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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方知珩心底的玫瑰 任泉葬礼 ...
任泉葬礼第二日。
浅水湾方家老宅偏院的灵堂,依旧被沉沉哀戚笼罩,连空气都像是布了一层寒霜,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方家众人或坐或立,脸上皆带着难掩的疲惫与悲戚,连日来接连不断的噩耗,早已将这个家族的一角,彻底压垮了。
“有客到!”
管家陈叔恭敬又略带迟疑的声音,骤然打破灵堂的肃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朝外望去。
门口立着一道纤细身影,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连衣裙,外裹一条柔软的卡其色羊绒披肩,素雅至极的装扮,反倒衬得她肌肤胜雪,她的眉眼清冽,自带一份刻入骨髓的矜贵与松弛,像一杯静置的温热白茶,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刚从机场赶来,手边的行李箱被佣人萍姐连忙上前接过。
女子向萍姐点头致谢,微微垂眸,双手交叠在身前,静静站在原地,目光遥遥望向灵堂中央任泉的遗像,眼底早已覆上一层湿意。
“三哥!”
方吟秋黯淡的双眸瞬间被点亮,她激动地扯了扯方知珩的衣袖:“是司意姐!司意姐来了!”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方毓慧,方毓慧温和地点了点头,目光却轻轻落在儿子身上,带着几分了然与轻叹。
方知珩却彻底滞在原地。
从叶司意踏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双手死死抓着膝盖,眼底翻涌着慌乱与无措。
是她。
叶司意。
是他五岁那年在宋世万家中初见时,便扬言要娶回家的人,是他在曼彻斯特朝夕相伴整整四年的恋人,是他倾尽所有去爱过,最后又体面放手的女孩。
更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最放不下,也最不敢再触碰的那朵玫瑰。
在众人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里,叶司意缓步走向灵前。
“宾客请留步。”管家陈叔轻声提醒。
她停下脚步,面向任泉的遗像,双唇微微发颤,胸口压抑着低低的呜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一鞠躬。”
“再鞠躬。”
“三鞠躬。”
她强撑着身子,毕恭毕敬行完三礼,再抬头时,泪水在眼底打转,却被她咬牙忍着。
“家属谢礼。”
叶司意缓缓转身,皮鞋的鞋跟触及地面,发出两声轻响。
方家众人纷纷起身回礼,唯有方知珩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目光紧锁在她那张温婉又清冷的脸上。
他曾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张脸,见过她在曼彻斯特的阳光下笑眼弯弯,见过她窝在他怀里轻声呢喃,见过她最后平静地握着他的手,对他说“我还没法彻底忘掉他,这对你不公平,我不能嫁给你”。
他拥有过她完整的四年,拥有过她所有的第一次,却终究没能抓住她的未来。
下一秒,叶司意再也撑不住。
她重新转向任泉的遗像,膝盖一弯,“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紧绷了一路的情绪,在此刻全然轰塌,她蜷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已久的凄厉哭声骤然爆发,顿时冲破灵堂的死寂。
那是失去挚友的锥心之痛,是眼睁睁看着昔日温柔娴静的好友落得如此下场的绝望与不甘,过了片刻,她才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任泉的遗像,无助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方知珩觉得眼眶很是干涩,下意识便要起身。
可身旁的方毓慧与方吟秋,已经先一步扑了过去,伸手搀住了她,叶司意却像脱了所有力气,死死黏在地上,怎么也拉不起来。
一旁的方景彦见状,连忙换上悲痛不忍的神情,快步上前,跪倒在叶司意面前。
叶司意是他妻子任泉生前最亲密的挚友,出身上海建筑世家,父亲叶秩远是国内知名的医学专家,更是香港书画名家宋世万夫人裴婉仪最疼爱的侄孙女,他断不能失了礼数。
“司意,别这样。任泉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会心疼的。”
方景彦含泪伸手,故作体贴地搭在她的肩上,接着便要去拉她的胳膊,想在众人面前演足深情丈夫的戏码。
可他还未碰到她的衣袖,叶司意突然抬起头,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脆弱,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恨意与厌恶。
不等方景彦反应,她用尽全身力气,扬起手臂,手背狠狠甩向他的脸颊。
啪——
一声清脆又响亮的巴掌,力道之大,让方景彦的头都被打得朝一旁偏了过去,声音在死寂的灵堂里回荡,震得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方知珩先是一怔,下一秒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长腿一迈就要上前,可他步子还未踏出,一道尖利的女声已经先一步扑了过来。
“你这是干什么?!”
