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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姚华采小传 人物小传 ...

  •   “我喜欢你!”
      青涩的男声突然响起。姚华采看着面前穿校服、脸烧得绯红的男生,只轻轻笑了笑。
      她没理会他,径直从他身侧走过,丢下一句:
      “借过,你挡路了。”
      男生猛地转头,想喊住她,可除了一遍遍叫她的名字,什么也做不了。
      他总不能胁迫面前的女生。
      如果说记忆有最初的起点,那时候的姚华采,还没对异性生出半分好感,满心满眼只在意同伴间的友谊。
      可后来,这一切都被毁掉了。
      姚华采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保姆站在她身后,指尖穿过她的发丝,梳顺后挽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再帮她理平校服的领口。她读的是私立贵族学校,校服是挺括的白衬衫、藏青百褶裙,配一双亮面黑皮鞋。
      穿戴整齐,她下楼走到餐厅,安静吃完早餐,起身出门。
      穿过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花园,管家走在前面引路,拉开一辆加长黑色轿车的车门。她弯腰坐进去,母亲坐在她身侧。
      母亲开口问她,新学期有什么期待。姚华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出声。
      她觉得没什么开口的必要。
      车窗外是蓝天白云,姚华采双手平放在腿上,一路沉默,直到车停在校门口。
      新学期,新的老师,新的课堂氛围。小学的课程没什么升学压力,老师上课总在努力调动气氛。
      可下课铃一响,姚华采就会被接去辅导班,补数理化,还有额外的英语、法语课。
      她握着铅笔在笔记本上记笔记。那些音节和语法对她来说不算简单,但多花些时间总能死记硬背下来。
      现在运用得还不熟练,不过是时间问题,熟能生巧。
      这天,姚华采像往常一样拉开教室的推拉门,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低头写起作业。
      她的同桌是个身形偏胖的女孩,皮肤很白,眉眼秀气,留着一头短发,耳骨上钉着一枚银色耳钉,光线扫过的时候,会泛出细碎的光。
      步生嘴里正嚼着薯片,怀里抱着个大零食袋,一边吃,一边笑眯眯地看向姚华采。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袋没拆封的零食,递到姚华采面前。
      “嘿嘿,交个朋友。我的名字叫步生,你好啊,新同桌。你也补课吗?”
      这里是少年宫,说是课外兴趣培育课,说到底不过是换了个好听名字的辅导班。
      姚华采点了点头。
      步生笑嘻嘻地说:
      “这个零食很好吃的,你可以尝一下。”
      姚华采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吃零食。”
      “世界上怎么有你这么奇怪的人?哪里会有人不喜欢吃零食呢?”
      “你现在见识到了吧。好了,我不吃零食。”
      姚华采说完,抬手把零食袋轻轻推回步生面前。
      “你不喜欢吃零食,那总喜欢喝饮料吧?甜水。”
      姚华采又摇了摇头:
      “我不会吃陌生人给的东西的。”
      “那你知道什么叫陌生人吗?不认识名字才叫陌生人,你现在知道我名字了,那就不算陌生人了。”
      “可是你不知道我的名字,所以我们之间也算陌生人。”
      “嘿,你这是什么逻辑?真奇怪。”
      这时老师推门进来,抬手敲了敲讲台,说:
      “大家安静。”
      随即开始上课。
      步生完全没心思听课,拿起笔记本,低头在上面涂涂画画。
      这是语文默写课,老师走下讲台,随机抽人上台默写古诗。
      她走到姚华采桌旁,看着坐得端正、神情专注的姚华采,便叫了她的名字,让她上台。
      随即她转头看向旁边的步生,伸手抽走了步生手里正在画的草稿纸,没出声,直接收进了手里。
      步生下意识伸长胳膊想把纸抢回来,老师手腕一翻,躲开了她的动作,拿着纸走回了讲台。这个老师很年轻,是刚考上名牌大学的大一学生,趁着课余时间来辅导班,带这些刚上一年级的孩子。
      姚华采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粉笔,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
      老师站在黑板前,逐字看完她默写的古诗,点了点头,对着全班开口:
      “姚华采同学的字写得很工整,笔画也稳,大家要多向她学习。咱们现在刚上一年级,很多同学连数字都还写不整齐,没关系,多练就能有进步,像姚华采同学这样,落笔认真,就一定能写好。”
      老师说完,率先鼓起掌。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的孩子趴在桌上睡觉,头埋在胳膊里没动,有的跟着拍了两下手,就转头去玩桌肚里的东西。
      姚华采坐直身体,翻开桌上的笔记本。
      旁边的步生垮着脸,往她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好可惜啊,我的绝世神作竟然就这么毁于一旦了。你想看我画的绝世神作吗?说不定以后我的画会出版呢!”
      姚华采摇了摇头,视线没离开纸面:
      “如果你真喜欢画画,应该让你家长给你报绘画相关的课,或者请个老师教你,而不是来这里打扰我学习。你再打扰我学习,我会跟老师说的。”
      步生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是真的想跟你交朋友。你再这样的话,我也会对你不客气的。”
      姚华采抬眼看向她:
      “你要对我怎么不客气?”
      “我会偷偷画你,把你画得很胖,很丑!”
      “那你把我画得那么胖,那么丑,怎么能说那个人是我?跟我长得不像的人,还能是我吗?”
      步生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哎,你说的好有道理。不对,我是创作者,我说是你就是你。”
      “你说是我,那我就要告你侵|犯我的肖像权。我没有允许,你不能画我。”
      “肖像权那是什么东西?笔在我手上,我想画谁画谁,我想画你,干嘛要你同意?”
      “必须要我同意,才可以画我。”
      两人的声音越说越亮,讲台前的老师抬手敲了敲桌子:
      “大家安静,下课了,可以自由活动。还有你们两个,不要再吵了。”
      姚华采和步生同时开口,话音完全叠在一起:
      “我们这不是在吵架。”
      话音落下,两人都顿了顿,转头看向对方。对视两秒,两个人忽然都笑了。
      步生挠了挠后脑勺,开口说:
      “看在你为我说话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吧。”
      姚华采把笔记本翻了一页,嘴角还带着没压下去的弧度:
      “我还没说你学我说话呢,学人精。”
      日子久了,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步生常会把一整本厚练习册压到姚华采的桌沿,翻到页脚的空白处,用铅笔画满火柴人。一页一页画完,她把整本书压实,再从最后一页掀起一点书边,指尖一松,纸页哗啦啦快速翻过。
      页脚的火柴人跟着连贯动起来,抬手挥剑,劈砍,收势,一套动作走得顺畅。只是练习册厚度有限,画不了太多动作,翻完整本,两秒就到了头。
      姚华采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
      “真厉害。”
      她是真心觉得,步生在画画这件事上,确实有点天赋。
      步生下巴抬得老高,半点不谦虚,立刻接话:
      “那是!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画的,本天才画的,那自然是出神入化,简直是赵佶在世!”
      “你脸皮可真厚,连皇帝都敢拿来比,我看你是想篡位了。”
      “胡说,我向来都是皇帝。”
      嬉笑打闹间,两人的关系越来越近。
      这天姚华采去小卖部买练习本,结账时,看见柜台摆着巧克力。她先拿了两颗,指尖顿了顿,又拿起一板,一起结了账,放进随身的笔记袋里。
      上课铃响,老师刚走上讲台,姚华采就从袋子里摸出一颗巧克力,推到步生桌角。步生拿起巧克力,悄无声息塞进笔袋,随即抬手敲了敲姚华采的桌面。
      姚华采侧过头,压着声音问:
      “干嘛?”
      “巧克力。”
      “不是给你了吗?”
      “你给我了吗?可是我桌子上没有。”
      姚华采啧了一声:
      “没想到你还会耍这种滑头。”
      步生还是那三个字:“巧克力。”
      “算了算了,真是惯的你毛病。”
      “巧克力。”
      “你只会说这三个字是不是?”
      “给我巧克力。”
      “真拿你没招了。”
      姚华采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板没拆封的巧克力,递了过去。
      步生眼睛一亮,立刻压着声音喊:
      “谢谢老大!”
