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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啊捡捡到一个男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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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去livehouse那晚,我纯属是被闺蜜放鸽子。
“宝,我真的不行了,老板临时让改方案,我要是今晚敢去蹦迪,明天就得去人才市场蹦迪了。”
苏染蓁发来语音,背景音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听得出来她确实快猝死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电子票,陷入沉思。
这是一支独立乐队的专场,我和苏染蓁抢了半个月才抢到票。现在她说来不了,我又找不到别人——当代年轻人的周末社交现状:能约出来的朋友,两只手数得过来,还都在谈恋爱。
算了。
一个人就一个人。
livehouse又不是电影院,一个人看演出怎么了?社恐人士的终极修炼罢了。
我换上黑色短袖,画了个自以为很拽的眼线,对着镜子看了看——很好,今夜我是冷酷无情摇滚女孩,谁也别跟我搭讪。
七点半,我准时到了场地。
队伍已经从门口排到了马路边,人群里混杂着各种风格的年轻人:穿铆钉皮衣的、穿JK制服的、穿宽松T恤的,还有穿西装皮鞋一看就是刚下班的社畜。
我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手里攥着身份证和票根,耳朵里塞着耳机,提前听今晚的歌单找感觉。
检票、安检、入场。
场地比我想象中要小,灯光昏暗,舞台不高,上面架着几件乐器和一堆黑黢黢的音响。观众区已经站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香水、汗水和啤酒混合的味道。
我来得不算早,前排的好位置已经被占了。我端着杯无酒精莫吉托,在人群边缘找了个位置站定。
八点,暖场DJ开始放音乐。
周围的人开始跟着节奏轻轻晃动。我喝了口饮料,环顾四周,有点局促。
一个人来livehouse的尴尬之处在于:你不好意思太嗨,怕显得奇怪;也不好意思太冷淡,怕扫了气氛。只能站在那儿,端着杯子,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屏幕根本没亮。
就在这时,我发现身后有一排高脚凳。
靠墙的位置摆着大概七八个凳子,零星坐着几个人,看起来都是一个人来的同道中人。我眼睛一亮,端着杯子挤过去,在最边上的空位坐下。
凳子有点高,我坐上去脚只能勉强够到地,晃荡晃荡的,但视野好了不少。我能看清舞台上的每一件乐器,也能看到观众区攒动的人头。
八点半,灯光骤暗。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乐队成员上台,主唱是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女孩,一开口就把场子炸了。贝斯手是个酷酷的男生,戴着棒球帽,全程没抬头。吉他手最嗨,边弹边蹦,头发甩得像拖把。
鼓手……
鼓手坐在最后面,被镲片挡着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两条胳膊抡得飞快。
鼓点像暴雨一样砸下来。
我把杯子放到脚边,开始跟着摇头晃脑。
第一首、第二首、第三首……场子越来越热,有人开始开火车,有人玩起了死墙。我坐在高脚凳上,膝盖跟着节奏抖个不停,头发甩得乱七八糟,嘴型跟着唱每一句歌词。
完全忘记了“我是一个人”这件事。
第四首歌结束的时候,我喘着气抹了把额头的汗,伸手去拿杯子喝水。
杯子旁边多了个保温杯。
我愣了一下,顺着保温杯往上看——
一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没戴表,只有一条细细的红绳。
白衬衫的袖口,挽得整齐。
再往上,金丝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
他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的凳子上,正拧开保温杯的盖子,低头喝了一口。
热气腾腾的。
我:“……”
大夏天的,livehouse里,喝热水?
他好像察觉到我的视线,偏头看过来。
我立刻收回目光,假装在认真看舞台。
但余光没收住。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很干净,白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规规矩矩的。坐在高脚凳上,背挺得很直,膝盖并拢,保温杯放在两腿之间,双手捧着,像老干部开会。
和周围群魔乱舞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是走错片场了吗?
