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的夏雨天》七月冬Seven

10、小骗子

　　很快到了期末考，数学开考前周临夏敲了敲方裕秋的桌子：“检验我给你补习的成果的时间来咯。”
　　“嗯？我一定让你大吃一惊的！”方裕秋抬眼笑了笑。
　　“记住，最后一道大题太难就别解了，多检查几遍前面的。”周临夏微微上扬了嘴角。
　　“嗯！”
　　暑假后出成绩那天，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蝉鸣声裹着闷热的风，把空气里的期待和紧张烘得滚烫。周临夏踮着脚在人群外张望，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拉了一把。
　　“这边能看到。”方裕秋的声音落在耳边，他指着公示表中间的位置，“我的名字在这儿。”
　　周临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在“方裕秋”三个字后面顿住——数学那一栏的数字比上次月考刺眼了不少，旁边的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都往前跳了一大截。她猛地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20分！你居然真的提高了20分！”
　　方裕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所以说你的补习效果特别显著。”
　　“那当然。”周临夏神情中带着得意。
　　“快看你的英语呢。”
　　两人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了半天，终于在上游位置看到了周临夏的英语成绩。红色的数字比上次只多了5分，在普遍提分的榜单上显得格外不起眼。
　　“……”周临夏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戳了戳那个数字，“怎么才5分啊！！！”
　　旁边的林彬凑过来看了眼，咂咂嘴：“这英语卷子比上次简单不少，好多人都提了十分以上。”
　　“你闭嘴！”陈向涵瞪他一眼，转头看向周临夏：“夏夏，英语基础本来就难提，5分也是进步。千万不要气馁啊！”
　　“而且而且，夏夏你看你的排名，班里第四，年级二十二！”孟佳宁也凑了过来：“你是一个特别特别厉害的存在！”
　　方裕秋补充道，“下次我多找几套难题给你练，争取让你考到年级第一。”
　　他们六人看完成绩也没再留在公布栏前，走出校门的路上林彬又问过其他人的成绩。
　　方裕秋闻言抬头：“没细看总分，年级排38。”
　　“38？！”林彬眼睛瞪得溜圆：“行啊你，比我厉害那么一点点，我42。”
　　陈向涵抱着胳膊回头回应他：“我56，佳宁比我好，这次她可是考了49。”
　　孟佳宁笑着捶了她一下：“就比你高7名而已。”话虽这么说，眼里却闪着雀跃——上次她还在60名开外。
　　徐江明推了推眼镜：“我48”
　　“合着这次就我一个在50名以外啊？”陈向涵“啊”了一声。
　　孟佳宁说：“但凡你的物理再学好一点，都可以到 30 多名”
　　陈向涵听见孟佳宁的话，抓了抓头发，有点无奈地撇撇嘴：“物理哪是说学好就学好的？那些公式定理绕来绕去，我看一眼头都大了。”
　　孟佳宁又道：“你说你，历史每次都考年级前几，作文还总被当范文念，文科多适合你啊。跟我一起选文多好，不用整天跟力学、电学死磕，多轻松。”
　　陈向涵低下头，嘴角悄悄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可是…我就是喜欢物理啊。”
　　陈向涵的话音刚落，后背突然被人轻轻推了一把，她踉跄着往前迈了半步，回头就看见林彬晃悠到她前面，双手插着裤兜，倒着往前走，脸上挂着那副大大咧咧的笑。
　　“喜欢？喜欢有什么用？”他挑眉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合适才重要！你看你，历史写得比谁都溜，学文科多顺，非要跟物理较劲。”
　　陈向涵被他说得一愣：“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林彬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阳光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亮得晃眼，“实在学不会就跟老师说转班啊，跟佳宁作伴多好。”
　　“嗯嗯！”孟佳宁在旁边点点头。
　　“转班？”陈向涵猛地转过身，梗着脖子瞪林彬：“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爱能抵万难？只要我足够喜欢，就没有学不会的物理！”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喧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周临夏在乱甩的手顿在半空，孟佳宁张着嘴没合上，方裕秋嘴角的笑意停了一瞬。
　　几秒钟的寂静后，林彬先“噗嗤”笑出了声，伸手拽了一下陈向涵的头发，笑眯眯的逗她：“向涵，你是跟物理谈恋爱呢？”
　　孟佳宁跟着笑。
　　陈向涵被笑得脸更红了，伸手拍开林彬的手，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笑什么笑！我是认真的！”
　　“行行行，喜欢就好。”林彬大大咧咧地摆手，“有不会的题尽管找我，反正咱同班，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方便。”他说着，又指了指旁边的方裕秋，“实在搞不定的，问方裕秋啊，他那脑子跟装了公式库似的。还有徐江明，他物理选择题正确率贼高，也能问。”
　　陈向涵回头看了看方裕秋和徐江明。
　　两人同时点头：“完全可以！”“没问题！”
　　“ 哈哈哈哈行！”陈向涵笑了笑。
　　“爱能抵万难”这几个字，从年少人口中说出来，傻气里又透着点闪闪发光的认真。那些带着点幼稚和倔强的宣言，混着此起彼伏的笑，成了这个夏天里，最鲜活的注脚。