      姚华采抬着下巴,顺着话茬接:
      “赏赐给你的,尔等退下吧。”
      步生立刻坐直,对着她微微屈膝蹲了蹲,行了个宫女请安的礼,细着嗓子说:
      “臣妾谢过皇帝赏赐。”
      “你说错了,应该叫皇上。”
      “不行,我是皇上,你是皇帝。”
      “这两个有啥区别?”
      “字不一样!”
      姚华采和步生不在同一所学校念书,只在周末的少年宫补习班同桌。
      期末姚华采考了年级第一,晚饭桌上,妈妈擦了擦嘴角,跟她说要停掉现在的补习班,已经帮她选好了新的全科培优班。
      姚华采放下手里的筷子,坐直身体,说她觉得现在的补习班挺有意思的,想接着上。她找了好几个理由,说老师讲得细,说课程进度刚好合适。
      妈妈脸上带着笑,语气温和,话里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她觉得事出反常,自己定下的安排,从来没被女儿这样反驳过。
      “我不会再给你报那个班了。”
      妈妈说,“这个班对你来说已经没有太大用处了,新的班更适合你。”
      姚华采从来没见过妈妈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看着妈妈脸上不变的笑意,呼吸慢了半拍,胸口发闷,没出声,只定定地看着她。
      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找合适的措辞,刚要开口,妈妈已经起身收走了面前的餐盘,转身走进了厨房,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
      之后好几次放学,姚华采都让司机把车停在补习班附近的路口。
      她站在补习班楼下,抬头看三楼亮着灯的教室窗口,脚步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进去,转身走进了旁边的生活超市。
      她推了一辆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没碰零食区的东西,只是漫无目的地逛。
      走到水果区,她停下脚步,拿了一袋橘子、一盒蓝莓、一盒草莓,还有一盒车厘子,都放进了购物车。
      走到自助结账机前,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扫过码,抬手腕用妈妈给的电话手表扫了付款码,机器立刻打印出了小票。
      她拎起装水果的袋子,刚走到超市门口,就看见了步生。
      光是看背影,她就认出来了。步生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手里捏着半袋薯片,正一步一跳地往补习班的方向走。
      姚华采的脚步猛地顿住,立刻转身,推着空购物车快步拐进了旁边的洗护区,背对着门口,站在一排洗发水瓶子的货架后面。
      直到步生的脚步声彻底走远,她才慢慢直起身体。
      姚华采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步生。
      姚华采没有自己的手机,唯一能和外界联系的,只有手腕上这只电话手表。步生从来不用电话手表。
      步生跟她说过,她小时候戴过一次,妈妈靠着手表的定位,找到了她偷偷去的郊外公园,还在她跟小朋友玩的时候,躲在树后面看了她半个多小时。
      从那以后,步生只要拿到新的电话手表,转身就会砸在地上,砸到屏幕彻底碎开,再也开不了机。她说,这东西会掐住她的自由。
      姚华采之前从来没在意过电话手表的定位功能,那天之后,她总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手腕上的表盘。
      她摇了摇头,把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压下去,妈妈不会那样做的。
      可更沉的情绪压|在她心上。她不去补习班,没跟步生打过一声招呼,就这么单方面断了联系。
      在她看来,这就是她故意丢下了步生。她觉得她们之间的友情已经裂了缝,她没脸再去见步生。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小学最后两个学年一晃而过。
      新学期开学前,姚华采的头发又长了一截,垂到肩下。
      每个月固定的日子,妈妈都会让她坐在梳妆台前,用消过毒的专业理发剪,帮她修掉发梢分叉的部分,始终保持着整齐的中长发长度。
      小升初的成绩出来,姚华采以年级前列的名次,考上了当地最好的实验初级中学。
      升入初中的第一个学期末,姚华采在晚饭桌上,跟妈妈提了自己的想法。
      她想考当地的艺术高中,走美术方向。
      妈妈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之前小学的时候,你从来没当过美术课代表,也没见你对美术有什么兴趣。我给你报过的所有课外班,从来没有美术相关的,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了?”
      姚华采放下筷子,坐直身体,说自己对美术产生了兴趣,想试着学一学画画。
      妈妈沉默了几秒,语气缓了缓:
      “既然你喜欢画画,那我可以给你请一位国画老师上门教学。国画也是画画的门类,修身养性,我想你应该也会喜欢。”
      姚华采原本想说,她想学的是动漫设计。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这是妈妈松口给的唯一机会,她知道,要是这次拒绝了,以后再也不会有接触画画的可能。她立刻点了点头,说:
      “谢谢妈妈。”
      寒假刚开始的第一天,约定好的国画老师准时上门。
      来的是位男老师,姓谢。
      他穿一件深棕色立领对襟中式短衫,同色系的手工盘扣扣到领口,面料上有暗纹,下装是垂感很好的黑色长裤,脚上一双干净的千层底老北京布鞋。
      他戴一副细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平缓,进门先对着迎上来的姚华采妈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姚华采身上,笑着说了几句夸赞的话,说孩子看着沉静灵秀,很适合坐下来学画。
      姚华采跟着妈妈的指引上前,对着老师弯了弯腰,说:
      “谢老师好。”
      妈妈已经提前把一楼朝南的阳光房收拾了出来,当作临时画室。落地窗外是打理整齐的花园,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铺进来,光线充足。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画桌,桌上已经按老师提前提的要求,铺好了米白色的加厚羊毛毡,摆着两块长方形的红木镇纸,一方青灰色端砚,还有一个白瓷笔洗。
      谢老师把带来的画具放在桌上,一一摆开:一套毛笔,按型号分了大中小号,羊毫、狼毫、兼毫各几支,笔杆光洁。
      一得阁的墨汁,一沓裁好的生宣、熟宣;还有六个连在一起的白瓷颜料碟。
      第一节课,谢老师没教画具体的东西,只从最基础的部分教起。
      他先教姚华采握笔的姿势,要求指实掌虚,五指齐力,手腕悬空,不能贴在桌面上。
      他站在姚华采身侧,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她握笔的手指位置,语速平缓地讲着发力的要点,说国画的根基在笔力,笔力稳了,后面的画才有根。
      等姚华采握笔的姿势固定住,谢老师拿起一支兼毫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做示范。
      他手腕放平,笔锋垂直落在纸面,从左到右拉出一条横线,线条粗细均匀,墨色饱满一致,从头到尾没有断墨,也没有虚浮的飞白。
      他示范了横线、竖线,还有连续的闭合圆圈,告诉姚华采,今天的练习内容,就是用中锋行笔,把这三种线条画稳,画到每一笔的粗细、墨色都完全一致。
      姚华采按着老师教的要点,握着笔,在废宣纸上一笔一笔地画。阳光落在纸面上,墨痕落在纸上,慢慢晕开又干透。
      谢老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偶尔开口纠正一下她手腕的角度,其余时间都安静地看着,不打扰她的节奏。
      姚华采跟着谢老师学了一个月国画。每天放学到家,她都会在阳光房的画桌前坐两个小时,练中锋线条,调墨色浓淡,画废的宣纸在桌角叠起来,已经有了半掌高。
      期末统考的成绩出来,姚华采依旧是全校第一,总分却比上次掉了将近二十分。
      晚饭桌上,她把成绩单推到妈妈面前,说这次的题目难度比上次大。妈妈拿起成绩单看了很久,没说什么,只让她好好吃饭。
      周末的早上,妈妈叫住正要去阳光房练画的姚华采,说带她出门。
      出门前,妈妈拿起桌上装着姚华采这一个月画稿的文件袋,放进了随身的挎包里,开车带她去了市书法博物馆。
      路上妈妈接了个电话,是班里的班委打来的,问班会的流程安排。妈妈对着电话简单交代了两句,挂了之后跟姚华采说,现在带大二的学生,刚好能匀出点时间,大一要盯新生适应,大三要忙竞赛和实习,两头都脱不开身。
      车停在博物馆门口的停车场,两人下车走到售票处,妈妈用身份证买了两张票。
      过安检的时候,她们把随身的背包放进了安检机,人走过安检门,刷票进了闸机。
      展厅是挑高的空间,层高抵得上两层普通住宅,地面铺着浅灰色哑光大理石,踩上去没有多余的声响。
      墙面是暖白色的哑光乳胶漆,通体的漫反射顶灯把整个展厅照得透亮,没有一处暗角。馆里正在办全市青少年书法美术大赛的获奖作品展,作品按年龄分组,装裱在实木画框里挂在墙上,或是放在无反光的玻璃展柜中,每幅作品旁都有射灯补光,贴着标注作者姓名、年龄、获奖等级的展签。
      妈妈没在初中组的展区停留,带着姚华采径直走到少儿组的展区。她停在一幅国画作品前,伸手指了指展签上的年龄栏,语气平和:
      “你看,这个孩子才小学五年级,比你小,这笔力比你练了一个月的线条要稳得多。”
      往前走了两步,她又停在一幅楷书作品前,指尖点了点展签:
      “这个孩子刚上初一,这字的间架结构,比你现在写的要扎实。”
      她偶尔会从挎包里拿出姚华采的画稿,对着展柜里的作品对比着看两眼,再把画稿折好收回去。
      姚华采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面前的宣纸上,没说话。
      妈妈转过身,面对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说:
      “你看,国画也好,书法也好,这类艺术类的东西,有太多比你年纪小、还比你有天赋的孩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对这个感兴趣,如果你只是把它当兴趣爱好,妈妈肯定不会阻拦你。但如果你真的想靠这个大放光彩,是不是有点太困难了?你觉得呢?”