第五首歌开始,我继续摇头晃脑,但莫名有点不自在。旁边坐着这么一个安静的人,显得我更疯了。
我偷偷又瞄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坐着,没跟着节奏晃,没跟着唱,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主唱飙高音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像是笑。
又不确定。
一首接一首。
每次一首歌结束,他就会轻轻鼓掌,掌声不大,但在欢呼口哨声中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感。
然后拧开保温杯,喝一口热水。
然后等待下一首。
我越看越好奇。
这人到底是谁?乐手家属?不对,家属应该去后台。工作人员?也不像,工作人员没这么闲。单纯来看演出的?谁来看摇滚演出带保温杯啊!
第九首歌结束,主唱拿起话筒说:“接下来这首慢歌,大家可以坐下休息一会儿。”
人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
灯光暗下来,换成柔和的暖黄色。贝斯手换成了木吉他,主唱的声音也变得柔软。
是一首关于夏天的歌,旋律简单,歌词温柔。
我不再晃了,坐在凳子上,托着腮听。
余光里,旁边的人也没再喝热水,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舞台。
他侧脸的线条很好看。
我偷偷多看了一眼。
又一眼。
然后被发现了。
他转头,和我目光相接。
我心跳漏了一拍,做贼心虚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墙上的海报。
歌还没结束。
过了几秒,我又忍不住转回去。
他居然还在看我。
而且好像在笑。
不是那种“逮到你偷看我了”的揶揄,就是淡淡的、有点好奇的那种笑。
我脸一热,索性破罐子破摔,也看着他。
对视了三秒。
他先移开了目光,低头拧开保温杯。
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二
演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结束的时候,我已经蹦得头发打结,嗓子喊哑,耳垂也因为戴了副不太合适的耳钉开始隐隐发疼。
灯光大亮,人群开始往外涌。
我从凳子上跳下来,揉了揉发麻的腿,低头去拿脚边的杯子。
空的。
旁边那个保温杯已经不在了。
我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没看到那件白衬衫。
走了?
也对,散场了嘛。
我弯腰把杯子塞进包里,正准备走,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凳子边上搭着一件外套。
浅灰色的,薄薄的,看起来质感很好。
谁的?
我拎起来看了看,脑子里冒出那件白衬衫。
是他的吗?
我想追出去还给他,但人群太挤了,等我挤到场子外面,外面全是人,哪还看得见什么白衬衫金丝眼镜。
算了。
我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准备先打车回家。明天发个失物招领?可是我不知道他是谁,怎么招领?
正站在门口发愁,余光里突然瞥见一个身影。
白衬衫。
正在路边打电话。
我眼睛一亮,立刻跑过去。
“那个——”
他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我胳膊上的外套。
“你的吗?”我把外套递过去,“落在凳子上了。”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看向我,点点头:“谢谢。”
声音比我想象中好听,清朗,偏低,语速不快。
“没事。”我摆摆手,准备走。
“等等。”
他叫住我。
我回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我说:“你耳朵流血了。”
“啊?”
我下意识摸了摸耳朵,手指碰到耳垂,果然有血。那副破耳钉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耳垂应该是被刮破了,火辣辣地疼。
“别摸。”他微微皱眉,手伸进裤兜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小盒子。
创可贴。
我愣住了。
这人随身带创可贴?
他打开盒子,抽出一片,撕开包装,动作很自然。
“过来一点。”他说。
我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一步。
他低下头,凑近了些。
金丝眼镜后面,睫毛很长。
我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不知道是茶还是什么的清香。
他的手指很轻地碰到我的耳垂,凉凉的。
那一瞬间,我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疯狂加速。
“别动。”他低声说。
我哪还动得了。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他手指碰过的地方,皮肤在发麻。
他把创可贴小心地贴在我耳垂上,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耳后的皮肤。
“好了。”他直起身,看了看我,“回去消下毒,别沾水。”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了,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
“哟,陆止今天开张了?”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一看,几个背着乐器的人正从livehouse后门走出来,打头的是个染着红毛的男生,背着鼓棒,正一脸八卦地往这边瞅。
是今晚的鼓手。
我愣了一下,又看向面前的白衬衫。
他认识鼓手?
