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徐晋屹的自尊 任泉的葬 ...
-
任泉的葬礼结束后,方家每周五这顿晚餐,从一开始就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
菜一道道端上桌,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却抑不住桌底下涌动的暗流。
方景彦坐在角落,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众人。
自从多次看见方吟秋与徐晋屹紧紧相拥,再加上得知徐晋屹一直在暗中推动方知懿一案重查,他心里那根刺,就越扎越深。
如今,还偏偏多了个当众让他和母亲下不来台的叶司意。
她那双眼睛,警惕得像鹰,仿佛只需一眼,就能将他心底拼命掩盖的秘密,全部无情击碎。
他不能再干等着。
首先第一步,就是除掉最麻烦的徐晋屹,警界这条致命的线不剔除干净,他永不安宁。
只要搅乱这两人的心绪,离间方家与徐晋屹的关系,既能断了方吟秋的念想,又能让徐晋屹分心劳神,再也无力翻案。
温筵霜坐在餐桌前,收到儿子递来的眼神,心领神会。
她放下筷子,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咦,吟秋怎么又不在?这阵子她总是很晚回家,香港晚上治安乱,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晃,总归不太安全。”
方业林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眉头皱起:“这些天,确实很少在饭桌上见到吟秋,你们有谁知道她最近在忙些什么?”
方知珩听后,心里咯噔一下,他立刻埋下头,拼命往碗里夹菜,假装专心剔着盘中的鱼刺,试图把自己变成透明人。
他太清楚这对母子的手段,一开口,必定是在挖坑。
方毓慧见状,笑着拍了拍父亲的手背:“爸,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正常的,不用管太紧。”
“话可不能这么说。”温筵霜却不依不饶,眼里满是好心和担忧,“家里年纪最小的就是吟秋,又在国外长大,心思单纯,我是怕她被人骗,被人欺负。”
她又转头看向方毓谦,带着几分说教:“小叔子,我知道你从小到大闲散惯了,不喜欢管这些琐事。可女儿是贴心小棉袄,总得花点心思管管。老一辈人都说,儿子不教好害一家,女儿不教好害两家,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方毓明听不得她这么诋毁自己的弟弟,脸色一沉,低声怒斥:“你给我少说两句!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方景彦看了母亲一眼,目光精准落在一直沉默的方知珩身上。
他故作轻松地一笑,脸上满是刻意堆砌的关切:“知珩,你跟吟秋关系最好,她什么事都跟你说。你就跟大家坦白吧,妹妹是不是……谈恋爱了?”
方知珩抬起头,看穿方景彦眼底的那份道不明的玩味,一股无名的怒火开始在胸腔盘旋。
他强压下心中的情绪,淡淡回道:“我最近工作忙,天天加班,不太清楚。”
“不清楚?”方景彦双手交叉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前不久,我都亲眼看见她和徐晋屹在家门口抱在一起了,还有你大嫂的葬礼上也是,全家都看到了,你能什么都不知道?”
方知珩在桌下握紧了拳头,眼神凌厉如刀,狠狠瞪着他。
他竟然真的敢当众说出来。
徐卿颐一听见“徐晋屹”三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方业林的脸也彻底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盯住方知珩:“知珩,你老实告诉爷爷,是不是真有此事?”
“爷爷,我不知道。”方知珩避开方业林的审视,死不松口。
“爸,年轻人谈个恋爱也没什么。”方毓谦连忙笑着替女儿打圆场,“我在吟秋这个年纪,和秀晶都快结婚了。”
方毓慧也跟着附和道:“就是,而且徐督察那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就和自己家的孩子一样,正直稳重,人品、家世、能力还有样貌,都没得挑。”
“姑姑,正因为他是自家人,话才不能这么说。”方景彦提声反驳,抓住机会往方业林心里扎刺,“您忘了,爷爷寿宴那天,警方上门把爸给带走,闹得全场宾客哗然,丢尽方家脸面。徐晋屹当时也在,虽然不是他主导,可他非但没护住方家,还和那位罗督察当众闹得不可开交,眼里何曾有过我们方家?”
