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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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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湿冷的雾气裹着寒意,钻进温家房子的每一道缝隙。
新主人终究没能熬过第三个月。
搬进房子的那晚,她半夜起夜,路过客厅,看见地板上洇着两滩淡红的水渍,像极了未干的血。顺着水渍抬头,又瞥见楼梯口站着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垂着脑袋,辫梢垂在肩后。她吓得连夜收拾东西搬走,临走时把整屋的灯都开亮,可钥匙刚拧开大门,回头看时,楼梯口早已空无一人。
房子再次空置。
后来又有不信邪的人,想着低价入手翻新出租。装修队进场的第一天,工人就集体撂了挑子——夜里施工时,有人听见卧室里传来细碎的呜咽,像个年轻姑娘在哭;有人去后院打水,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个男人身影,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抽一抽的;最胆小的小工,收拾工具时摸到衣柜底层,发现个落灰的木盒,打开看见两双小布鞋,当场吓得腿软,连工资都没要就跑了。
从此,温家的房子成了这片街区的“禁忌”。中介挂了几年,无人问津。
只有风,还会定期穿过空荡荡的屋子。
春日的风卷着墙外的柳絮,从破了的纱窗钻进来,拂过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温念平还扎着马尾,牵着温念安的手,两人笑靥如花。风掠过,照片边角轻轻颤动,像她们还活着时,对着镜头眨眼的模样。
夏日的雨来得急,砸在翻新过的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响。雨声混着隐约的哭声,从二楼飘下来,路过的行人裹紧衣服,快步走开,没人敢多停留片刻。
秋日的风带着落叶,滚过客厅的瓷砖。落叶堆在老槐树下,积了一层又一层,却从没人来扫。像是有人刻意留着,祭奠着那些逝去的人。
冬日的雪最是冷清。雪花飘进窗户,落在温言当年蜷缩过的角落,覆在他尸体曾压过的血渍上。雪落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看,角落的雪比别处厚些,像盖了一层薄被。
房子里的亡魂,从未离开。
温念平的魂灵,总守在二楼的卧室。那是她最后抱着妹妹念安的地方,也是她纵身跃下的起点。她常常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看着行人来来往往,看着有人牵着女儿的手走过,像极了当年她牵着念安的模样。
她的指尖穿过冰冷的窗棂,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念安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听见母亲摸着她们的头,说“再也不走了”。可一转头,身边只有空荡荡的床铺,只有墙上褪色的合照,只有窗外永远不变的车水马龙。
她不恨了。恨像一根刺,扎了太久,早已和血肉长在一起,拔不出,也磨不掉。只是遗憾,像潮水般一遍遍涌来——没能护住念安,没能陪父亲走完最后一程,没能等到母亲的仇彻底了结。
温念安的魂灵,总黏着姐姐。她喜欢抱着那个碎掉的布娃娃,坐在地板上,把布娃娃的碎玻璃拼在一起,像在拼着她们的家。她会对着空气喊“爸爸”“妈妈”,会把捡来的小石子放在桌上,说是给家人的礼物。她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姐姐不笑了,爸爸不说话了,妈妈不回来了,房子里总是冷冷的。
温言的魂灵,还在忏悔。
他坐在老槐树下,背对着门口,像当年蜷缩在血地上那样,肩膀微微耸动。他的手里还攥着空酒瓶的碎片,像是喝醉了,又像是醒着。嘴里反复念叨着“念平,念安,爸爸错了”,声音轻得像风,只有风会听见。
他看见过念平的魂灵,看见过念安的魂灵,却不敢上前。他怕自己的身影会吓到她们,怕她们看见自己这副懦弱的模样,怕她们想起那些被酒精和暴力毁掉的日子。
可他又舍不得走。他想守着她们,守着这个被他毁掉的家,直到时间把一切都磨平。
江眠林的名字,渐渐被人遗忘。
有人只记得当年有个女人被判了死刑,却想不起她的名字;有人只听说过温家出了事,却不知道具体的始末。只有老街区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时,偶尔会提起“当年的温家”,语气里满是唏嘘。
“温家那三口,多好的人家,就这么没了……”
“听说大女儿从楼上跳下来的,小女儿连尸都没找全……”
“她爸也是,喝得烂醉,把家作没了……”
唏嘘声渐渐低下去,最后被风吹散,没了踪迹。
又是一个雨夜。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房子的墙壁,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的声响。
温念平抱着温念安,坐在卧室的地板上。窗外的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的白裙子,她却浑然不觉。
“姐姐,”温念安把脸埋进她的怀里,声音软软的,“外面的灯亮着,是不是妈妈回来了?”
温念平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丝温柔:“不是呀,那是路人的灯。等雨停了,姐姐带你去看星星。”
可天上没有星星。
这么多年,她们再也没见过星星。就像她们的人生,被江眠林的恶,被父亲的错,被那些鲜血和悔恨,彻底遮住了光。
温言的魂灵从老槐树下站起来,慢慢走到卧室门口,站在阴影里,看着她们。
他想喊一声“女儿”,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上前抱抱她们,却怕自己的身影会让她们害怕。
只能就这么站着,看着,直到雨停,直到天蒙蒙亮。
雨停的时候,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卧室。晨光落在照片上,落在两个小姑娘的身上,落在温言的魂灵上。
温念平抬头,看向晨光的方向。
她看见晨光里,有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温柔,一个慈祥,正对着她们笑。是母亲,还有父亲。
她的眼眶一热,眼泪无声落下。
“妈妈,爸爸。”
她轻轻喊着,声音轻得像风。
怀里的温念安也抬头,看向晨光里的身影,眼睛亮了起来:“妈妈!”
两个小小的身影慢慢走近,伸出手,想要拥抱她们。
可指尖穿过了,什么也没触到。
她们的魂灵,早已被困在这栋房子里,困在这些痛苦的回忆里,再也无法触碰那些温暖的身影。
晨光渐渐散去,天彻底亮了。
母亲和父亲的身影,慢慢淡了,像被风吹散的雾。
温念平抱着温念安,看向窗外。
街道上,有人牵着孩子的手走过,笑着说着什么;有人骑着自行车,车铃叮铃响;有人开着车,匆匆而过。
人间依旧热闹,依旧有悲欢离合,依旧有新生与逝去。
只是这热闹,与她们无关。
温家的房子,依旧静静立在街角。
它像一个被遗忘的墓碑,刻着一个家的繁华与覆灭;它像一个守墓的魂灵,守着那些逝去的人,岁岁年年。
从此,世间再无温家。
只有风,会穿过空荡荡的屋子,带着雨的凉意,带着落叶的清香,带着亡魂的叹息,轻轻拂过每一寸被血与泪浸过的墙面。
只有雨,会在每个雨夜落下,敲打着房子,敲打着那些未散的执念,唱着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挽歌。
而那些被困在房子里的亡魂,依旧守着。
守着逝去的家,守着未散的遗憾,守着这世间最后一点关于她们的,无声的痕迹。
直到时间尽头,直到万物湮灭,她们都不会离开。
因为这里,是她们唯一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