温筵霜挺身挡在被打懵的方景彦跟前,怒视着还跪在地上的叶司意,她粗喘着气,狭长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你大老远从上海跑来我们方家的灵堂,就是来撒野的吗?任泉刚走,景彦伤心得饭都吃不下,你非但不安慰,反倒动手打人,你还有没有规矩!”
叶司意双手按在冰冷的地面上,试着撑起自己的身子,可一路来伤心过度,她脚下一软,险些再次跌坐回去。
“司意!”
方毓慧惊呼一声,与方吟秋同时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叶司意被两人架着胳膊支起身,才勉强站稳,她额角的发丝微乱,那对眸子里的寒意却越来越浓。
“他伤心到饭都吃不下?”叶司意冷冷看向故作狼狈的方景彦,再将目光落回面前盛气凌人的温筵霜,她低头轻笑一声,满是刺骨的嘲讽。
“戏台子还没搭好,就已经戏瘾大发。”
一句话,就将这对母子的虚伪面具当众撕碎,温筵霜被叶司意的话戳破心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即扬手就要朝叶司意脸上扇去。
“吵什么?”
徐卿颐的声音从灵堂的一角传来,随而压下了所有喧闹。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徐卿颐立在一侧,一身素黑,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几分久居上位的凌厉与端庄,她看着叶司意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略作停顿,随即将眼神锁定在温筵霜身上,迈步径直走了过来。
“任泉头七未过,灵堂之上,你这般张牙舞爪,像什么样子?”徐卿颐的声音轻缓,却字字掷地有声,“叶小姐是远道而来吊唁的客人,是宋世万教授和裴婉仪女士的侄孙女,不是能让你在这里随意呵斥动手的人。”
温筵霜气得指着叶司意尖声道:“客人?大姐,她一进门就动手打我儿子!这叫吊唁?这是分明来闹事的!”
徐卿颐没看她,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刚才看得一清二楚,她只是情绪激动,无意碰到而已。”
“无意?”温筵霜急得几乎要跳起来,“大姐,你这分明就是和稀泥!偏帮外人!她那巴掌用了多大的力气,我家景彦脸上都被打出了一个印子,怎么可能是不小心!”
徐卿颐不再理会她,转而望向一旁的方毓慧与方吟秋:“你们都在跟前,看得最清楚,叶小姐,是故意打的吗?”