那个叫陆止的男生淡淡扫过去一眼,语气平平:“闭嘴。”
红毛鼓手完全没闭嘴的意思,反而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我,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哟,这位是?陆止你朋友?不对,你除了我们还有别的朋友?女的?”
“胡言乱语什么。”他皱着眉,往旁边站了一步,挡住他看我的视线。
另一个乐手也凑过来,是那个全程没抬头的贝斯手,这会儿倒是抬头了,笑嘻嘻地看热闹:“陆止,可以啊,看个演出还能捡到人。”
“她帮我捡了外套。”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你们能不能正常点。”
“哦——”红毛鼓手拖长声音,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捡外套啊,那确实得好好感谢。要不请人吃个夜宵?”
我站在一旁,脸已经红透了。
他没理他们,转向我,表情平静,但耳尖好像有点红。
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我点点头。
“住得远吗?”
“还好……地铁几站路。”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要加个微信吗?”
我愣住了。
“方便问后续情况。”他顿了顿,补充道,“伤口,创可贴换了之后如果有问题可以问我。”
这理由,找得有点生硬。
但我哪管得了那么多。
“好。”我立刻掏出手机,速度快得自己都有点惊讶。
扫码,添加。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色,灰蓝色,微信名叫L。
通过之后,我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一条消息:
“林陆止。”
是他的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输入自己的名字:“南期。”
他看了眼手机,点点头。
“南期。”他念了一遍。
我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后面几个乐手还在起哄,红毛鼓手扯着嗓子喊:“认识三年了,他从来没加过女生微信!你是第一个!”
林陆止回头看他。
那个眼神,有点像要杀人……
我忍不住笑了。
红毛鼓手还在喊:“真的真的!他微信里除了我们几个男的,就是他妈!他连他妹都没加!”
“你话太多了。”林陆止说。
“我这不是替你宣传嘛!”红毛躲到贝斯手后面,探出脑袋,“兄弟,把握机会!”
我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条消息,嘴角压不下去。
林陆止转回来,表情有点无奈。
“他们就这样,”他说,“不用理。”
“嗯。”我点点头。
“我送你到地铁站吧。”他说。
我抬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就是……让人想多看几眼。
“好。”我说。
三
从livehouse到地铁站,走路大概五分钟。
我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乐队那几个人没跟来,嘻嘻哈哈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之前红毛鼓手还冲我挤眉弄眼,被林陆止瞪回去。
九月底的夜风有点凉。
我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因为旁边这个人。
“你是那个乐队的朋友?”我问。
“嗯,主唱是我表妹。”他说。
我想起台上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恍然大悟。
原来是家属。
“那你怎么一个人坐在后面?”
“太吵。”他顿了顿,“而且人多的地方我不太习惯。”
我偏头看他。
白衬衫,金丝眼镜,规规矩矩的坐姿,安静的鼓掌,保温杯里的热水。
这人确实和livehouse格格不入。
“那你还来?”
他沉默了两秒,说:“她第一次专场,说要全家都来。我爸妈出差,就派我当代表。”
我忍不住笑了。
他偏头看我,眼镜片反射着路灯的光,嘴角好像也有点弯。
“你呢?”他问,“一个人来的?”
“本来和闺蜜一起,她临时加班放我鸽子。”我说,“票不能退,就自己来了。”
“喜欢听摇滚?”