      姚华采耸了耸鼻子,轻轻摇了摇头,开口说:
      “妈妈,其实我会坚持下去的。”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伸手理了理姚华采耳边垂下来的碎发,语气温柔:
      “好吧,那妈妈给你报市里最好的国画班,我相信以你的努力,一定能拿到不错的成绩。对了,今年市里有个官方的青少年国画大赛,既然你这么有信心,妈妈就替你报名了。希望你能争个头筹,我女儿这么优秀,拿第一也是必然的,对吧?”
      阳光房的落地窗正对着花园,午后的阳光斜斜铺进来,落在宽大的实木画桌上。桌上的羊毛毡沾了星星点点的墨痕,笔洗里的清水混了墨色,半缸水都发了灰。姚华采坐在画桌前,指尖捏着一支兼毫笔,已经对着空白的宣纸坐了快半个小时。
      她才刚上初中,妈妈在博物馆说的那些话,像一块浸了水的布,裹在她胸口,沉得喘不过气。
      她自己也清楚,在画画这件事上,她算不得有天赋。谢老师教的中锋行笔,她练了上千张纸,才能勉强拉出均匀的线条,可有的孩子第一次拿笔,就能做到手腕稳、笔锋正。
      姚华采所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全是靠一遍一遍练出来的,可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补上的。
      这次全市青少年国画大赛,报名周期九个月,现在离截稿日只剩最后两个月。参赛要求提交五幅及以上原创作品,主题不限,必须独立完成。
      妈妈早就跟谢老师打过招呼,只许教基础技法,不许给构图、主题上的任何建议,所有内容必须由姚华采自己想,自己画。
      姚华采最终定了五幅画的内容。第一幅画的是楼下花园里春天开的白玉兰,第二幅是这间阳光房的画桌,第三幅是傍晚补习班门口的街景,第四幅是超市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果货架,第五幅是两个并排坐着的穿校服的女生,一个低头画画,一个写作业。
      画完第一幅玉兰的那天,她放下笔,站在画前看了很久,胸口一直绷着的那股劲松了下来,连晚饭都比平时多吃了小半碗。
      可等她画完第二幅、第三幅,再回头看最开始的那幅玉兰,只觉得哪里都不对。线条歪歪扭扭,墨色浓淡不均,花瓣的层次也乱得一塌糊涂,越看越觉得糟糕透顶。
      后面的画越画越不顺,一张纸画到一半,觉得不对,就揉成团扔在地上。画桌周围的地板上,很快堆起了高高的废宣纸团。
      这天谢老师上完课刚走,姚华采把五幅画都铺在地板上,一张一张挨着看。阳光落在宣纸上,墨色的痕迹格外刺眼。
      她站在原地,胸口的烦躁越积越满,突然弯腰抓起最上面的玉兰图,顺着纸边狠狠撕成两半。
      她一张接一张地撕,指尖用了力,宣纸的边缘被扯得毛糙,碎纸散得满地都是。直到手里剩下最后半张画纸,她才猛地停下手。
      满地的纸屑,还有被撕得不成样子的画稿,就铺在她脚边。姚华采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她蹲下来,膝盖弯着坐在脚后跟上,伸手够到桌角的抽纸盒,一张一张抽纸擦眼泪,越擦眼泪越凶,连呼吸都带着哭腔。
      保姆刘阿姨端着切好的水果进来,推开门就看到满地的碎纸,还有蹲在地上哭的姚华采。她脚步顿了顿,把果盘放在旁边的边柜上,放轻了声音问:
      “小姐,这些纸屑,要不要我帮您收拾掉?”
      姚华采低着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都收拾了吧,全部扔掉。”
      刘阿姨没再多问,拿了垃圾桶和扫帚,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纸一点一点扫进去,连沾了墨的废宣纸团也一起收走。
      收拾干净地面,她轻轻带上门出去,转身走到厨房,用座机给姚华采的妈妈打了电话,压着声音把画室里的事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妈妈语气很平静,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她说:
      “既然孩子没那个耐心,就不要强迫她了。这次比赛的报名费浪费了也没关系,本来就是让她试试水的。”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姚华采手腕上的电话手表突然震了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妈妈”。
      姚华采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干净脸上的泪痕,用力捏了捏鼻子,把喉咙里的哭腔压下去,才按了接听键,把手表凑到耳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两样:
      “妈妈,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我听刘阿姨说了你的事情。”
      妈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依旧是一贯的温和,听不出半分责备,“你不要对这个比赛太在意,本来就是让你放好心态试试的,妈妈也没有强迫你一定要拿名次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吧。”
      姚华采靠在画桌腿上,没说话,只听着妈妈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出来。
      “本来就只是个兴趣爱好,没必要给自己这么大压力。实在不想画,咱们就不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妈妈从来没指望你靠这个出人头地,你懂吗?”
      姚华采的倔,是刻在骨子里的,家里人都这样。
      既然报了名,她就不想浪费这次机会。哪怕她自己也觉得,之前撕掉的那些作品,根本不够格拿上台面,她还是想把这几个月熬出来的心血,认认真真交上去。
      她站在客厅的沙发前,背挺得笔直,跟妈妈说了自己的决定。
      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温茶,抬眼看向她,语气平和:
      “你不是把画都撕了吗?那你拿什么交上去?”