方毓慧轻轻摇头,神色温和却立场分明。
方吟秋也连忙跟着小声说道:“不是的,大伯母……司意姐和大嫂感情向来好,只是太伤心了,才没控制住。”
两票证词,直接堵死了温筵霜的狡辩。
温筵霜僵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说不出话。
可众目睽睽之下,这是她儿媳妇的葬礼,方家主母徐卿颐横在中间,她作为一个外室,心中有多不满,也不敢再放肆。
徐卿颐懒得再跟她纠缠,抬起手轻轻落在叶司意背上,带着温柔的安抚:“叶小姐一路从上海赶过来,辛苦了。吟秋,你先带叶小姐去正屋坐会儿,喝点热茶,歇一歇。”
“好,大伯母。”方吟秋点头应声,扶过叶司意的胳膊,“司意姐,我带你过去。”
叶司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满腔的恨意与悲怆,朝方毓慧和徐卿颐微微颔首后,便跟着方吟秋转身往外走去。
方景彦被当众下了脸,狠狠剜了叶司意一眼,他侧头瞥了瞥温筵霜,心底暗生疑虑。
方知珩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未将目光挪开她的身影,他心底那朵沉寂了一整年的玫瑰,在这一刻,被她刚才的决绝与狼狈,用力扎了一刀。
方吟秋满眼不忍,扶着呼吸微弱的叶司意,一步步走出沉郁的偏院。
她们脚下是方家老宅铺得齐整的鹅卵石小路,微凉的触感隔着鞋底传来,稍稍冲淡了灵堂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哀戚。
两人穿过历经了一整个冬日的半枯草木,绕到后院,径直走入了宽敞明亮的厨房。
“司意姐,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方吟秋把人扶到中岛台旁的椅子上,让她轻轻靠着椅背。
萍姐正好在灶边忙活,揭开砂锅,一股甜糯温润的香气立刻漫了开来。
见到方吟秋与叶司意,萍姐温声道:“二小姐,叶小姐,刚炖好的红豆沙,我盛两碗。”
这是萍姐最拿手的红豆沙,炖得沙软绵密,暖意十足,萍姐动作麻利地取了白瓷碗,盛得满满当当,最后洒上一小勺干桂花后,便递了过来。
方吟秋连忙接过,双手捧着一碗递到叶司意面前:“司意姐,这是萍姐炖的红豆沙,我从小最爱吃这个了。你一路从上海赶过来,肯定没好好吃东西,喝一口暖暖身子,别把自己身体熬坏了。”
“谢谢你,吟秋。”
叶司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她接过碗,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那片冰冷,也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其实叶司意和方家二小姐,从小就因方、宋两家的世交关系相识,如姐妹般亲近。
当年一同在曼彻斯特念大学时,她和方吟秋,还有甘家二小姐甘璟粤、齐家二小姐齐稚一,四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每天形影不离,是香港留学生圈子里有名的四姐妹。
叶司意清冷傲然,方吟秋娇俏灵动,齐稚一明艳贵气,甘璟粤天真烂漫,她们四个女孩一起上课,一起逛遍曼彻斯特的街巷,一起在画室里偷吃蒜香法棍,一起在深夜里说悄悄话。
那段时光,是她们四人心里最纯粹美好的岁月。
如今,方家接连发生惨案,方吟秋与叶司意,只剩下眼前这碗温热的红豆沙,和彼此牵挂的真心,她们红着眼望向对方,勉强撑着快要垮掉的心神。
这时,厨房外忽然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
方知珩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小盒未开封的茉莉针王,停下脚步迟疑了几秒,才鼓起勇气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沉默地走到茶台边,拆开茶叶,取了干净的白瓷杯,慢条斯理地注水冲泡,清浅的茉莉香气在厨房内一点点漫开,冲淡了红豆沙的甜腻。
泡好后,他端着那杯热茶,缓步走到叶司意面前,轻轻把茶杯推到她手边。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从她脸上移开,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这是你最喜欢喝的,稍微……定定神。”
他见叶司意握住了茶杯的手柄,思虑一番,还是决定低声道歉:“对不起,温姨妈的性格就是那样,刚才……刚才让你受委屈了。”
叶司意苦涩地扯起嘴角笑了笑,摇头说道:“没什么好委屈的,任泉的葬礼,我该来。”
她轻叹了口气,回忆渐渐翻涌上来:“我刚转学到澳门念中学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一句粤语也不会讲,是任泉,一句一句教我的。”