　　暑假里的一天方裕秋给周临夏发了条信息：夏天！明天早上一起去图书馆吗？我要去借本书。
　　直到第二天早上周临夏才回了他一句：我有点事就不去了。
　　他看到信息后也没有想太多，便收拾了一下就打车去了图书馆。刚到图书馆门口时，方裕秋看到了对面路口从另外一辆出租车下来的周临夏。
　　方裕秋想跟她打招呼，“夏天”还没喊出口，就感觉到了不对，她穿着淡蓝色连衣裙，扎着麻花辫，手里抱着一束白色的小雏菊，人群中一眼望去，都能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清冷感。
　　她没有看见他，直接往后面的一条巷子去了。方裕秋安静地跟在她后面的一段距离，而她的最终目的地是﹣﹣墓园。
　　方裕秋愣了一下，心猛地一沉。周临夏在一个墓碑前停下，方裕秋在旁边的树后面看着她。周临夏摸了摸上面的图片，眼泪在眼中打转，脸上忽然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这种笑意却是带着悲伤的：“安安！姐姐来看你了！”
　　随后她沉没了许久，耳边只有风吹落树树叶的“沙沙”声。
　　在树后的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方裕秋突然看到了她生日那天一闪而过的那一个神情，那是…周临夏的亲人吗？他突然又想到她说过自己有一个亲弟弟，可后来就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他弟弟的事情了，那…是她的弟弟…
　　方裕秋认识周临夏是在初中，那时她自信，开朗，大大方方，而上了高中再一次遇到周临夏，她却变得很安静了，与初中时判若两人。虽说两人三年都没有同班过，但学校不大，也见过好多次，在高中与她重逢时她的表现却是完全不认识自己的。周临夏是因为有亲人离世了，受到了打击吗。
　　他甚至想到了之前他跟她说下次见到弟弟买一箱方糕作见面礼。可好像永远没有下次了。方裕秋的心跳像被踩住的鼓点，一下下砸得胸口发疼。
　　周临夏沉默了很久后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了两根棒棒糖，“……姐姐给你带了喜欢的葡萄棒棒糖。”她的声音很轻，混着风里的草香，飘得忽远忽近。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阳光落在她发顶，却暖不透那片蜷缩的影子。方裕秋靠在树后，手指抠着树皮，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你个小骗子！你还…你还只有6岁啊…你还这么小。你说，你要陪姐姐出嫁的，你还要叫姐姐的男朋友给你买好多好多方糕，好多好多糖果，不然你就不把姐姐让给他！”周临夏蹲在墓碑前，手紧紧攥着。
　　她看着照片上的小男孩笑得露出豁牙，眼睛弯成月牙，和记忆里那个总追在她身后喊“姐姐”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她没再说话，只是盯着照片看，肩膀微微耸动，像被风吹得发颤的竹叶。眼泪砸在墓碑前的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一个小时后周临夏终于站起身，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指尖最后碰了碰照片上小男孩的脸颊，哑着嗓子说了句“安安，姐姐走了”，转身往外走。
　　她的脚步很慢，背影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带着种说不出的单薄。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方裕秋才慢慢走过去。墓碑很干净，显然常有人来打理。照片上的小男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穿着黄色的小恐龙外套，笑得没心没肺。方裕秋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边缘，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方裕秋蹲在墓碑前，指尖还停留在照片边缘，看着那个笑得灿烂的小男孩，喉结动了动，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安静。
　　“你姐姐……她很想你。”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碑前那两根棒棒糖上，“她总说自己很坚强，可刚才在这里，哭得像个小孩。”
　　风穿过竹林，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像是回应。
　　“我认识她很久了，”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的认真，“她数学很好，会帮我讲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你照片里这样。就是有时候太倔，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他抬手摸了摸照片里小男孩的头顶，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却像是想传递点暖意。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身，对着墓碑轻轻鞠了一躬，转身往巷口走。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脚步比来时沉稳了些。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觉还在，却多了份踏实的笃定——有些事，好像突然懂了。
　　周临夏回到家推开家门，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擦碗布：“回来了？”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在周临夏脸上顿住了。女儿的眼眶红红的，鼻尖泛着水光，嘴角抿得紧紧的，像是刚把一场大哭硬生生憋了回去。
　　母亲手里的布“啪嗒”掉在桌上，快步走过来，没多说一个字，只是轻轻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去看弟弟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周临夏的心上。
　　周临夏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才终于忍不住点了点头。那一点点头的动作，像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积攒了一整个下午的眼泪，终于在这声温柔的询问里找到了出口，无声地浸湿了母亲的衣襟。她把周临夏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却坚定。
　　周临夏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才哽咽着说道：“妈……我想他了……”
　　“嗯，”母亲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妈也想。”
　　她怎么会忘？她的孩子，那个总爱扒着厨房门框喊“妈妈要抱抱”的小身影，那个把“姐姐的零食分我一半”挂在嘴边的小馋猫，在那平凡的一天，永远离开了他们。但她也一直在告诉周临夏，要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