“还行吧,什么都听一点。”我想了想,“这个乐队我挺喜欢的,歌单里循环很久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地铁站到了。
我停下脚步,转向他。
“我到了。”
“嗯。”他也停下,看着我,“回去记得消毒。”
“好。”
“创可贴明天换一片。”
“好。”
“有问题发微信。”
“好。”
我一一应着,心里有点想笑。
这人说话的语气像医生嘱咐病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挺暖的。
“那我下去了。”我说。
他点点头。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白衬衫在路灯下有点发亮,双手插在裤兜里,正看着我。
见我回头,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像是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地铁站。
直到刷卡进站,直到下楼梯,直到上了地铁坐定,我才掏出手机,重新打开那个对话框。
L。
头像是一片灰蓝色。
朋友圈点进去,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
“三天可见?”我嘀咕。
不对,是全部不可见。
这人,神秘兮兮的。
地铁开动,窗外的灯光飞快掠过。我靠窗坐着,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想起他低头帮我贴创可贴的样子,想起他手指碰到我耳垂的温度,想起他说“南期”的时候,语气很轻。
我摸了摸耳朵上的创可贴,没忍住,笑了。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
我洗完澡出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耳朵上的创可贴。防水的那种,贴得很整齐,边缘压得很实。
这人,贴创可贴的手法还挺熟练。
我小心翼翼撕下来,耳垂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我照着林陆止说的,拿酒精棉片消了毒,然后对着镜子,试图给自己贴一片新的。
贴了三遍都没贴好。
不是歪了就是皱了,要么就是黏到头发。
我放弃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
“耳朵消毒了,谢谢你的创可贴。”
发完就后悔了。
这都几点了,人家肯定睡了,发什么发。
我正想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屏幕亮了。
L:“嗯。”
就一个字。
我盯着这个“嗯”看了半天。
什么意思?
是“收到了知道了”的意思?还是“别吵我睡觉”的意思?还是“你怎么还没睡”的意思?
我又开始打字,又删掉。
对话框上方突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我屏住呼吸。
输入了半天,发过来一条:
“贴新创可贴了吗?”
我回复:“试了,贴不好。”
这次回得很快。
L:“明天见面帮你贴。”
我愣住了。
见面?
明天?
我盯着这行字,心跳开始加速。
手指抖着打字:“什么意思?”
L:“乐队庆功,我表妹让我叫你一起来。”
我:“你表妹?认识我?”
L:“她说看到一个很可爱的女生跟我站在一起。”
我:“……”
脸红到耳根。
原来那个红毛鼓手不止自己起哄,还通风报信。
对话框又震了一下。
L:“不想来也没关系。”
我立刻回复:“来!”
发完又觉得太急了,又补了一句:“几点?在哪里?”
L发来时间和地址。
是一家烧烤店,就在livehouse附近。
我回了个“好”。
他又发来一条:“早点睡,明天见。”
我抱着手机,把这几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明天见。
他说明天见。
四
第二天我迟到了。
不是因为起晚了,是因为换衣服换了四十分钟。
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被我翻出来扔在床上,试了一件又一件,怎么看都不满意。
太随便的不行,太正式的也不行,太花哨的怕他觉得我轻浮,太素净的又怕泯然于众。
最后苏染蓁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看我对着满床衣服发愁,笑得差点撅过去。
“南期你完了,”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你坠入爱河了。”
“我没有。”
“你就有。”
“我真没有。”
“那你为什么换衣服换了四十分钟?”
我语塞。
苏染蓁笑得更大声了:“行行行,你没有,你就是单纯想穿得好看点,去见一个昨天刚认识的男的。”
“……你闭嘴。”
最后在她的建议下,我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配白色帆布鞋,清清爽爽的。
赶到烧烤店的时候,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包厢里很热闹,乐队几个人都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大概是朋友家属之类的。林陆止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张椅子。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好抬头看过来。
隔着整个包厢,我们目光相接。
他微微点了点头。
红毛鼓手第一个发现我,立刻站起来:“哟,来了来了!陆止你家属来了!”
“你闭嘴。”林陆止说。
但耳尖又红了。
我忍着笑,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走到他旁边坐下。
“不好意思,迟到了。”我说。
“没事。”他把一杯饮料推到我面前,是常温的,“先喝点水,烧烤还要等一会儿。”
我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余光里,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耳朵上。
“创可贴没贴。”他说。
我摸了摸耳朵,有点心虚:“早上贴了,洗脸的时候弄掉了,后来忘了贴新的。”
他微微皱眉,从兜里掏出那个创可贴盒子,递给我。
我没接。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对视了两秒,他叹了口气。
“过来。”他说。
我立刻往前凑了凑,速度快得像早有预谋。
他低下头,撕开创可贴,动作很轻地贴在我耳垂上。
还是那样,手指凉凉的,碰到皮肤的时候微微一顿。
我心跳加速,呼吸都放轻了。
贴完之后,他没立刻退开,而是看了看我耳垂上的伤口。
“还疼吗?”