中四上学期,她刚刚经历双胞胎姐姐叶书意的离世,又因父亲叶秩远调职澳门镜湖医院,母亲梁遂忻随之入职澳门大学美术系,她也跟着一起转学到了位于高士德的培正中学。
一座她完全陌生的城市,一所完全陌生的学校,还有一群完全陌生的同学。
她从小在上海长大,常随母亲出国交流,有着极强的英语口语能力,却偏偏栽在她从未接触过的粤语上。
姨公宋世万和姨婆裴婉仪都是上海人,年轻时一同移民香港,叶司意与姐姐叶书意在寒暑假时,也时常被他们夫妇接来香港短住,但她从未真正接触过粤语。
姨公常说,他们上海人在香港,不需要学英语,也不需要学粤语,上海话是他们的根,更是中国人的魂,没道理低英语和粤语一等。
可等她转学到澳门,才发现姨公的理论,仅在身居高位之人身上才能够完全成立。
当时,班上有不少男生故意学上海话取笑她,捉弄她,是任泉挺身而出,替她挡住了一切。
不止如此,任泉还专门给她买了粤语实用手册,每天课间一有空就耐心地教她,从发音到短句,再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俚语,都是任泉一点一点教会她的。
也正因此,当任泉被校外的男生围着喊“百合花”,调侃戏弄时,叶司意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从书包里抽出一支施德楼素描铅笔,用锋利的笔尖死死对着那群眉眼轻浮的男生,将他们一一赶跑。
任泉教她粤语,她就教任泉画画,任泉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护她一次,她就下定决心要护任泉一辈子。
哪怕中六那年,她意外从一本日记中,发现自己喜欢的男生暗恋的人是任泉,她也从未有过怨念,她甚至觉得,任泉和那个男生看起来更登对。
她悄悄藏好自己的情绪,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在中六下学期,被父母送去了曼彻斯特念预科。
她没有和任何人告别,没有和那个男生告别,更没和她最在乎的任泉告别,但这些年,她与任泉从未断过联系。
在念预科的期间,她没有刻意去打听那个男生的消息,只从任泉口中得知,他后来去了上海念大学,也是那年,她知道自己与他再无可能,便接受了一直默默守在她身后的方知珩。
而任泉也在大二那年,于香港中文大学认识了现在的丈夫方景彦。
去年,任泉与方景彦在香港半岛酒店举办了盛大的婚礼,她以为任泉能够步入崭新的光明未来,任泉也亲自将手捧花交到她手里,希望她能早日迎来自己的挚爱。
可不到一年时间,任泉迎来的不是新生,而是坠入了无尽深渊,与她天人永隔。
叶司意想到这里,一滴眼泪没忍住,从眼眶滑落,“嗒”地落在手边。
方知珩看到那滴泪,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想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可手伸到半空,却硬生生停住。
他们早已不是过去可以肆无忌惮亲近的关系。
叶司意缓缓抬起头,望进了他的心底,她的双眼湿润,却依旧清冽,带着她一贯的坚韧与倔强。
他终究还是不忍心。
方知珩落下指腹,触到她肌肤的那一瞬,两人都微微一愣,他咬着下唇,轻轻擦去了她脸颊上那行泪迹。
叶司意轻轻眨了眨眼,声音疲惫:“我没事,你坐一会儿吧。”
方知珩愣了几秒,才缓缓收回手,在她旁边的位置,轻轻坐下。
方吟秋坐在一旁,把两人之间那点微妙又酸涩的情绪看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眼,掩着嘴偷笑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打破这份沉默:“司意姐,你这次来香港准备住哪儿呀?要不我让萍姐给你收拾间客房,你就住在我们家吧,方便一些。”
方知珩听后,下意识地抠着岛台的台沿,带着一丝期待和忐忑,悄悄看向了叶司意。
叶司意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晚一点去姨婆家里住,都已经准备好了。
方吟秋乖巧地点点头,牵过了她冰凉的手:“好,你有任何需要就联系我。”
叶司意应了一声,随后对一旁安静注视着她的方知珩轻声问道:“你最近……在律政司的工作……都还顺利吧?”
方知珩立刻点头,眼睛牢牢锁在她脸上,半分也不肯挪开:“都挺顺利的。”
“那就好。”
叶司意刚说完,方吟秋就凑了过来。
她的小脸上满是好奇又认真的神情,在叶司意耳边悄声问道:“司意姐,我刚刚就看出来了……你那巴掌,是故意打大哥的对不对?我从来没见你发过那么大的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叶司意闻言,缓缓松开了握着瓷勺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方景彦,真是个好演员。”她吸了口气,脸上的气血恢复了一些,“我早就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了。”
方吟秋瞪圆了眼睛,顿时愣住:“什么?”