      “我会在截止日期前,重新画好五幅画。”
      姚华采的声音很稳,没有半点犹豫,“妈妈,我想请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妈妈放下茶杯,笑了笑,伸手拉过她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不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只要有妈妈在,你就有无数次机会。就算别人没有的机会,妈妈也能单独给你创造出来,知道吗?宝贝,不要害怕这些事,妈妈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姚华采没说话。她好像懂了妈妈话里的意思,又好像没完全懂。她要的从来不是妈妈给的无数条退路,她要的是第一。
      不管是文化课,还是画画,只要她沉下心扎进哪个领域,她就要站到这个领域的最前面。这份要强,早就长在了她的骨血里。
      这份要强,没让她在画画这件事上低头。
      她把之前撕掉的画稿的构图,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一张一张对着宣纸改,对着墨色磨。谢老师最终还是松了口,没完全死守着妈妈“只许教基础”的要求,给她做了一次完整的示范,带她画了一幅完整的山水小品。
      谢老师站在她身侧,弯腰俯在画桌上,先给她讲了整幅画的章法布局,哪里该密,哪里该留空,哪里是画面的重心。
      他拿起笔,蘸了墨,先在废纸上示范了山石的皴法,一笔一笔,笔锋的转折、提按,都落得清清楚楚。
      他讲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每一种墨色该怎么调,用在什么地方,落笔的速度该快还是该慢。
      示范完,他把笔递给姚华采,让她跟着画。她落笔的时候,他会伸手轻轻调整她手腕的角度,告诉她哪里该收力,哪里该放开。等整幅画画完,他指着宣纸上的墨迹,跟她说:
      “我教你的是笔法和章法,你不能画和这幅一模一样的。你要画你自己看见的东西,画你想画的东西,那才是你的画。”
      就是那天,姚华采突然就通了。之前一直堵在胸口的那股劲,一下子就散了。
      她重新定了五幅画的内容,一张一张画。每天放了学就扎进阳光房,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全耗在画桌上。
      截稿前最后一天,她从下午一直画到凌晨四点多,才落下最后一笔。五幅画整整齐齐铺在地板上,墨迹都干透了。
      她松了口气,只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没力气回房间,就趴在画桌旁的木凳上,额头枕着胳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凌晨五点多,刘阿姨轻手轻脚进来打扫,看见趴在凳子上睡熟的姚华采,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小心翼翼把她抱了起来。姚华采睡得沉,只轻轻动了动脑袋,没醒。
      刘阿姨抱着她回了卧室,给她换了宽松的睡衣,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才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
      第二天谢老师来上课,看见铺在地上的五幅画,蹲下来一张一张看完,没说多余的夸赞的话,只点了点头。他帮姚华采把五幅画都扫描成了高清电子档,按比赛要求填好信息,上传到了参赛系统。
      之后又找了专门的装裱店,用无酸卡纸把画都裱好,装进防潮的硬纸画筒,叫了顺丰特快,寄去了比赛组委会的地址。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比赛结果公布的日子越来越近,初一的期末考试也如期而至。一边是画画比赛的结果,一边是文化课的期末排名,两件事像两块石头,悬在她心上。
      先出结果的是期末考试。
      班会课上,班主任拿着年级排名表,站在讲台上念名次。第一个念的就是姚华采的名字,全校第一,总分比期中回升了二十分,稳稳守住了位置。
      第二个念的名字,姚华采很陌生,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总分只比她少十二分。
      姚华采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转了转手里的笔。之前年级第二,一直是她们班的数学课代表,一个和她有过几面点头之交的女生,这次掉到了第三。
      年级前十里,除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生,剩下的九个名额,全是她们班的。
      姚华采看着黑板上写的排名,心里动了一下。这个男生,确实有点本事。
      期末的这点名次变动,还不足以让姚华采分心。她真正悬着心、非要拿到名次的,是国画比赛。
      她在这件事上彻彻底底较上了劲。倒不是说她对国画本身有多么强烈的热爱,多少是受了步生的影响,更多的,是她咽不下那口气。
      步生平时上课很少认真听,作业总拖到最后一刻才写,可每次期末小测,总分总能紧紧跟在她身后。
      姚华采忘不掉每次出成绩的场景:
      步生单肘撑着桌面,手掌垫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翻着桌上的课本,纸页被翻得哗啦响,抬眼冲她笑,说:
      “哎呀,还是差2分就赶上你了。你怎么天天这么努力呀?”
      姚华采心里压着一股说不清的恐惧。步生的存在,让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显得轻飘飘的。
      只要步生愿意,只要她真的沉下心认真学,自己这个第一名,根本守不住。
      她不服气。
      凭什么?
      步生能同时在两件事上都做得这么轻松,学习上跟她只差两分,画画上的天赋,更是她练了几百张纸都追不上的。
      她恨这样的天赋,更恨步生同时拥有两份这样的天赋。就差这么一点点,好像她随时都会输。
      表面上,姚华采是稳坐的第一名,步生是万年第二。可姚华采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步生没认真争的假象。
      每次盯着成绩表上两个紧挨着的名字,她脑子里都会响起步生那句漫不经心的话。那句话落进耳朵里,她耳尖发烫,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跟着滞涩。
      她脑子里反复冒出来一个念头:
      你是不是在假努力?为什么你熬了那么多夜、练了那么多遍的东西,比不过人家随手做的?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超市,她看见步生的背影,第一反应是转身躲进了洗护区的货架后面。不是因为她单方面没去补习班,失了约。
      是她羞愧。
      她觉得自己拼尽全力守住的东西,不过是步生没伸手要而已。步生只要再往前迈一步,就能超过她拼尽全力才守住的位置。
      姚华采对这样的自己,又兴奋,又惭愧,还有对步生压不住的怨恨。
      可偏偏,她就跟这件事,跟步生这个人,彻彻底底较上了劲。
      妈妈的包容给了姚华采可退的台阶,可姚华采不肯放过自己。她想要的从来都是两全其美,文化课要守住第一,画画也要拿出能站稳的名次。
      国画比赛的获奖名单在官网公示的那天,姚华采坐在阳光房的画桌前,用平板点开了公示页面。
      她的名字排在铜奖的最后一位,总名次第九。金奖第一名的作者信息栏里,清清楚楚写着年龄12岁,小学六年级。
      姚华采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关掉页面,把平板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满桌的毛笔、分装的颜料、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还有桌角堆着的一沓练笔废稿。她心里清楚,自己在这件事上,确实没有天赋。
      她单方面做了放弃的决定。
      姚华采起身走到楼梯口,对着楼下喊了一声刘阿姨。刘阿姨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她站在楼梯台阶上,声音很平:
      “阳光房里的画具,你都帮我扔掉吧。”
      刘阿姨愣了一下,问:
      “小姐,全都扔吗?那些笔和颜料大多还是新的。”
      “确定,都扔了。”
      刘阿姨收拾画具的时候,给姚华采的妈妈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妈妈语气没什么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孩子现在不想学了,本来就是一时兴起,扔了就扔了吧。”
      那之后,姚华采再也没提过国画,也没再踏进过那间朝南的阳光房。
      升初二的前一个暑假,妈妈给她买了一部智能手机。姚华采拿着手机,对着屏幕摸索了很久,才弄明白基本的操作。
      班里的同学都在说,短视频平台上有很多同步的课程讲解,能用来预习功课。
      她点开APP,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初二英语预习”,刚要按下搜索键,看见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扇动着,很快就消失在隔壁院子的树梢后面。
      她看着空荡荡的天空,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开学第一周的英语课,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板书,写完转过身,靠在讲台边开口:
      “这周有全市中学生英语能力竞赛,我希望咱们班的同学都积极参与。尤其是英语课代表,还有平时英语成绩在110分以上的同学,都尽量报名。这次比赛是自主申请,想参加的同学下课可以来我这里登记。咱们班至少要凑够8个参赛名额,大家都主动一点。”
      老师说完,教室里静了几秒,没人举手。姚华采第一个抬起了手,紧接着,英语课代表也举了手,后面又零零散散举起两只手,全班总共只有四个人报名。
      姚华采扫了一眼另外两个举手的同学,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平时的英语测验成绩都在中游,不算突出。真正能和她竞争的,只有英语课代表。
      她心里清楚,英语课代表的短板在作文,每次大考,作文都要扣掉四五分。
      而她自己,英语满分130,平时成绩稳定在125分上下,扣分大多是填空题的小失误,只要多刷几套题就能规避。
      这次比赛,她要在作文上拉开差距,她要拿作文满分。
      姚华采铆着劲准备这次英语竞赛。
      初秋的午后,风里还带着晒过的暑气。她吃不惯学校食堂的饭菜,用电话手表给妈妈打了电话,没过多久,刘阿姨就订了餐厅的套餐,装在保温盒里送到了校门口。
      学校大门外的长廊尽头有个带遮阳棚的休息厅,她坐在里面的长椅上,安安静静吃完了饭,擦了擦嘴,才起身往教学楼走。
      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里面闹哄哄的,一群人围在她的课桌周围,交头接耳。
      听见开门的动静,人群瞬间静了下来,齐刷刷转头看她,又下意识往两边散开,给她让出了路。
      姚华采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看见课桌正中|央,摆着一束用黑色哑光包装纸包好的红玫瑰,花束顶端系着银灰色的丝带,花瓣上还沾着点水珠。
      她翻了个白眼,心里只觉得累。学习已经够让她烦躁的了。
      这份烦躁,大半来自英语课代表。
      英语课代表是中外混血,爸爸是美国人,天生的语言优势。
      她是浅金色的头发,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话不多,可成绩咬得极紧。上次期末统考,英语课代表的总分只比她少1分,她不过是险胜。
      从那以后,姚华采就一直提着心,半点不敢松懈。
      她好几次路过英语课代表的座位,都看见她桌上摊着厚厚的笔记本,上面是工整流畅的圆体字,圈画的语法点和拓展的句式,一看就比老师课上讲的要深,不用问,多半是她爸爸帮着整理的。
      有一次她扫到一眼,里面有好几个生僻词,她连见都没见过。她没本事只凭一眼就把单词背下来,可她的电话手表有拍照功能。
      她是班长,等上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完全可以以检查班级卫生、排查安全隐患,或是帮老师拿教具为借口,单独留在教室里,好好翻一翻那本笔记。
      可现在,这束莫名其妙的玫瑰花,还有送花的男生,把她的计划全打乱了。
      当初这个男生在教学楼楼下拦住她,把花塞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就已经说得很清楚。她把花塞回男生怀里,说:
      “我现在无心恋爱,只想好好学习。如果你真的喜欢我,那我们顶峰相见吧。”
      话是说得体面,可她心里想的是,我才不要跟你顶峰相见,你只能踩在老娘的脚下。
      她没管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把那束花拎起来,直接扔进了教室后门的垃圾桶里,坐回座位,掏出英语作文本,想趁着午休剩下的时间,再背两篇范文。
      刚背了没两句,那个男生就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
      那是她同桌的位置,同桌中午去了图书馆。
      姚华采没抬头,不想看他的脸,指尖顺着作文本上的句子一行一行滑过去,嘴里默念着句式。
      “你不要不理我嘛。”
      男生的声音凑了过来,“你这是彻底拒绝我了吗?”