方业林心底埋下的那根细刺,最终还是被狠狠挑动。
寿宴被搅局,是他这辈子最难堪的场面之一,他一直记在心里,只是看在大儿媳徐卿颐的面子上,没有明说。
至于对徐晋屹的印象,早就已经跌到谷底。
“这还不算什么。”温筵霜见方业林变了脸色,紧随其上,补上最致命的一刀,“关键是,徐晋屹是大姐的亲侄子,跟吟秋算是表亲。两人真要走到一起,传了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笑话我们方家?说我们方家不顾伦理纲常,到时候,方家的名誉就全毁了!”
“够了!”
徐卿颐再也听不下去,重重一拍桌子,汤碗震得哐当作响,她脸色铁青地对着温筵霜斥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方业林却摇着头沉沉开口,试图压下徐卿颐的怒火:“他们母子说的话,不无道理。”
片刻后,他看向了小儿子方毓谦:“毓谦,晚点把吟秋叫回来,趁着全家人都在,好好商量商量这件事。”
方毓谦闻言后,双瞳微微一颤,下意识地与对面的方知珩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与了然。
不过是一点小事,竟被方景彦母子一唱一和,硬生生拔高到败坏家风和有损名誉的地步。
方毓谦心中燃起一丝不悦,可在父亲的威严之下,只能勉强点头:“我知道了,爸。”
饭后,方知珩本想留下来等妹妹回家,替她挡一挡这场被人蓄意掀起的风浪。
可律政司的紧急电话接连打来,警方已将叶家的连环命案交由刑事检控科,方知珩作为刑事检控科的一员,必须立刻赶去参加会议。
他临走前,担忧地看了一眼餐桌上空着的座位,心里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出事。
晚上九点,中环的摩天轮缓缓转动,夜色璀璨,整座香港的灯火尽收眼底。
狭小的空间里,灯光柔和,方吟秋靠在徐晋屹怀里,双手紧紧圈着他的腰,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徐晋屹轻轻将她揽紧,脸颊贴着她柔软的发顶,耐心听着她叽叽喳喳讲家里的趣事。
一会儿说萍姐做的红豆沙特别好吃,一会儿说自己在饭桌上如何替大伯母怼温筵霜,还绘声绘色地提起叶司意回香港后,在灵堂怒打“陈世美”的解气一幕。
徐晋屹边听着,时不时低头,轻吻一下她的额头,她的脸颊,手指穿过她的指间,最后紧紧握在掌心。
“周末我们去迪士尼好不好?”方吟秋仰起脸,“我在英国长大,全世界的迪士尼都去遍了,唯独香港的,一次都没去过。”
“好。”徐晋屹揽紧她,吻了吻她的眉心,双眼沉溺在无尽的温柔里,“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就在两人兴高采烈地计划着未来的每一寸时光时,方吟秋的手机突然在口袋里不合时宜地响起。
是母亲林秀晶的电话。
方吟秋心里一慌,近期家里刚接连出事,她下意识以为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妈咪……”
“吟秋,你快点回家,爷爷和全家人都在等你。”母亲的声音又急又慌,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
“我马上回来!”方吟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挂完电话,着急忙慌地开始收拾背包里的东西。
徐晋屹见状,也开始紧张了起来,他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安抚道:“别急,我送你回去。”
车子一路疾驰赶往浅水湾,最后稳稳停在方家老宅门口。
萍姐打开门后,满脸愁绪,见到方吟秋身后跟着的徐晋屹,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吟秋的心跳得飞快,以为是二哥方知懿的案子有了进展,想也没想,拉着徐晋屹的手就往里走。
可一进客厅,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一屋子的人,安安静静坐着,只开着几盏壁灯,眼前的气氛让人感到无比压抑。
爷爷坐在主位,他深深地吸气,又沉沉地吐气,胸腔不停传来烦闷的声响。
另外,大伯、大伯母、父亲、母亲、姑姑、方景彦、温筵霜……
全部都在。
这架势,像是全家会审。
徐晋屹刚踏进一步,方业林便毫不留情地开口,往日的客气全然不见,只剩冰冷疏离:“徐督察不必留下,我们有家事要谈。”
他转头,对门口的萍姐淡淡吩咐:“萍姐,送客。”
“爷爷!”方吟秋急得皱起眉,紧紧握住了徐晋屹的手。
“听话,快进去吧。”徐晋屹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安慰,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他不情不愿地与众人道别,在萍姐的目送下转身离开。
方吟秋见他失落的背影,刚迈开步子想追出去,就被方业林厉声呵住:“你给我坐下!”