“是任泉死前,在电话里亲口告诉我的。”叶司意轻描淡写地说着,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突然砸入水中。
方吟秋和方知珩同时一震,两人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
“真……真的吗?”方吟秋再次看向叶司意,语无伦次道,“怎么会这样……大哥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当然是真的。”叶司意心中的怒火与痛楚再次涌了上来,“那个女人叫什么,住在哪里,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话一出,厨房内只剩下长久的静默。
方吟秋彻底傻了眼,半天回不过神。
方知珩沉沉地看了叶司意一眼,心中的悸动与疼惜,逐渐被升起的疑虑所取代。
他原本以为,方景彦只是丧妻后在众人面前故作深情,可叶司意的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盘旋了几日,却又不敢深想的猜测。
现在,他几乎可以断定。
任泉的死,绝对不是所谓的意外。
傍晚时分,来灵堂吊唁的亲友们,轮流来到方家正屋的餐厅吃饭。
长桌两侧,碗筷轻碰的脆响断断续续,空气里飘着家常菜的香气,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众人,却照不进桌下暗涌的戾气。
叶司意被方吟秋按在主位旁的椅子上,刚坐稳,方毓慧已经为她递上了一碗温热的花胶鸡汤。
随后她又拿起公筷,不停往叶司意碗里添菜,清嫩的菜心、鲜滑的虾仁,还有炖得软烂的牛腩,堆得像座小山。
“司意,一路上累坏了吧?多吃点,别跟家里客气。”方毓慧语气温柔,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疼惜。
叶司意低声道谢,碗里的热气覆上了她泛红的眼尾。
方知珩就坐在她正对面,从她坐下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没真正离开过她。
面前精致的菜肴一口未动,只是时不时端起手边冰凉的气泡水,浅浅抿一口,用那股刺骨的凉意,扼住喉咙口的干涩,他眼里有她垂眸吃饭的模样,有她微微蹙起的眉,有她沾着淡淡泪痕的睫毛。
满心满眼,只剩一个叶司意。
方吟秋坐在一旁,把三哥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尽收眼底,忍不住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方知珩立即回过神,不知所措地看向她。
方吟秋冲他飞快眨了眨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看你那点出息”。
方知珩看着妹妹的调侃,脸颊一热,慌乱地扫了叶司意一眼,见她似乎没留意,连忙埋下头,抓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
他吃得太急,米饭卡在喉咙里,他捂起嘴呛了两声,脸颊涨得通红,咳得肩膀都在轻轻起伏。
方毓慧看向他,满脸无奈,又觉得儿子好笑,轻轻拍了拍桌面:“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方知珩勉强压下咳嗽,抬眼就撞进叶司意投过来的目光里,她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他被她盯得耳尖烧得滚烫,窘迫爬满全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下一秒,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推过来一杯温热的茶,那是他刚才亲手泡的茉莉针王,温度刚刚好。
叶司意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方知珩伸手接过茶杯,不小心触到了她的指尖,他飞快收回手,捧着她喝过的茶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谢谢。”
方吟秋和方毓慧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弯起嘴角,方吟秋正想开口调侃两句,目光忽然被长廊尽头的两道缓缓走来的身影吸引。
方景彦脸色阴沉,温筵霜更是一身戾气,两人一前一后行至餐桌旁,目光齐刷刷钉在叶司意身上。
半晌,他们才不耐烦地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下。
温筵霜一眼就看见,方毓慧亲昵地将手搭在叶司意的椅背上,再想起灵堂那一记响亮的耳光,火气“噌”地窜上头顶。
她皮笑肉不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一桌子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扇耳光的时候力气不小,这会儿倒开始装柔弱了,吃个饭还要人围着伺候,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
方毓慧闻声后,脸上的柔和褪去,眼底掠过一丝鄙夷:“筵霜,吃饭就好好吃饭,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不能说?”温筵霜当即拔高音量。
方吟秋见状,“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什么东西这么难闻,熏得我饭都吃不下!”
温筵霜脸色骤变:“方吟秋!你有没有家教?冲着谁指桑骂槐呢!”