      姚华采好脾气地忍了,没理他,继续背自己的东西。
      男生见她不说话,反而变本加厉,伸手过来,一把按住了她摊开的英语书,书页被他的手掌压得往下陷了一点,边角折出了印子。
      姚华采胸腔里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可她是班长,是老师眼里识大体的好学生,她不能在教室里跟人吵架。
      她忍着那股火,抬起头,直视着男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要这样子。你这样会让我很尴尬,而且我现在正在学习,你已经打扰到我了。”
      男生把手从英语书上挪开,身体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
      “你突然不理我的话,我会很难过的。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希望你能认真的考虑一下……”
      姚华采伸手把被压皱的书页抚平,合上书,抬眼直视着他,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我需要考虑什么呢?你要让我怎么考虑呢?你觉得你真的很优秀,能够配得上我吗?你自己不努力,反而让我来迁就你吗?”
      男生被问得哑口无言,肩膀垮了下来,头垂得很低,声音更小了:
      “对不起,是我言语过了。但是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我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会按照你说的话好好学习的……”
      姚华采甚至记不清他是哪个班的,更没在年级排名的前几十名里见过他的名字,不过这些本来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她开口:
      “既然知道打扰我了,那你现在就回去好好休息吧。”
      男生没再多说,站起身,低着头走出了教室。
      姚华采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搅得心烦意乱,一下午都静不下心,背得滚瓜烂熟的范文,总在脑子里卡壳。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比赛当天。
      考场设在邻校的教学楼里,单人单桌,桌上贴着打印好的准考证号,前后各站一名监考老师。拆封试卷的哗啦声过后,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姚华采先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作文题目,心里有了底,提笔先写完了作文,再回头一道一道做前面的客观题。整张卷子答完,她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刚好打铃交卷。
      所有电子设备考前都要统一放到考场外的储物架上,按考号分了格子。
      姚华采考完出来,找到自己的格子,拿了电话手表开机,刚好妈妈的电话打了进来。她把手表贴在耳边,接起电话,妈妈问她考得怎么样,她应声说:
      “我感觉还可以,题都答完了,没什么卡壳的地方。”
      挂了电话,她沿着教学楼的走廊往外走,刚出大门,就撞见了之前送花的那个男生。男生看见她,立刻抬手想打招呼,姚华采直接侧过身,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没分给他半分眼神,径直躲开了。
      往前走了几十米,她看见公交站台旁站着的宫琸。宫琸手里捏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浅金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
      姚华采走过去,开口喊她:
      “宫琸,你觉得这次你能考多少分?”
      宫琸听见声音转过头,抬手推了推眼镜,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才开口:
      “我觉得这次的题有点难,如果满分还是按之前130来算的话,我估计这次保守只有110多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其实我觉得这次你成绩肯定比我高,最后那个作文我真的没有把握。”
      姚华采笑了一声:
      “你说你没有把握,是真的假的?我倒是有点不信了。上次期末你跟我说,保守估计只能考100分,结果出来你考了128分,忘了?”
      “你的分不是比我高吗?”
      宫琸也笑了,“你当时考129吧?”
      “这1分有什么距离?”
      姚华采挑眉,“这不就是老师看心情给的文笔分吗?”
      两人并肩往前走,聊着刚才考题里的争议选项,语气都放松了下来,一起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那个男生站在考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姚华采和宫琸的背影越走越远,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手里的空饮料瓶,脑子里反复想,自己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跟姚华采再近一步。
      晚自习的教室只剩头顶的灯管亮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填满了整个空间。男生坐在教室后排,视线越过好几张课桌,落在姚华采的背影上。
      她坐得笔直,背对着他,手里的笔没停过,面前摊着的习题册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当然不甘心。他不甘心和自己喜欢的姑娘,只停留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的同班同学,连关系稍好一点都算不上。
      他想不通,自己以后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再往前迈一步。
      他知道自己是个废物,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姚华采的脚步。
      可他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和自己第一次这么执着的女孩,越走越远。
      他也清楚,死缠烂打只会给姚华采添麻烦,那是他更不愿意看到的。
      可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还能做什么呢?
      半个月后,英语竞赛的成绩终于公布了。
      班主任把带排名的成绩表发到了班群里,姚华采正在课间擦黑板,听见前排同学喊她名字,说她的成绩出来了。
      她放下板擦,走回座位,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了群里的Excel表格。
      手指滑到自己的名字那一行,总分栏里的125格外刺眼。她皱了皱眉,心里一阵失望,想不通哪里扣了分,明明考完的时候她觉得很有把握。
      她指尖继续往下滑,在表格里找宫琸的名字,看到119的总分时,她提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松了下来。
      她依旧是全班第一,就连这次全市的英语竞赛,她也是年级里的第一名。
      姚华采靠在椅背上,把手机锁屏放在桌角,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笃定。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东西能打倒她。
      放学的铃声响过,姚华采收拾好书包,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司机的车已经停在校门口的老位置。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平稳地开出去,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回到家,她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她拿起茶几上的智能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短视频APP。
      首页的推荐视频自动播放,她手指漫不经心地往上滑,直到一个新闻采访的视频弹出来。
      视频里是全国青少年国画大赛的颁奖现场,镜头对着领奖台上的女孩,主持人正在念获奖名单,国奖第三名。
      女孩穿着剪裁精致的连衣裙,头发留长了,扎成了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接过奖杯,对着台下微微鞠躬。
      姚华采的手指猛地停在屏幕上。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哪怕隔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是步生。
      她凑近屏幕,仔细看着镜头里的人。步生瘦了很多,不再是记忆里那个脸圆圆的、身形偏胖的样子,耳骨上的银色耳钉还在,灯光扫过的时候,会泛出细碎的光。
      姚华采倒吸了一口气,后背瞬间绷紧。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这种人,还要再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为什么她还能再听到步生的消息?
      两个人分开之后,难道不应该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对方的生活里吗?
      她为什么要活得这么大方,这么出彩?