“不疼了。”我说。
他点点头,直起身。
一抬头,发现全包厢的人都在看我们。
红毛鼓手双手捧心,一脸“磕到了”的表情。他表妹——那个主唱托着腮,笑眯眯的。贝斯手举着手机,不知道是在拍照还是在录像。
“你们……”林陆止皱眉。
“没事没事,”红毛鼓手摆手,“你们继续,当我们不存在。”
林陆止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纸巾盒,作势要扔过去。
红毛立刻缩到贝斯手后面。
我忍不住笑了。
他表妹凑过来,冲我眨眨眼:“我叫林言,你是叫南期对吧?”
我点点头。
“南期姐,”她嘴很甜,“我哥这人吧,平时跟个木头似的,没想到还挺会照顾人。”
我看了眼旁边的林陆止,他正低头摆弄筷子,耳尖红红的。
“他昨天给你贴创可贴的时候,我就觉得有戏。”林言继续说,“我哥这个人吧,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但从来不会主动跟人靠近。你是第一个。”
我想起红毛鼓手昨天喊的那句话——“认识三年了,他从来没加过女生微信!”
心跳又漏了一拍。
“你们别瞎说。”林陆止开口了,语气很淡,但耳朵出卖了他。
林言冲我挤挤眼,不再说了。
烧烤上来之后,包厢里气氛更热闹了。喝酒的喝酒,划拳的划拳,聊天的聊天。我坐在林陆止旁边,听他表妹讲他小时候的糗事。
“他小时候特别乖,从来不做坏事,我们院里的孩子爬树翻墙,他就在下面站着,说‘危险,下来’。”
“上初中的时候,有女生给他递情书,他看完之后还给人家,说‘你字写得挺好的,但有点跑题了’。”
“大学的时候室友带女朋友回来过夜,他主动去楼道睡了一宿,第二天给室友发了一篇论文,题目叫《论宿舍公约与集体生活礼仪》。”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偏头看林陆止,他面无表情地吃着烤串,好像她们说的不是他。
但我注意到,他给我递纸巾了。
又给我添了饮料。
又把我面前签子太多的小盘子换成了干净的。
做这些的时候,他头都没抬,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五
吃完烧烤,快十点了。
林言他们要转场去KTV,问我们去不去。
林陆止看向我。
我摇摇头。
明天还要上班,而且今天已经够累了——主要是心累,心跳一直超负荷运转。
“那我们先走了。”林陆止站起来,拿起外套。
“哥你送南期姐回去啊,”林言叮嘱,“送到家门口。”
林陆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出了烧烤店,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浅蓝色连衣裙是好看,但确实有点薄。
下一秒,一件外套落在我肩上。
是林陆止那件浅灰色的外套,昨天落在我凳子上的那件。
“穿上。”他说。
我想说不用,但话还没出口,他已经往前走了。
我裹紧外套,跟上去。
上面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他的气息。
我们并肩走着,还是昨晚那条路,还是隔着礼貌的距离。但感觉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你表妹挺有意思的。”我打破沉默。
“嗯,”他说,“就是话太多。”
“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大部分。”
“哪些不是真的?”
他想了想:“情书那件事。”
我好奇地看着他。
“我当时说的是‘字写得挺好,但中心思想不明确’。”他说,“不是跑题。”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他也笑了。
认识他两天,第一次看他笑得这么明显。嘴角扬起,眼睛弯着,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整个人都柔和了。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捂着嘴,“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
话一出口,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是说,”我赶紧找补,“就是那种,一本正经的可爱,不是那种……”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有点低,“谢谢。”
谢谢?
谢什么?
谢我夸他可爱?
我偷偷看他,他目视前方,表情恢复了平静,但耳朵红得厉害。
我忍着笑,没再说话。
一路走到我家楼下。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我到了。”
“嗯。”他也停下。
我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
他没接。
“穿着上去,”他说,“晚上凉。”
“那你呢?”
