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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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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里那点短暂的温柔与心动,还没来得及在岁月里生根发芽,一场来自最亲之人的狂风暴雨,便将她们好不容易抓住的光,彻底撕碎。
那天夜里,暴雨倾盆,雷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许久不曾露面的父亲温言,一身酒气地撞开了家门。
他本就性格暴戾、酗酒成性,这些年在外一事无成,所有的不顺与愤怒,全都发泄在妻子许知意的身上。这一次,他喝得烂醉如泥,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戾气,一进门,便将所有的怒火与恶意,全都砸向了那个早已被生活折磨得瘦弱不堪的女人。
许知意试图躲闪,试图求饶,试图护住自己。
可在醉得失去理智的温言面前,她所有的挣扎都显得那么无力。
打骂、撕扯、绝望的哭喊被雷声掩盖。
那一夜,家里成了人间炼狱。
等邻居闻声报警、警察破门而入时,房间里早已一片狼藉。
温言被当场控制,而缩在角落的许知意,衣衫凌乱,眼神空洞,脸上身上全是伤痕,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她不哭,不闹,不喊痛。
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嘴里反复念叨着破碎又模糊的字句,谁也听不懂,谁也唤不醒。
疯了。
那个温柔、隐忍、一辈子都在为家庭操劳的母亲许知意,在被自己的丈夫温言残忍伤害之后,彻底精神崩溃,变成了一个没有意识、没有正常认知的疯子。
消息传到北城一中时,温念平正在给温念安整理错题本。
听完电话那头邻居颤抖的叙述,温念平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温念安被姐姐突如其来的颤抖吓了一跳,抬头时,只看到温念平眼底翻涌的恐惧与绝望。
“姐姐……怎么了?”
温念平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个恶魔般的父亲,不仅毁了她和念安的童年,如今,又亲手摧毁了她们最后一点依靠,摧毁了那个唯一真心疼爱她们的母亲。
“念安,”温念平用力抓住妹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跟我回去……回去找妈妈。”
医院的白色,是这世上最冰冷的颜色。
许知意被安置在精神科与内科交界的病房,身上带着伤,意识却始终浑浑噩噩。她不认识任何人,不记得女儿,不记得痛苦,也不记得幸福,只是蜷缩在病床上,时而安静发呆,时而突然惊恐地尖叫。
医生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姐妹俩心上:
“你母亲身体多处受伤,更严重的是急性应激性精神障碍,加上长期积郁成疾,能不能恢复,谁也说不准。后续治疗、药物、护理,都是长期的开销。”
钱。
又是钱。
温言因家暴、故意伤害、严重侵犯,被依法刑事拘留,等待他的将是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大快人心,却换不回母亲的清醒,填不满医院那张永远也交不完的费用单。
温念平站在病房外,看着里面神志不清的母亲许知意,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下来。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强大,就能护住念安,护住妈妈。
可现实却告诉她,在深渊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温念安紧紧抱住姐姐,哭得浑身发抖:
“姐姐,妈妈会不会……再也好不了了?”
“不会。”温念平用力擦干眼泪,将妹妹搂进怀里,一字一句,坚定得近乎固执,“妈妈会好的。我一定会让她好起来。”
也就是在那一刻,温念平在心里,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一生的决定。
第二天,温念平牵着温念安,一起回到了北城一中。
不是来上课,而是来办理辍学。
班主任震惊,同学不解,平日里关系最好的沈知意、谢星辞、苏语然、周予甜、陈越全都围了上来,一个个眼圈通红。
“念平,你们不能就这么走啊!”苏语然拉住她,声音哽咽,“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们可以凑钱,我们可以帮你们……”
“不用了。”温念平轻轻摇头,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平静与沉重,“家里变成这样,妈妈躺在医院,我和念安,不能再读书了。”
她看向温念安,眼神里带着心疼,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温念安没有哭闹,只是用力握住姐姐的手,轻轻点头:
“我跟姐姐一起。姐姐不上学,我也不上。我们要赚钱,给妈妈治病。”
她们曾经也有过明亮的梦想。
温念平想考一所好大学,想带着念安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想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温念安想一直跟在姐姐身边,想安安静静地被保护,想在阳光下无忧无虑地笑。
可现在,所有的梦想,都碎了。
周予甜默默拿出一本画本,里面画满了姐妹俩的日常,阳光下并肩而行,食堂里相互夹菜,医务室里温柔相依。她把画本塞进温念安怀里,眼泪无声滑落:
“拿着吧……等以后,我再给你们画。”