      姚华采关掉视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胸口的闷意越积越满。
      她痛恨自己,拼尽全力参加的比赛,只拿到了一个市区级的奖项。她想要的不只是这些,她也想拿国奖。
      野心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六月的下午,太阳晒得地面发烫。实验初级中学的校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祝全体毕业生前程似锦。
      穿蓝白校服的学生抱着毕业册、抱着花,闹哄哄地从校门涌出来。
      姚华采背着双肩包,手里捏着塑封好的毕业证,刚走出校门,就被一个男生拦在了面前。
      男生怀里抱着一|大捧花,挺括的哑光白包装纸,系着同色系的宽丝带,花束很大,几乎挡住了他半张脸。他站得笔直,身体却有点僵,是小心翼翼的模样。
      姚华采看着那捧开得正好的花,突然笑了。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是一想到,这个男生大概率考不上自己要去的高中,心里突然就松快了些。
      原本她在中考志愿表上,第一志愿填的是市艺术高中。临到提交前,她听了妈妈的建议,改了志愿,换成了全市最好的英才高中。
      那是全省都排得上号的重点高中。
      年级前二十名都有英才高中的保送资格,班主任找了她数次,让她填保送申请表,她都拒绝了。
      她不屑于走保送的捷径,她要凭自己的分数考进去,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的实力。
      姚华采伸手接过了那捧花,花束带着晒过太阳的温度,有点沉。她扶着包装纸,语气很平:
      “谢谢你的心意。如果我们能考上同一个高中的话,我或许会考虑考虑。”
      男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往前凑了半步,鼓足了勇气,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
      “那……那你能不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
      “班级群里不是有吗?你直接通过班级群加我就行。”
      男生的头低了下去,声音更小了:
      “可是班级群里,你的好友申请设了权限,我加不了。”
      姚华采点了点头:
      “好吧,我回去会改的。我现在着急回家,有什么事情,手机上再联系吧。”
      她说完,抱着花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坐进车里,她把花放在旁边的空位上,车平稳地驶离了校门口。
      她其实对谈恋爱没什么想法,对男性也没什么兴趣。只是当初她把话说开之后,这个男生就再没过来死缠烂打,只是偶尔上课的时候,她能察觉到落在自己背上的、灼热的视线。
      可他没再扰乱她的学习,没打扰她的生活,她也就没放在心上。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被注视的那一个,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
      姚华采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影,突然笑出了声。
      坐在旁边的刘阿姨转过头,看着她问:
      “小姐,在笑什么?”
      姚华采转过脸,眼里还带着没散的笑意,说:
      “我一想到又要去新的学校,就感觉好兴奋啊。”
      第二天清晨,餐厅的落地窗透进朝阳,餐桌上摆着温好的牛奶、切好的水果和三明治。姚华采刚坐下,妈妈就把牛奶推到她面前,开口问:
      “中考结束了,毕业旅行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这次出去,要多买几件新衣服,拍点好看的照片。”
      当天下午,妈妈就带她去了市中心的高端商场。一层接一层的专柜,导购拉开试衣间的门,把熨烫平整的衣服递进去。
      姚华采一件一件试,妈妈坐在外面的沙发上,她点头的款式,导购就立刻包起来。结账的时候,专柜的纸袋堆了满满一购物车,大多是正红色和橘色的礼盒,盒盖上系着同色系的缎面蝴蝶结,侧边别着一小束烘干的满天星。
      坐进车里,姚华采看着脚边堆着的纸袋,开口说:
      “妈妈,你今天给我买的衣服都很好看,但是只是为了一次旅行,就这么铺张,把这些衣服当一次性的穿,会不会太浪费了。”
      妈妈笑了笑,伸手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不会浪费。我的女儿,再贵的衣服,穿一次也值。这些衣服不是用来定义你的价值的,是因为你穿上了,它们才有意义,明白吗?这些所谓的名牌、设计师,都只是用来衬托你的。”
      妈妈顿了顿,又笑了,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真是新鲜,我从小给你买的东西,哪一件不贵?也没见你管过这些,怎么现在突然变得这么认真了?你想穿就穿,不想带回来的,扔在酒店垃圾桶里就行,穿件舒服的T恤回来也没关系。”
      话音刚落,姚华采放在腿上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来,是微X的消息通知。
      妈妈侧头看了一眼屏幕,问:
      “谁给你发的消息?”
      姚华采按灭屏幕,语气很平:
      “一个普通朋友,没什么。昨天说想加我联系方式,我昨天睡得早,忘了同意。”
      妈妈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却带着不容置疑:
      “不是什么人都能加你微X的。而且就算加上了,以后不在一个高中,也没什么联系的必要。如果你们能考上同一个高中、同一个班,加个联系方式互相讨论学习,我还能理解。但现在只是初中毕业,等你上了高中,会认识新的朋友,上了大学,会认识更多的人,何必要执着于初中这一段?”
      姚华采点了点头,没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边框。她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隐隐冒出来一丝不对劲。
      她好像,有点厌烦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生活了。
      晚上在家吃完晚饭,姚华采回了自己的卧室。她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拿起床上的手机,解锁屏幕,才发现自己昨天睡前迷迷糊糊的,居然通过了那个男生的好友申请。
      聊天框里,男生半小时前发了三朵玫瑰的表情。
      姚华采指尖点在屏幕上,敲了一个句号,发了过去。
      没有别的含义,却又意义不明。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对方就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半分钟,输入中的标识消失了,只发过来一个兔子抱着小花的表情包。
      紧接着,输入中的标识又亮了起来,亮了快一分钟,又灭了,最终没再发过来任何消息。
      姚华采盯着聊天框顶的备注,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记住这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她也不屑于去问。
      能让她记住名字的,从来只有和她旗鼓相当的竞争对手。
      热带的海滨,酒店的落地玻璃门推开,就是专属的私人沙滩。
      正午的阳光落在皮肤上,温度刚好,不晒人。风里带着咸湿的海味,一层一层的海浪拍上细白的沙滩,退下去的时候带起细碎的泡沫。
      几只海鸥落在浅滩上,啄食游客掉落的面包屑,又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掠过海面,往远处的礁石群去了。
      姚华采躺在米白色的藤编沙滩椅上,身上穿蓝粉相间的吊带短裙,裙摆被风掀得轻轻晃动。她的头发披散着,发梢被风吹得扫过肩颈。
      妈妈坐在旁边的沙滩椅上,举着相机,快门声轻响,一张一张拍着照片。
      拍完,妈妈凑过来,把相机屏幕递到她面前,笑着说:
      “不愧是我的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姚华采的父亲是企业家,常年在国外跑项目、做商务应酬,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国待几天。妈妈看着照片,又开口:
      “你父亲看到这些照片,肯定会很欣慰。自己的女儿长得这么健康活泼,一晃眼,马上就要上高中了。”
      愉快的假期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开学季。
      九月的清晨,英才高中的校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迎新横幅,穿崭新校服的学生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往里走。
      姚华采背着双肩包,按着校门口贴的分班表,找到了高一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闹哄哄的。周围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着,说她们班有个男生,家里是做实业的超级富二代,中考分数不够,硬是捐了栋实验楼,花钱进了英才。
      姚华采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翻着新发的课本,没接话,对这些讨论毫无兴趣。
      早在中考出分的那天,她就收到了英才高中的录取通知,这件事本就是板上钉钉,没什么值得激动的。
      旁边的女生,也就是她的新同桌,侧过头冲她笑了笑,开口问: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姚华采出于礼貌,抬眼回了一句:
      “姚华采。”
      女生也笑着报了自己的名字,姚华采没往心里去,转头继续看窗外的香樟树,没记住那个名字。
      刚开学第一天,学校还没通知收手机。同桌拿着手机刷社交软件,忽然戳了戳姚华采的胳膊,把屏幕凑了过来:
      “你看,这就是刚才说的那个要来咱们班的富二代,社交平台上有二十多万粉丝呢,好多人说他长得帅。”
      姚华采顺着她的手,撇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男生的自拍,穿潮牌卫衣,站在跑车旁边。她心头猛地一震,脑子里瞬间闪过初中毕业那天,抱着一|大捧花站在校门口的那个男生。她甚至在想,这是不是同一个人,还是说是什么同胞兄弟。
      她仔细回想,初中三年,她的注意力全在每次考试都只咬她一分的英语课代表宫琸身上,根本没正眼看过这个男生几次,连他的脸都记不太清。只偶尔听班里女生提过,隔壁组有个男生长得好看,她从来没放在心上。
      现在她唯一庆幸的,就是宫琸中考结束后,跟着她爸爸回美国读书了,不然高中还要跟她紧咬着比,压力只会更大。
      姚华采回过神,跟同桌说:
      “把他的社交账号发我一下。”
      同桌愣了一下,很快把账号复制给了她。姚华采点开对应的软件,搜了这个账号,截了一张主页的图,切到微x,找到了那个只发过一个句号的聊天框,把截图发了过去,跟着打了个问号。
      没过两秒,对方就回了消息:
      “怎么了?”