“我打车。”
我看着他,想起他刚才说“送到家门口”。
这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我上去啦。”我说。
他点点头。
我转身往楼道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像昨晚一样,看着我。
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有点鼓,他也没动。
我冲他挥挥手,转身上楼。
电梯里,我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发完又觉得太像女朋友查岗。
正想撤回,他回了:“好。”
又是一个字。
我盯着这个字,心跳又开始加速。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他发的消息。
L:“到家了。”
后面还跟了一条:“今天早点睡。”
我抱着手机,给他回:“好。”
学他。
他回了个句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
这人,连句号都发得一本正经。
六
之后的一周,我们每天都会聊天。
不聊多,但每天都有一搭没一搭。
他早上会发“早”,晚上会发“早点睡”。中间偶尔会问我吃了没,在干嘛。
我给他发工作吐槽,发路上看到的有意思的东西,发我做的饭——虽然卖相一般,但他每次都回“看起来不错”。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他发了条消息:“还没下班?”
我回:“你怎么知道?”
他说:“平时这个点你都发晚饭照片。”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他在等我的消息。
周末,林言的乐队又有演出。
林陆止问我有没有空,说给我留了票。
我当然有空。
这次我没一个人坐在后面,而是跟着林言去了后台。
林言凑过来,亲热地挽着我:“我哥今天本来不上台的,结果红毛昨天打篮球把手腕扭了,求他来救场。”
我看向角落里那个人。
他正好抬头,和我对上视线。
耳朵又红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在干嘛?”
“缠胶带。”他说,“防滑。”
“我哥以前是我们乐队鼓手,”林言说,“后来考上律师就不打了。红毛是他徒弟,这鼓包还是我哥送的。”
我看着他缠,动作很熟练,一圈一圈,缠得很整齐。
“我帮你。”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根鼓棒和一卷胶带。
我接过来,学着他也缠了一圈。
缠歪了。
再缠一圈,还是歪的。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这样。”他说。
他的手很暖,覆在我手背上,带着我慢慢缠。
一圈,两圈,三圈。
我心跳快得像打鼓。
缠完之后,他没松手。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后台的灯光有点暗,他的眼睛很亮。
“南期。”他低声说。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你问。”
他沉默了两秒,刚要开口——
“准备上场了!”贝斯手的大嗓门从门口传来,“陆止你快点!”
林陆止闭了闭眼。
我忍不住笑了。
他松开我的手,站起来,低头看我。
“演出结束再说。”他说。
演出很炸。
这次我没挤在人群前排,而是站在侧面,能清楚看见他的位置。林陆止坐在鼓后面,抡起鼓棒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专注、有力,偶尔抬头往我这边看。
每一次对视,我都觉得心要跳出来。
最后一首歌结束,他站起来,隔着人群冲我挥了挥手。
我踮起脚,也挥了挥。
散场后,我站在出口等他。
他背着鼓包出来,看到我,走过来。
“走吧。”他说。
“去哪?”
“送你回家。”他顿了顿,“路上说。”
还是那条路,还是夜风,还是并肩走着。
我等着他开口。
走了大概一半,他停下来。
我也停下来。
他转身看着我。
“南期。”他叫我的名字。
“嗯。”
“我想问你。”他说,“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我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白衬衫,金丝眼镜,表情认真。
我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但我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我?”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让我想靠近。”
很简单的回答。
但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那天在livehouse,”他继续说,“我本来可以坐别的地方,但我看到你一个人坐在那儿摇头晃脑,觉得你很可爱,就坐过去了。”
“后来你帮我捡外套,我给你贴创可贴,我觉得你心跳的声音很好听。”
我愣住了:“你听到了?”