叶司意轻轻扯了扯方吟秋的衣角,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冲动。
可温筵霜已经被彻底激怒,指着叶司意对方吟秋厉声呵斥:“她刚才当众打你大哥,你非但不劝,还胳膊肘往外拐!你还是不是方家人?还有没有把景彦当成你大哥!”
“论演戏,谁演得过温姨妈。”方吟秋不甘示弱,“大哥在外面做过什么脏事,你真的一无所知?大嫂刚走,你们一个扮慈母,一个扮深情丈夫,真是好一出大龙凤!”
“吟秋!”方毓慧皱着眉打断,“今天是你大嫂的葬礼,这些话不能在家里乱说。”
“姑姑,我没乱说!明明就是大哥……”
叶司意按住她的手,眼神沉静而坚定,带着无声的告诫。
方吟秋眼神一滞,知道此刻不能乱了分寸,低头咬着唇,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方景彦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眼底浮现狠戾的光:“叶司意,今天是你最好朋友的葬礼,你跑来方家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不觉得太龌龊了吗?”
叶司意看都没看他一眼,冷笑一声:“到底是谁龌龊,谁心里清楚。”
“你胡说八道什么!”温筵霜“砰“一声撞开椅子,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尖声喊道,“敢在我们方家的饭桌上乱嚼舌根?信不信我替你姨婆好好教训一下你!”
方景彦也跟着起身,语气越发阴毒:“你从小就不受你奶奶待见,自己家里一摊子烂事,就巴不得别人家也鸡犬不宁?要不是宋世万的太太可怜你,你以为你有什么底气在我们方家摆谱?”
“你说够了没有!”
方知珩扔下手里的筷子,周身气势凛冽,眼底是方家众人从未见过的愠怒,他胡乱推开身前的两把椅子,直接朝着方景彦扑了过去。
“三哥!”方吟秋惊呼一声。
方毓慧见后,连忙跟着上前阻拦,却没拉住。
方知珩甩开方毓慧的手,双目赤红,一把揪住方景彦的衣领:“你给我向司意道歉!”
方景彦被他拽得前倾,又气又恼:“方知珩你疯了?她玩弄你感情四年,说甩就甩,你到现在还护着她?”
“这是我的事,轮不到你管!”方知珩手上的力道变得更重,浑身渗着怒意,“你今天必须为你说的话,向司意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方景彦挣扎着推开他,“是谁先挑事,你眼瞎看不明白?”
“司意是叶丞恩老先生唯一的亲孙女,身份摆在那里,轮不到你一个外室之子,在这里对她的家事指手画脚!”
这句话太过锋利,直接戳中温筵霜母子最忌讳的痛处。
“知珩!住口!”方毓慧脸色大变,厉声喝止,“不可以对大哥说这种话!”
“那他凭什么这么说司意?!”方知珩顶着通红的眼眶转头看向方毓慧,嘴唇都在发颤。
他从小到大,从未这般失控过。
可只要一想到方景彦那句句戳心的侮辱,想到叶司意从小在上海家中受过的委屈,他就不受控制地为她感到心疼与愤恨。
这时,微凉的掌心,轻轻覆在他紧绷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一点点将他往后拉。
方知珩缓缓回头,只见叶司意站在他身旁,仰头望着他,眼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片沉静的温柔。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戾气与恼怒,像是被温水浇灭的火,莫名松软了下来,他的眼眶一热,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两人同时一颤。
方知珩杵在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所有的骄傲、倔强、隐忍,都尽数崩塌,这一刻,那朵沉寂了整整一年的玫瑰,终于在他心底深处重新破土。
叶司意将方知珩轻轻护在身后,掌心稳稳扣住他仍在发抖的手腕。
她看向方景彦,脸上没有半分惧色:“我的家事,与你无关,也轮不到你一个连亡妻的清白都护不住,反倒在外沾花惹草的人来评判。”
说着,她的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温筵霜,最后落回方景彦身上:“你敢当着方家所有人的面,说你没有对不起任泉?”