      姚华采指尖敲了两个字,发了过去:
      “是你?”
      对面几乎是秒回,发过来一张截图,正是那个社交账号的后台主页,头像和ID,都和她刚才搜的一模一样。
      姚华采看着屏幕上的后台截图,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挑,脸上漫开笑意。她心里升起一种诡异的满足感,说不清缘由,只觉得像是攥住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连指尖都有点发轻。
      她指尖点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还喜欢我吗?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对面就回了过来:
      我当然喜欢你,我一直都在等这个机会。
      姚华采靠在椅背上,忽然笑出了声。
      她好像突然懂了,为什么有人会执着于同一样东西,不肯放手。
      她敲了一行模棱两可的话发过去:希望等你高中毕业,也是这样的心情。
      男生的消息回得更快:
      你是愿意答应吗?只要你愿意,我马上买花和戒指。
      姚华采回:
      不是要现在的花和戒指,我要三年后的。在学校里谈恋爱是要被开除的,我好不容易上了这所高中,你最好不要毁了我。
      可事情总难顺着心意发展。不过是课间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两人对视了一眼,没过半天,教室里、走廊上,就到处都是关于他们俩的谣言。
      姚华采只觉得心烦。为什么这些事,总不能顺心如意地发展下去。但她心里也笃定,教导主任那些老师,肯定会信她。
      她的成绩摆在那里,她走在所有人前面,注定是被偏爱的那一个。那些谣言,自然会不攻而破。
      学校很快就查到了造谣的女生,不过是因为喜欢那个男生,心里不服气。
      学校给了她记过处分,外加停学一周的惩罚。
      姚华采还特意去了趟教导主任办公室,替那个女生求了情。
      从办公室出来,她在走廊上撞见了那个女生。女生站在原地,眼神里裹着怨恨和恶毒,死死地盯着她,眼底却又藏着一丝怅然,像是被人施舍了怜悯,浑身都不自在。
      姚华采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侧身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以前会觉得烦心的事,现在竟然觉得有点意思。
      她甚至觉得,这所英才高中,还不如之前上的初中有压力。
      哪怕进了实验班,这里的人也大多成绩平平,没什么能让她提起劲的对手。
      周末放假,姚华采都在家上私教课。妈妈给她找的老师,全是国内顶尖高校毕业的,每一门课都单独辅导,进度比学校快了整整两个单元。
      开学还不到一个学期,晚饭桌上,妈妈忽然跟她说,已经给她办好了手续,要转去国外的高中读书。
      姚华采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妈妈,眼里带着一丝疑惑和不解,只问了一句:
      “那我以后,可以经常见到爸爸吗?”
      妈妈忽然笑了,起身绕到她身边,紧紧地抱住了她,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声音放得很柔:
      “是的。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用分离各地了。我也被学校派去那边做访问学者,会带两届学生。”
      姚华采坐在卧室的地毯上,手机屏幕亮着。置顶的聊天框里,那个男生发了十几条消息,从早上到晚上,一条接一条。
      他问她为什么没来学校,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又说听班里同学传,她要转学了,问她这是不是真的。
      姚华采坐在国外公寓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刚打印好的专业课课件,桌角的手机屏幕亮着,一连串未读消息全来自那个男生。
      她指尖划开屏幕,扫完所有消息,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你要听他们说还是听我说,你既然愿意听他们说的话,那你就不要来问我了。”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对面的道歉消息一条接一条弹进来,最后跟着一个小猫跪坐道歉的表情包。
      姚华采扫了一眼表情包,指尖没停,又敲了一行字:
      “他们说的是真的。”
      对面沉默了快一分钟,才发来消息:
      “那我们还能再见面吗?我也想来国外找你,你能告诉我你在哪所学校吗?”
      姚华采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会见面的,你等着,等我来找你。”
      她心里有种莫名的笃定,总觉得自己和这个男生是有缘分的。从她终于记住他名字的那一刻起,这段缘分就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年,姚华采按部就班地读书,顺利考上当地的名牌大学,读完本科又接着读了研。
      毕业那年,在妈妈的引荐和她自己的努力下,她拿到了国内一所顶尖高校的辅导员录用offer,聘用通知上的红章清晰,只要她回国办完入职手续,这件事就板上钉钉。
      而在她刚上大学的第一年,父亲就给她定下了一门婚事。未婚夫是父亲生意伙伴的儿子,门当户对。
      姚华采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只在父亲和她视频的时候,听他提过几句。
      她当时张了张嘴,想推掉这门婚事。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是那个从初中就一直说喜欢她的男生。
      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对那个男生的了解少得可怜,连他的喜好、近况都一无所知,连拿他当搪塞的借口,都找不到一句像样的说辞。
      话梗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沉默着接受了这门婚事,只和男方家定下了婚约,婚期一直没敲定。
      她跟父亲说,想等回国找到工作,稳定下来之后再谈结婚的事,这样她心里踏实。
      父亲在视频那头笑了,语气很纵容:
      “那当然,肯定是以我女儿的事业为先。”
      人生总在看似最圆满的时候,砸下来沉重的一击。
      订婚宴的前一天,姚华采住在国内酒店的婚房套房里,刚试完定制的礼服,坐在沙发上喝水。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一条陌生账号发来的私信。
      她点开,第一行字就扎进眼里:
      对不起姐姐,我不知道他有未婚妻。
      这句话太直白,直白到她第一反应是骗局。这是父亲亲自为她选的联姻对象,她不相信父亲会挑一个品行不端的人。
      又或者,这个男人的演技太好,骗过了在商场上沉浮几十年的父亲。
      姚华采没慌,也没乱。她先拿着这些聊天记录和对方发来的照片,去辖区派出|所报了案。回酒店的路上,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妈妈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
      “你父亲是个固执的人,你知道吗?”