老人的吼声,震得客厅的墙面与落地窗都晃动了几下。
“去哪儿了也不知道和家里说一声,疯到十点多钟才回家,还要你妈妈打电话催?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方毓慧见状,挨着父亲坐下,温声劝解:“爸,吟秋刚回香港,年纪小,出去和朋友玩玩很正常,别这么凶她。”
方业林用力拍向座椅的扶手,怒火更盛:“我看她是玩得心都野了,心思全都朝外,连最基本的规矩都忘了!”
林秀晶上前,拉着女儿到沙发边坐下,轻轻按住她的手。
方吟秋坐在沙发左侧,飞快环顾四周,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父亲方毓谦和姑姑方毓慧,勉强维持着笑容,眼底却藏着深深的不安。
大伯方毓明脸色沉郁,一言不发。
大伯母徐卿颐正偷偷给她递眼色,示意她沉住气,别冲动。
方景彦和温筵霜母子俩,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像两条在她身边盘旋着坐等看好戏的响尾蛇。
而中文不太利索的母亲林秀晶,已经悄悄用手臂圈住了她的上身,摆出一副随时要迎战的姿态。
最让她心慌的是——姐姐方怜霜不在,三哥方知珩也不在。
偌大的客厅里,她孤立无援。
方吟秋悄悄咽了口唾沫,双手紧紧抓着背包肩带,心底的不安疯狂蔓延。
就在一片死寂之中,方业林率先开口。
他的双眉紧蹙,冷硬地发问:“吟秋,你老实交代,你和你大伯母的侄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吟秋小心翼翼瞥了爷爷一眼,声音细若蚊蚋:“就……就一起玩呗……”
“玩?”方景彦嗤笑一声,开始添油加醋,“吟秋,大哥可都亲眼看见了,他最近天天送你回来,我不止一次看到你们在家门口抱在一起。现在你们这些小女孩,都流行这么‘玩’吗?”
方毓慧听后,故作轻松地摆手道:“这有什么,我们家知珩刚念大学的时候,我就撞见他和司意抱在一块,后来还直接住到一起了……”
“毓慧!你少拿知珩的事在这里和稀泥!”方业林厉声打断,看向孙女后,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威严,“吟秋,爷爷不是反对你谈恋爱。可你是我方业林的孙女,是方家的人,在外面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你和徐督察在家门口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最重要的是,这徐督察是你大伯母的亲侄子,你们算是亲戚。真要在一起,外人会怎么说我们方家?说我们不顾伦理纲常,乱点鸳鸯谱。这对你,对徐督察,对方家和徐家,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方吟秋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挺直了腰板,直接拆穿:“爷爷,你反对我和徐晋屹,到底是因为他是大伯母的侄子,还是因为他在寿宴上让你难堪了?”
方业林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变得铁青,半天才问出一句:“你……你竟敢跟我顶嘴?”
方吟秋把头往旁边一别,满脸写着不服。
方业林见状,气得捂住了胸口:“我方业林的孙女,要端庄,要得体,要像你大伯母和你姑姑那样!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由着性子胡来!”