方景彦被她逼视得步步后退,双腿发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叶司意握着方知珩的手紧了紧,声音越发坚定:“知珩护我,是他心甘情愿,我与他之间,更不是你这种人,可以拿来随意羞辱的。”
话音落下,满桌寂静,连碗筷碰撞的轻响都消失不见。
晚饭的余温还未散尽,桌上的杯盏被佣人悄然撤下。
方才饭桌上那场争执,已经传到了留在灵堂的方毓明耳里,他让萍姐唤走了方景彦,只留下满脸愁容的温筵霜,在原地焦急地打着转。
方毓慧望着面色依旧苍白的叶司意,轻声开口:“司意,天色晚了,让知珩送你回去吧,我们这片路比较黑,有人陪着稳妥些。”
叶司意没有推辞,点头道:“谢谢毓慧阿姨。”
方知珩迅速整理好歪掉的领口,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门,晚风卷着春夜的凉意,拂过方家老宅的庭院,草木影子在地上轻轻摆动。
一路无言,却又处处是无声的拉扯。
走到庭院中央,叶司意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他:“就送到这里吧,不用再送了,姨婆已经安排司机来接我了。”
方知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老宅门外,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
那是宋世万与裴婉仪家中的车,他认得。
分别近在眼前。
方知珩张了张嘴,无数话语堵在喉头,想问她这一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心中是否还有半分旧念,可最终,却只化作一片干涩的沉默。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叶司意忽然上前一步,轻轻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庭院里的腊梅香,裹着她身上独有的清浅白茶气息,逐渐将他包围,又将他淹没在过往那段无法忘却的回忆之中。
“知珩。”
她将脸贴着他的耳畔,声音轻得像风,又带着叹息与安抚,一只手还拍了拍他的背。
“都放下吧,往前看。”叶司意闭上了双眼,“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永远都不可替代。”
“朋友”二字,无情砸在了方知珩身上。
所有未说出口的留恋,所有隐忍的期待,在这一刻,都被清清楚楚地划下界限。
他再也控制不住,伸手紧紧回抱住她,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间,温热的呼吸轻拂在她带着凉意的肌肤上。
一年前分手那天,她也是这样抱着他,说做不成恋人,就做一辈子朋友。
他当时红着眼追问:“做朋友,就永远不会分手,对不对?”
此刻,那些画面依旧清晰。
方知珩收紧手臂,抱得更紧,在她耳边低声喃喃道:“你也是我最重要的,永远不可替代的朋友……只要一直做朋友,我们就永远不会分手。”
话音落下,两行滚烫的泪,无声落在她的肩头,融进了她羊毛披肩细腻的纹路里。
叶司意紧闭着双眼,他的声音,他的眼泪,他的失控与无助,都深深刺落在她的心口。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后脑勺,像从前那样,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又一下。
“我走了。”
她一点点松开怀里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方知珩的手臂悬在半空,怀里的温热与她身上的白茶浅香逐渐消散,心也跟着空了一块,他望着她,眼底盛满了无措与不舍。
叶司意没有再回头,转身朝着门外的轿车走去,黑色的裙摆被晚风拂动,每一步都走得安静而悠长。
司机快步上前为她打开车门,她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轻响,轿车缓缓驶离,灯光在夜色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渐渐远去,最终拐出巷口,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庭院重归寂静。
方知珩独自站在夜色中,凄凉的晚风吹得他眼眶生疼,又一滴眼泪悄然滑落,砸在草皮上,却不再被人看见。
他心底那朵珍藏了二十多年的玫瑰,曾经为他绽放,曾经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
可那朵玫瑰,已经碎了,她救不了自己,也不忍心将他一同拉入深渊。
从这一刻起,这朵玫瑰,再也不属于他了。
没错,这就是第二部结尾时提到的,叶振衍八年都忘不了的那个叶司意,他藏在毕业照里的弗洛伊德女孩。
不过真的好心疼叶司意和方知珩,突然好想给方知珩来一首张学友的《这么近那么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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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方知珩心底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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