨了眨眼,把那只挡在唇前的手轻轻拿开。他握着他的手腕,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认真得像是发誓:“师傅,我等了十二年。”
      他顿了顿,把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藏着那枚染血的剑穗,贴着心脏的位置。“这里,早就只有您了。”
      楚辞暝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他看着晏洛清,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篝火里爆出一声脆响,久到晏洛清开始有些不安,以为他又要说什么“不该”。
      然后,楚辞暝忽然倾身,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又很重,重得像千年的克制终于决堤。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环上了晏洛清的腰,将他揽进怀里,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像是怕他磕着碰着。
      晏洛清闭上眼睛,攥紧了他的衣襟,回应着这个吻。他尝到了雪松的气息,还尝到了一点点苦涩——是血的味道,是那道七年未愈的剑伤的味道。
      他忽然明白,这七年,疼的不只是他。
      一吻结束,楚辞暝微微退开,额头却还抵着他。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声音却还是淡淡的,只是那淡淡里,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这下,可满意了?”
      晏洛清睁开眼,看着他。火光映在那人脸上,映出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温柔。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十二年前那个刚被捡回来的小乞丐。
      “师傅,”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得逞的狡黠,“您现在,可不止是‘不敢’了。”
      楚辞暝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低沉,好听,像是千年冰雪初融时,第一缕春风掠过的声音。
      他把晏洛清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闭上眼睛。“嗯。”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
      晏洛清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平稳而有力,再没有方才的慌乱。他忽然觉得很安心,像是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他闭上眼睛,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声音含糊:“师傅,以后……不许再不见我。”
      楚辞暝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入睡。“答应你,不会了…”
      他顿了顿,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本君在,会一直在。”
      篝火渐熄,夜色温柔。山洞里只剩下两道交缠的呼吸声,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响。
      这一夜,晏洛清睡得极沉,极安稳。梦里没有仇杀,没有轮回,没有红莲业火——只有雪松的气息,和一双从未离开的手。
      晨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时,晏洛清醒了。他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不是楚辞暝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
      “哟,楚辞暝,你居然也会给人当枕头?”
      晏洛清一愣,睁开眼。洞口逆光处站着一个人,白衣如雪,手持折扇,生得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正笑眯眯地往里看。
      他下意识想坐起来,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楚辞暝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还护在他脑后,那双冷淡的眼睛此刻正看向洞口那人,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闭嘴。”
      两个字,冷得像冰。
      那人却不恼,摇着折扇走了进来,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上下打量着晏洛清,目光里带着探究,又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这就是你找了七年的那个小徒弟?”他啧啧两声,“长得倒是……嗯,不错。难怪能让我们无情道的战神破了功。”
      楚辞暝终于坐起身,不动声色地把晏洛清挡在身后。他看向那人,语气平淡,却带着明显的警告:“你来做什么?”
      那人收起折扇,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想来?是帝君那边……”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看向晏洛清。
      晏洛清心头一动——帝君。那是他百世轮回前的身份,是他被提前唤醒的原因,是那个此刻与他共用一具身体的……另一个自己。
      他下意识按了按心口。那里,红莲的纹路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可他知道,它还在。帝君的那一缕神识,也在。
      “说。”楚辞暝的声音冷下来。
      那人看了晏洛清一眼,终于开口:“帝君的转世历练,本应是百世。如今九十九世已过,只差最后一世,便可功德圆满,重归神位。”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正经起来:“可他被提前唤醒了。这一世未圆满,那九十九世的记忆和业障,都还没有真正渡化。如果就这样融合……”
      他看着晏洛清,一字一字地说:“他会消失。那个与你相伴十二年的晏洛清,会彻底消失。”
      山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晏洛清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练了十二年剑,被楚辞暝握着纠正过无数次姿势。这具身体,高烧时被楚辞暝整夜守着,受伤时被楚辞暝亲手包扎。这些记忆,这些与他有关的点点滴滴……会消失?
      他下意识抬头去看楚辞暝。
      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可那握着剑的手,指节分明地泛白。
      “还有最后一世。”楚辞暝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可晏洛清听出了那声音里极力压制的颤抖。 “如何渡?”
      白衣人叹了口气:“让他入轮回,走完最后一世。待他历劫归来,帝君归位,那九十九世的记忆自会融合——包括这一世。”他看向楚辞暝,目光里带着几分同情:“可那时,他就不再是‘晏洛清’了。他是帝君。百世轮回的记忆都在,可百世轮回的执念,都会散。”
      他顿了顿,轻声说:“包括对你。”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晏洛清忽然站了起来。他绕过楚辞暝,走到白衣人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谁?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衣人挑了挑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我?我叫白衍,是你师傅的……算是朋友吧。活了万年,见过太多轮回。至于凭什么——”
      他抬手,掌心忽然浮现出一枚玉简,上面密密麻麻刻着金色的符文。“这是天机阁的轮回簿。你这一世的名字,确实不在最后一世的名单上。”
      晏洛清看着那枚玉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转头去看楚辞暝——那人已经站起身,正看着他,目光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
      “师傅……”
      “不必说了。”
      楚辞暝打断他。他走过来,站在晏洛清面前,垂眸看着他。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的东西——不舍、克制、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恐惧。
      那是他第一次在楚辞暝眼里看到恐惧。
      “你随他去吧……”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他的手,却紧紧攥着晏洛清的手腕,攥得他有些疼。
      晏洛清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他反握住楚辞暝的手,握得紧紧的:“师傅,您说了,一旦应了,就不会再放手。”
      他看着楚辞暝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所以,我会去,然后……等我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却坚定无比:“不管回来的是晏洛清,还是帝君,我都会记得——有个叫楚辞暝的神明,给我当了十二年的师傅,还给我当了一夜的枕头。”
      白衍在一旁看着,忽然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摇扇子:“行了行了,别在我这老家伙面前腻歪。要走赶紧走,轮回通道卯时开启,还有一个时辰。”
      楚辞暝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晏洛清,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白衍都忍不住想催促时,他忽然抬手,解下了腰间那枚新编的剑穗——银线混着天蚕丝,与七年前那枚一模一样。
      他把剑穗系在晏洛清腰间,指尖在那个结上停留了一瞬。
      “本君等你。”
      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过千钧。
      晏洛清低头看着那枚剑穗,忽然眼眶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抬头对楚辞暝笑了笑:“师傅,您这回可记着——是您自己系的。等我回来,要亲手解。”
      楚辞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晏洛清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跟着白衍走出山洞。
      走到洞口时,他忽然回头——楚辞暝还站在原地,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就那么看着他,目光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晏洛清忽然大声说:“师傅!等我!”
      然后他跑了起来,跟着白衍,消失在山洞外的晨光里。
      楚辞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直到日头升高,直到山风渐起,他才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回应那句早已飘远的话:“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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