“是啊,吟秋,你不顾自己,也要顾及方家的脸面。”温筵霜适时插话,意有所指地看向徐卿颐,“这家风啊,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徐晋屹不懂事,你可不能跟着他一起学坏。”
徐卿颐握着杯子的手青筋暴起,狠狠瞪了温筵霜一眼。
方吟秋见大伯母被羞辱,握紧拳头站起身,冲着温筵霜怒吼道:“温姨妈,‘家风’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觉得讽刺吗?”
“你!”温筵霜气得满脸涨红,再也说不出话。
方景彦连忙按住母亲的手,示意她冷静,别中了激将法。
方毓慧扫了扫众人,搭住方业林的胳膊,温声笑道:“爸,没那么严重的。徐督察为人正直,我们都看在眼里,只要吟秋喜欢,我们做长辈的支持就好。”
“是啊,爸,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吧。”方毓谦皱着眉,也跟着姐姐一同开口。
“都给我住口!”方业林使劲拍了拍桌子,“我在教育我的孙女,轮不到你们两个在这里充好人!”
他盯着方吟秋,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管你愿不愿意,明天开始,必须和徐督察断干净。这事儿,没得商量。”
“凭什么!”
方吟秋的泪水已然凝在眼眶之中,母亲林秀晶在后面试图拉她,却被她一把甩开:“都什么年代了,我喜欢谁,是我自己的事!”
方业林说:“就凭你是方家的孙女!”
方吟秋反驳道:“爷爷你太霸道了!简直不可理喻!”
方业林瞪圆了眼:“你敢这么和我说话?这里是我的房子,你这么不守规矩,就给我滚出去!”
方吟秋噙着泪大喊:“滚就滚!要不是因为二哥出了事,我才不稀罕回来!”
“吟秋,别冲动!”徐卿颐连忙冲过来,从身后抱住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听话,别跟爷爷犟。”
这一抱,方吟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泪眼朦胧地看向徐卿颐,拽了拽她的袖口,哽咽哀求:“大伯母,你最疼我了,你一定会支持我们的,对不对?”
徐卿颐看了看方业林,很是为难,可看着方吟秋湿漉漉的眼睛,又心疼得不行,却只能选择沉默。
她在方家立身,本就不易,根本无力违抗公公。
方吟秋的心,随着徐卿颐的沉默一点点陷了下去,她最后挣扎了一次:“大伯母,叶家向来都可以亲上加亲,为什么方家就不行……”
林秀晶听得眉头紧锁,在身后急得拼命扯她的衣摆,示意她不要再乱说话。
“方家的规矩,容不得你这样胡来!”方业林怒火中烧。
方吟秋崩溃到了极点,大声哭吼:“方家的规矩这么古板,我巴不得姓叶!”
这时,连一向温和开明的父亲方毓谦,都忍不住起身对她指责道:“吟秋,是不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了?你太没礼貌了,赶紧向爷爷道歉!”
方吟秋彻底绝望,她含泪看向父亲:“爹地,你和妈咪以前说过,只要是我喜欢的人,你们都会支持我,为什么现在说变卦就变卦?”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方毓谦心里疼得厉害,却只能硬起心肠厉声道,“吟秋,你今天必须为你说的话向爷爷道歉!”
“我没错!我为什么要道歉?徐晋屹也没错!明明是你们带有偏见,你们太过分了!”方吟秋哭着推开了方毓谦,“我讨厌爹地!讨厌爷爷!”
她一把拉开大门,连外套都没穿,就只身冲进了冰冷的夜色里。
“二小姐!”
萍姐心疼地拍了拍大腿,连忙抓起沙发上的外套追了出去。
可方吟秋跑得太快,一转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方业林气得指尖直颤,指着大门的方向,冲着方毓谦怒吼:“你看看,都是你惯出来的!”