      姚华采挂了电话,重新点开和那个陌生女孩的聊天框,敲了两行字发过去:
      我给你两条路。要么,拿了钱安静离开,再也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要么,你帮我把他约出来,我要拿到现场的证据,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笔高昂的封口费。
      对面的“正在输入中”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一直没发来确定的回复,显然在犹豫。
      姚华采没等她回复,直接点开银行APP,往对方提供的银行卡号里转了50万。
      她把转账成功的截图发过去,跟着敲了一行字:
      这只是定金。
      她心里清楚,在没有实质证据之前,这顶多算婚内出|轨,毁不了这个男人,也堵不上父亲的嘴。她要的不是出|轨的证据,是他强|奸的证据。
      派|出所门口的柏油路还带着午后太阳的余温。姚华采站在台阶下,看着警车的尾灯闪着红光拐过路口,警笛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车流里。
      父亲站在她身侧,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开口说:
      “对不起女儿,爸爸没有为你选好良人。”
      姚华采摇了摇头,语气很平:
      “没关系的,爸爸。我要回国内工作了。”
      回国办完入职,姚华采正式成了高校的辅导员,有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这些年,她和陈勘一直断断续续有联系。
      有时候是她出国旅游,拍一张海边的照片发过去;有时候是期末拿到专业第一的成绩单,拍个封面发给他。
      陈勘总是回得很快,事无巨细地分享他的生活,今天去了哪里赛车,认识了什么新朋友,专业课考了多少分。
      姚华采大多时候不会逐条回复。她下班之后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点开聊天框,几十条未读消息往上堆着,她偶尔扫两眼,回一个“好”,或者“知道了”,剩下的直接标为已读,锁屏扔在一边。
      她自己也说不清对陈勘是什么心思。说不爱,这么多年,她一直留着他的联系方式,没断了联系。
      说爱,她又从来不肯往前多走一步,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维持着。她偶尔会想,自己到底想从这段关系里得到什么。
      后来又觉得,或许只是求个心安,毕竟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人心甘情愿的事。
      见面约在市中心最高档的西餐厅,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顶灯的光暖融融地落在桌面上。陈勘穿着熨帖的黑衬衫,把倒好红酒的杯子推到她面前。
      杯里的红酒颜色很深,在光下泛着暗红光,晃得她眼尾发紧。
      她接过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杯壁相撞发出轻脆的声响。
      这次见面的几天之后,姚华采正在办公室整理新生的资料,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她点开,是本地的社会新闻,年轻男子凌晨在酒店坠楼,目前警方已介入,死因待查。
      视频里是拉着警戒线的现场,她盯着屏幕上死者的名字,一遍一遍看,终于把这个名字和面前的人对上了。
      陈勘。
      她终于记住了这个男人的名字。
      她脑子里闪过前一天的画面。他们喝完酒,去了酒店,没过多久她就出来了,只收下了他送的那束白玫瑰,后来扔在了酒店楼下的分类垃圾桶里。
      第二天她回学校处理工作,从早忙到晚,临下班才发现,陈勘一整天都没给她发消息。这很罕见。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是得到了就不珍惜,想就这么一笔勾销。她也没太在意,只觉得无所谓,反正她也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她得到了这个男人的第一次,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场新奇的体验。
      她记得陈勘的样子。说话的时候耳尖会发红,递酒杯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眼神一直落在她脸上,不敢移开。他捧着一颗真心凑过来,只祈求她能施舍一点点目光。
      姚华采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把那条新闻的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她没掉眼泪,也没觉得难过,只是指尖反复点着屏幕上的“陈勘”两个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又一遍。
      晚上回到公寓,她给妈妈和爸爸分别打了电话,说自己以前的一个朋友突然坠楼去世了,她想去参加他的吊唁。
      父母都同意了。挂电话前,父亲忽然补充了一句:
      “事情办完就早点收心,爸爸已经给你看好了几家合适的,都是门当户对的,你抽时间见一见。”
      姚华采挂了电话,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风从开着的窗缝里吹进来,刮在她脸上。
      她脑子里所有的线索瞬间串了起来,前前后后的事情都清清楚楚摆在了眼前。
      她该做什么决定?
      去派|出所举报自己的父亲吗?如果举报了,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那是她的亲生父亲,是她的至亲。
      可她真的喜欢陈勘吗?
      她闭上眼睛,陈勘的脸在脑子里越来越模糊,她点开他的社交账号,放大屏幕上他的自拍,只觉得莫名的陌生,可他说话的声音又那么熟悉。再翻以前的照片和视频,连带着那些回忆,也一点点变淡了。
      姚华采看着手机屏幕上停着的视频画面,轻声开口,念出了那个名字:
      “陈勘。”
      回国不到三个月,父亲就安排了第二场相亲,对方是合作企业的少爷,门当户对。姚华采罕见地直接拒绝了,没有找任何借口,只说自己不想结婚。
      没过多久,她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总是犯困,早上起来会犯恶心,她只以为是刚上任,新生报到、班会、处理学生的各种琐事太多,忙得连轴转,累的。
      直到月事推迟了快一个月,她才抽了个没课的下午,去了医院。
      拿到化验单的时候,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指尖捏着那张纸,上面的“早孕”两个字清清楚楚。
      她不能告诉父母。如果他们知道了,一定会想尽办法让她打掉这个孩子。可她心里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渴望,她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是她的骨肉。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想要留住什么的执念。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生下这个孩子。
      姚华采把化验单折得很小,放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了拉链。
      她表面上安抚着父母,说自己刚工作,想先稳定两年,再谈结婚的事。
      两年的时间,足够了。
      足够她迎来人生里最大的转折,足够她亲手折断父母强加在她身上的期望。
      那条路,所有人都说好,可她走的每一步,都痛不欲生。
      姚华采早就不想走了。
      姚华采最终还是把孩子生了下来。
      孩子长到两岁多,会奶声奶气地喊妈妈的时候,姚华采才第一次带她回了父母家,见外公外婆。
      晚饭过后,爸爸去了书房处理工作,妈妈抱着靠在怀里打哈欠的姚洛,坐在客厅沙发上,跟她说了实话。
      这两年,是她一直拦着爸爸,瞒下了姚华采生孩子的事,挡掉了所有安排好的相亲,也托人在学校里压下了所有闲言碎语。
      姚华采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指尖摩挲着沙发的布艺扶手。她看着妈妈怀里软乎乎的姚洛,心里发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甚至在想,这份迟来的维护,到底是真心,还是施舍。她伸手,把姚洛从妈妈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腿上。
      孩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贴在她胸口,姚华采忽然笑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绝不让姚洛走上自己当年的老路。她要姚洛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周末的午后,风里带着路边悬铃木的新叶气息。姚华采牵着姚洛的小手,沿着小区外的人行道慢慢走。
      姚洛刚学会跑没多久,步子还晃,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姚华采的食指,眼睛滴溜溜地转,盯着路边的灌木丛、飞过的麻雀,对眼前的一切都好奇。
      没走两步,姚洛突然挣开她的手,迈着小短腿往路边的草坪冲。
      姚华采没追,就站在原地,看着她扑进半人高的草丛里。
      姚洛的白T恤蹭上了深绿色的草汁,浅灰色的裤腿沾了泥点。
      她弓着背,两只小手扑来扑去,扑了三四次,终于攥住了一只蝴蝶。她举着攥紧的小拳头,颠颠地跑回姚华采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很。
      等她松开手心,蝴蝶的翅膀已经被揉碎了,细碎的鳞粉沾了她一手,还蹭在T恤前襟上,白一块黑一块的。姚洛看着手心里不动的蝴蝶,小嘴慢慢瘪了下去。
      姚华采蹲下来,从包里摸出湿纸巾,轻轻擦了擦她沾了鳞粉的手心。
      她没提脏了的衣服,也没说碎了的蝴蝶。擦完手,她抬手揉了揉姚洛软乎乎的头发,笑着说:
      “回家吧。”
      姚洛二十八岁那年,在国外与莫瑜璟登记结婚。
      回国后的午后,客厅拉着半幅纱帘。姚洛坐在沙发上,看向对面的母亲姚华采,轻声开口:
      “妈,你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姚华采没有应声。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她的目光落在身前的地板上,没有移动。
      很久之后,她气息稳了稳,缓缓开口:
      “后悔没问你爸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他,如果我不接受他的爱,他还会不会爱我。”
      姚洛愣在原地,眉头微蹙:
      “这是什么问题?”
      姚华采嘴角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没有回答。
      那是她想了几十年,才终于想透的事。
      陈勘对她的心意,到底是中意那个被规训得妥帖周全的姚华采,还是中意那个敢挣脱束缚、保有本真的姚华采。
      若是前者,他的心意,和当年她母亲的管束没有区别。都是按自己的期待去改变他人,一个拿“为你好”当理由,一个拿“我等你”当说辞。
      若是后者,她又为什么,迟迟不肯让他看见完整真实的自己。
      这个问题已经没有答案。陈勘已经去世多年。
      但姚洛的日子,还在往前过。
      姚华采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姚洛脸上,语气平稳没有起伏:
      “你可以问你的妻子一个问题。在你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她还愿意爱你,你要记得问她。”
      “什么问题?”
      “问她,如果我一直这么糟糕,你还会不会爱我。”
      姚洛望着她,忽然笑了,眼神里没有锋芒,只有温和:
      “妈,你这个问题,应该先问自己。”
      姚华采猛地怔住,搭在扶手上的指尖顿了半秒。
      姚洛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重复道:
      “如果我一直这么糟糕,你还会不会爱我?”
      窗外有鸟振翅飞过,没留下声响。阳光平铺在地板上,纹丝不动。
      姚华采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被允许展露过糟糕、不堪的一面。她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接受一个不完美、一直糟糕的女儿。
      但或许,这正是她这辈子,要学的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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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一章,节假日番外非对标现实有调整,3月末补国内节假日番,国外节不一定补,出IF线。 完结后番外一日两更,IF线一日一更 人物小传一日一更 配角人物小传以女性为主,男角不出小传。 父母辈会有男性角色出场戏份不多 不拆不逆主CP,祝读者万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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