沈知意红着眼眶,将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往温念平手里塞:“一点点心意,一定要收下。照顾好自己,别硬撑。”
谢星辞一拳砸在墙上,声音沙哑:“以后有任何事,哪怕是半夜,只要你们开口,我们一定到。”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只有一群少年少女,在初秋的风里,红了眼眶。
温念平牵着温念安,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承载过她们所有青春与温柔的校园。
身后是少年时光,身前是残酷人间。
从此,校园里少了一对耀眼的姐妹。
城市最底层的角落里,多了两个为生活拼命挣扎的女孩。
她们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最便宜的地下室。
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墙壁发霉,地板渗水,一到下雨天,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可这里租金最低,离医院最近,是她们唯一的选择。
为了母亲许知意的医药费,温念平打了最苦最累的工。
清晨天不亮,她就去早餐店帮忙揉面、打包、端餐,被滚烫的蒸汽烫伤是家常便饭。
白天,她去餐馆做服务员,洗碗、端盘子、拖地,被客人刁难,被老板训斥,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水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被磨破,层层叠叠,布满伤痕。
傍晚,她再去快递站分拣包裹,搬沉重的箱子,扛大袋的货物,常常累得腰直不起来,连呼吸都带着疼。
温念安也没有闲着。
她年纪太小,很多地方不敢收她,她就去街边发传单,在寒风烈日里一站就是一整天;去便利店做小时工,收银、整理货架,一刻也不敢休息;去给别人打扫卫生、擦窗户、洗厕所,再脏再累的活,她都咬着牙接下来。
她们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舍不得吃一顿好的,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舍不得给自己花一分多余的钱。
每天睁开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赚钱,救妈妈。
深夜,温念平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地下室。
温念安总会提前烧好热水,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握住姐姐那双布满伤痕与粗糙的手,放进温水里。
看着姐姐原本纤细好看的手,变得如此伤痕累累,温念安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掉。
“姐姐,疼不疼……”
“不疼。”温念平强撑着疲惫,摸摸妹妹的头,挤出一点温柔的笑,“只要能给妈妈交医药费,能让你吃饱饭,再苦再累,都值得。”
她们很少再提起医务室里的那个吻,很少再提起那些心动与告白。
不是不爱,而是不敢。
在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日子里,情爱太过奢侈,奢侈到她们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可刻在骨血里的依赖与深爱,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温念平依旧会下意识地将温念安护在身后。
过马路紧紧牵着她,吃饭时把仅有的一点肉夹给她,晚上睡觉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怕她冷,怕她黑,怕她受一点点委屈。
温念安也依旧全心全意依赖着姐姐。
累了,就靠在温念平的肩上安静地哭;
怕了,就紧紧抓住姐姐的衣角不肯松开;
受了委屈,只敢在姐姐面前,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地下室那盏小小的台灯,灯光微弱,却足够照亮彼此的脸。
足够让她们知道,她们不是孤身一人。
只要一有空,姐妹俩就会轮流守在医院,照顾母亲许知意。
许知意大多数时候都是神志不清的,不认识她们,不记得过去,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或者突然毫无缘由地哭闹。可每当温念平和温念安握住她的手,轻轻喊她“妈妈”时,她原本慌乱的情绪,总会莫名地安静下来。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血脉相连。
即使疯了,即使忘了全世界,她依旧能感受到,这是她的女儿。
温念平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给母亲擦脸、喂水、梳理头发。
温念安则坐在一旁,轻轻哼着小时候妈妈唱给她们听的歌谣。
她们不说苦,不说累,不说绝望。
只是守着这个破碎不堪的家,守着彼此,守着那个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母亲。
日子很苦,苦到看不到尽头。
累到极致的时候,温念平也会在深夜里,抱着温念安无声地流泪。
可天一亮,她又会重新挺直脊背,牵着妹妹的手,继续往前走。
她们失去了校园,失去了青春,失去了未来。
失去了曾经那个温柔安稳的家。
但她们没有失去彼此。
温念平低头,看着紧紧攥着自己手指的温念安,声音轻而坚定:
“别怕,姐姐在。”
温念安抬头,眼里含着泪,却笑得无比认真:
“我不怕,因为姐姐在。”
只要姐姐在,只要妈妈还在,
她们就还有家,
就还有,走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