方毓谦长长叹气,太阳穴青筋直跳,他将脸埋入掌心,满心自责:“是我……是我平时太纵容她了。”
温筵霜见状,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吟秋这孩子,真是被男人迷得失心疯了。我们都是为她好,说她几句就跑出去,也不知道徐晋屹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真是让人操心。”
“温姨妈一天到晚说个没完,不累吗?”
楼梯口,突然传来了方怜霜的声音。
方怜霜一直待在二楼的卧室,静静听着楼下的纷争,方才她正拿着手机联系方知珩,听到温筵霜刺耳的话语,终于忍不住走了下去。
对上方怜霜淡漠的眼神,温筵霜硬着头皮挤出笑容:“怜霜,我也是关心你妹妹,她和徐晋屹在一起,传出去了不好听啊……”
“温姨妈。”方怜霜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那您觉得,我的名字,好听吗?”
话音一落,温筵霜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她是个外室,叫温筵霜。
而方家大小姐,叫方怜霜。
怜霜。
这两个字,就是她一辈子插在方家,也插在自己身上的生锈铁钉。
方怜霜轻倚在楼梯扶手上,面无波澜:“吟秋这么晚跑出去,真要有什么事,今天这责任,就全算在您头上。”
温筵霜脸色一白,再也不敢多言,胡乱地抓起包,匆匆穿过走廊,逃回后院自己的卧室。
方吟秋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第一时间奔向律政司。
这个家里,最疼爱她的奶奶走了,最在乎她的二哥方知懿走了,就连家中最温柔体贴,能够体面制衡温筵霜的大嫂任泉也不在了。
如今,会无条件站在她身后护着她的人,只剩下三哥方知珩。
深夜,中环亚厘毕道十八号律政司。
方吟秋下车后,跌跌撞撞冲进律政司的大门,按着指示牌找到了刑事检控科,她哭着跑到前台找方知珩,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答案。
“方检控官正在开一个非常重要的紧急会议,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方吟秋绝望地低下头,身体冻得瑟瑟发抖,眼泪不停地砸在地板上,前台的工作人员见后,吓得手足无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这时,律政司刑事检控科的高级检控官齐述一从电梯里缓步走了出来,他拿着两袋卷宗,闻声后停下脚步,一眼便认出了她。
前不久,在天堃医疗中心方业林院长的寿宴上,那个为了维护一名警官,站出来当众顶撞家族长辈的方家二小姐。
齐述一对她的印象很是深刻。
此刻,见她冻得鼻尖通红,缩在地上哭得浑身发颤,齐述一心头一软,犹豫片刻后,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他大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轻轻将外套披在她身上:“你是方检控官的妹妹吧?跟我来会客室,你在那里等你哥哥,他很快就结束。”
他带方吟秋进入会客室坐下,调高了暖气的温度,给她泡了杯热茶,便开门退了出去,没有多问一句。
会议散场时,齐述一追上前提醒方知珩:“你妹妹在会客室等你,情绪不太好,你去看看吧。”
方知珩心头一沉,着急忙慌地往会客室跑去。
一推开门,看到方吟秋满身狼狈,双眼红肿的模样,他一下就明白了。
全家围攻,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吟秋……”
方知珩俯下身,抽了两张湿纸巾,轻轻帮她擦干眼泪:“别怕,三哥站在你这边,谁也不能逼你做不愿意做的事。”
他扶起浑身发软的方吟秋,驱车回了方家老宅。
客厅里,方毓谦夫妇还在原地焦急等待,萍姐也守在一旁,玄关留着一盏光线柔和的灯。
大门打开的那一刻,方毓谦夫妇连忙迎上来,见女儿头也不肯抬,下巴挂着泪珠的模样,心疼得不知所措。
方知珩轻声道:“舅舅,舅妈,吟秋冻着了,我先带她上去休息。”
方毓谦和林秀晶只能点头:“好,辛苦你了,知珩。”
这时,萍姐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桂香红豆沙,快步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萍姐满眼慈爱地把碗递到方吟秋面前:“二小姐,我特意给你做的,是你最爱喝的,快,暖暖身子。”
“给她喝什么喝!”
