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铺子》楠缬

3、第 3 章 一

　　一

　　姜念念第一次见到周予，是在开学第一周的班会上。

　　她迟到了。

　　推开门的时候，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讲台上的辅导员推了推眼镜：“这位同学，下次早点。”

　　姜念念红着脸点头，猫着腰往后排窜。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是空的，她刚要坐下，发现桌上放着一本书。

　　她扭头看旁边。

　　一个男生正低头写着什么，只露出半截侧脸，鼻梁很高，睫毛很长，手边的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毛茸茸的边。

　　姜念念小声问：“这儿有人吗？”

　　男生没抬头：“没有。”

　　她就坐下了。

　　坐下之后才发现，全班只有她一个人没带笔。

　　辅导员在前面讲入学注意事项，什么选课系统、什么学生证办理，姜念念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光顾着用余光瞟旁边那个男生的笔记本。

　　字写得真好看。

　　她盯着那一行行工整的楷体，终于忍不住戳了戳他胳膊。

　　男生转过头来。

　　这下她看清了全脸——好看，但表情很淡，像那种不太好说话的人。

　　“同学，”她压低声音，“能不能借我支笔？”

　　男生看了她两秒，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递过来。

　　姜念念接过来：“谢谢啊，下课还你。”

　　他“嗯”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写。

　　姜念念握着那支笔，在空白的笔记本上画了个小人。

　　小人旁边写了两个字：好人。

　　下课铃响，姜念念把笔还回去。

　　男生接过来，放进笔袋里，背上书包就走了。

　　姜念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她探头去看他桌上的书——扉页上写了两个字：周予。

　　她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后来姜念念才知道，周予是班长。

　　入学第一周事情特别多，加班级群、选课、领教材，每件事都要在群里@全体成员。姜念念每次打开微信，都能看见周予发的通知。

　　他说话很简洁，连表情包都不带。

　　“教材领取时间：明天下午3点，地点：教学楼A座101。收到请回复。”

　　下面一堆人刷“收到”。

　　姜念念也发了一个“收到”，然后私聊他：“班长，教材重吗？需要帮忙搬吗？”

　　过了五分钟，他回：“不用。”

　　姜念念盯着那个句号，觉得这个人真是惜字如金。

　　第二天下午，她去领教材。

　　到的时候，看见周予站在一堆书旁边，正在往塑料袋里装。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青筋若隐若现。

　　其他几个班委在旁边聊天，就他一个人闷头干活。

　　姜念念走过去：“我来帮忙。”

　　周予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递给她一摞书。

　　她接过来，发现挺沉的，差点没抱住。

　　“小心。”他说。

　　姜念念稳住身形，把书抱到旁边的桌子上。

　　两个人就这样一摞一摞地搬，谁都没说话。

　　搬完之后，姜念念累得直喘气，蹲在地上扇风。

　　周予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她仰头看他：“给我的？”

　　“嗯。”

　　她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凉的。

　　周予在旁边站着，也没走，也没说话。

　　姜念念忽然问：“班长，你平时都这么不爱说话吗？”

　　他垂眼看她。

　　“嗯。”

　　她笑了：“那你累不累啊？”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叫什么？”

　　姜念念愣了一下：“我叫姜念念。姜太公的姜，念念不忘的念念。”

　　他点点头，背着书包走了。

　　姜念念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冷。

　　第二次借笔，是在图书馆。

　　姜念念去自习，忘记带笔袋了。

　　她趴在桌子上叹气，一抬头，看见周予从门口走进来。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离她不远的斜对面。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厚着脸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抬头看她。

　　“班长，”她小声说，“我又没带笔。”

　　周予看着她，从笔袋里抽出那支黑色中性笔。

　　姜念念伸手去接，他却没松手。

　　“每次都不带？”他问。

　　她眨眨眼：“也不是每次……就，今天又忘了。”

　　他松开手，把笔给她。

　　她握着笔，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班长，”她说，“你这支笔是不是只借给我啊？”

　　周予没回答，低头看书。

　　姜念念凑近一点：“上次借我的也是这支，这次还是这支。”

　　他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

　　“不是。”他说。

　　姜念念笑了，没再问。

　　她拿着笔回到自己座位上，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旁边写了两个字：嘴硬。

　　二

　　姜念念开始频繁出现在周予身边。

　　班会上坐他旁边，食堂里坐他对面，图书馆坐他斜对面。

　　周予的朋友都认识她了，见了她就笑：“念念，又来借笔啊？”

　　她理直气壮：“对啊，我记性不好。”

　　周予不说话，但每次都会把笔递给她。

　　有一次，朋友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周予没吭声。

　　朋友啧了一声：“你倒是说话啊。”

　　他还是没吭声。

　　那天晚上，姜念念回宿舍，发现书包里多了一支笔。

　　就是周予那支黑色中性笔。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发现笔杆上贴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了一行字：

　　“送你了。下次不用借。”

　　姜念念愣了三秒，然后笑出声来。

　　室友探头看她：“笑什么呢？”

　　她把笔藏起来：“没什么。”

　　室友狐疑地看着她：“你脸红了。”

　　“热的。”

　　那天晚上，姜念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那支笔拿出来，对着台灯看了又看，最后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夹进日记本里。

　　第二天班会，她早早到了教室。

　　周予来的时候，她旁边的座位已经空了——她特意给他留的。

　　他在她旁边坐下。

　　姜念念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笔，放在他面前。

　　周予看了一眼：“送你了。”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当面借。”

　　他转头看她。

　　她撑着下巴，笑眯眯的：“当面借，才能当面还啊。”

　　周予没说话。

　　但姜念念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但她看见了。

　　班会开始了，辅导员在上面讲这学期的安排，姜念念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

　　写完之后，把本子推到周予那边。

　　他低头看。

　　本子上写着一行字：“周予，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顿了一下。

　　然后拿起笔，在她的字下面写了一行。

　　姜念念低头看——

　　“嗯。”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头看他，他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盯着前面的黑板，耳朵却红透了。

　　姜念念笑了，把本子收回来，又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我也喜欢你。”

　　周予看了一眼，没再写字。

　　他伸手，把她的本子合上了。

　　姜念念正要抗议，忽然感觉到手背一热。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她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表情依旧冷淡，耳朵还是红的。

　　姜念念低下头，偷偷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