方业林不知何时出现在长廊口,冷眼看着方吟秋:“进门也不知道打声招呼,一点规矩都没有。”
林秀晶连忙上前道歉:“爸爸,孩子太累了,您别生气,我让她先上楼。”
方业林冷哼一声,甩了甩手,转身回了后院的卧室。
萍姐心疼地看了方吟秋一眼,接着又对方知珩低声说道:“三少爷,我们上楼。”
回到卧室后,方知珩坐在床边,哄着方吟秋喝了几口红豆沙,看她脸上渐渐恢复血色,手心不再冰凉,才轻轻拍着她,陪着她入睡。
等妹妹终于哭累了,抱着枕头发出浅浅的鼾声,他才轻手轻脚关掉台灯,走出了卧室。
刚一转身,便看见二楼沙发上,坐着等候多时的方怜霜。
方怜霜朝他招了招手,拉着他坐下,把晚上那场闹剧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方景彦和温筵霜,像是提前排练好的,一唱一和,故意把事情闹大。”方怜霜陷入沉思,“我总觉得,他们这次的目的,不只是让我妈妈难堪那么简单。”
说着,她又想起一件事,神色变得越发凝重:“还有,知懿葬礼结束那几天,我半夜起来,听见方景彦和大嫂在吵架,方景彦还说什么……你背叛我……”
方知珩听后,只觉得头皮发麻。
背叛?
叶司意说过,有外遇的人是方景彦。
可为什么把“背叛”二字说出口的人,偏偏是方景彦?
三连案背后的谜团,越来越重。
第二天上午,油麻地警署。
温筵霜一身精致打扮,高高在上地出现在刑事调查科的办公区,自诩“长辈”,点名要找徐晋屹。
徐晋屹本就对这个破坏大姑家庭,整日只知道搬弄是非的外室厌恶至极,压根不愿搭理。
可温筵霜却挑起眉,淡淡丢下一句:“你不见我也行,吟秋爷爷就在警署楼下等你,你自己看着办。”
徐晋屹的脸色,随着这句话而黯了下来。
原来,是方业林亲自来了。
警署门口,方业林坐在车里,一身剪裁考究的米色西装套装,同色系的领结衬得他气度雍容,头上一顶米色礼帽压得恰到好处,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神色威严。
徐晋屹走到方家那辆熟悉的Rolls-Royce Ghost一侧,犹豫了片刻才硬着头皮拉开车门,满脸凝重地坐了进去。
没有多余寒暄,方业林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压迫。
“徐督察,你很优秀,能力、家世、人品,我都认可。不是你配不上方家,只是……你和吟秋,真的不合适。”
“伦理、辈分、家族名誉、外界非议……你们要面对的东西,实在太多。”
“我不希望我的孙女,平白无故面对这些纷争,所以,我是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方家,也绝不会接受。”
徐晋屹骄傲半生,一向只凭本事立身,不靠家世,不借人情,更从未在谁面前低过头。
方业林否定的从不是他的能力,也不是他的人品,而是轻飘飘一句“不合适”,就把他所有的真心和赤诚,全都归在了“不配”二字里。
他是司法世家的第四代独子,油麻地警署最年轻的正式督察,此刻坐在车里,却连抬眼直视方业林的底气,都被抽得一干二净。
他不是怕,是骄傲被人按在地上,轻轻一碾,就碎得无声无息,自尊与底线,还有他和方吟秋的感情,在家族颜面和世俗规矩面前,轻得像一层薄纱。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车里只剩下发动机微弱的声响,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他的声音,虚怯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知道了,方爷爷。”
方业林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却带着警告:“徐督察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车门关上后,车子缓缓驶离。
徐晋屹独自站在原地,初春的阳光温暖和煦,却照不透他心底那片寒霜,浓重的汽车尾气在他身旁环绕,他从未觉得这股气味如此刺鼻。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和方吟秋的未来,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