“嗯。”他点头,“我贴创可贴的时候,你心跳很快。”
我脸一下子红了。
他看着我,嘴角弯起来。
“所以,”他说,“你愿意吗?”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
“这算回答吗?”他问。
“你说呢?”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
然后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温柔。
“走吧,”他牵起我的手,“送你回家。”
他的手很暖,握着我的手,十指交扣。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嘴角弯着。
“看什么?”他问。
“看你。”我说,“看你为什么这么可爱。”
他耳尖又红了。
夜风很凉,但我的手很暖。
七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在后台,林陆止想问我的是——“你愿不愿意让我追你?”
结果被贝斯手打断了。
后来他又改了主意,觉得不如直接问“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万一你拒绝呢?”我问他。
“那再追。”他说。
我趴在他肩膀上笑。
他把我往怀里搂了搂,低头亲了亲我头发。
“笑什么?”
“笑你一本正经追人的样子。”
他想了想,说:“我第一次追人,没什么经验。”
“我知道。”我说,“你第一次加女生微信嘛。”
他:“……”
“红毛说的,认识三年,你从来没加过女生微信。”我看着他,“真的假的?”
他沉默了两秒,说:“真的。”
“为什么?”
“没遇到想加的。”他顿了顿,“遇到你就想加了。”
我的心又漏了一拍。
这人,说话总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但每一句都像在告白。
后来苏染蓁问我,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我说,他给我贴了个创可贴。
苏染蓁翻了个白眼:“贴创可贴就能脱单,那医院急诊科的大夫早就三妻四妾了。”
我想了想,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大概是他贴创可贴的时候,手指碰到我耳朵的瞬间,心跳太快了。
大概是他说“南期”的时候,语气太轻了。
大概是他说“因为你让我想靠近”的时候,我就知道,就是这个人了。
后来林言问我,你最喜欢我哥什么?
我说,他把我写进了判决书。
林言愣住:“什么?”
那是我们在一起一个月的时候。
他那天加班,说要晚点过来找我。
我等啊等,等到快十点,他发来一条消息:
“下楼。”
我跑下楼,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什么东西?”我问。
“判决书。”他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份民事判决书。
案由:恋爱关系纠纷。
原告:南期。
被告:林陆止。
原告南期诉称,被告林陆止在livehouse为其贴创可贴,致其心跳加速、夜不能寐、每天只想见到被告,要求被告承担相应责任。
经审理查明:被告林陆止当庭承认上述事实,并表示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判决如下:
一、被告林陆止自判决生效之日起,每日向原告南期报到三次(早、中、晚)。
二、被告林陆止每周至少陪原告南期看一场演出(类型不限)。
三、被告林陆止终身负责为原告南期贴创可贴(如有需要)。
四、本判决为终审判决,不得上诉。
我看完,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他也蹲下来,看着我笑。
“满意吗?”他问。
我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满意。”我说,“但还有一条。”
“什么?”
“被告林陆止,”我伸出手,“现在要亲原告一下。”
他笑了。
然后凑过来,在我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软。
像livehouse那晚,他给我贴创可贴时,指尖的温度。
八
后来我们聊起第一次见面那天。
我说那天我一个人去livehouse,本来有点尴尬,但坐到他旁边之后,就不尴尬了。
他说他那天本来不想去的,太吵了,但表妹非让他去。结果一进场,就看到我坐在角落里摇头晃脑。
“头发甩得像疯了,”他说,“但眼睛很亮。”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他想了一下:“你第一次偷看我的时候。”
“我没有偷看!”
“有。”他看着我,“我看过去了,你立刻转开。”
我:“……”
“后来又看过来,”他继续说,“我再看你,你没转开。”
我脸红了。
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轻声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生,胆子挺大。”
我耳朵发烫。
他退开一点,看着我,眼睛弯着。
“后来给你贴创可贴,”他说,“你心跳太快了,我就知道,你有戏。”
我捂住他的嘴:“别说了。”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所以,”他说,“我们算互相一见钟情?”
我想了想,点点头。
好像真的是。
我在偷看他的时候,心动了。
他在发现我偷看的时候,心动了。
那天晚上,如果没有那副破耳钉,如果没有那个创可贴,如果没有那件落在凳子上的外套——
也许我们就错过了。
但命运说,不行。
所以我的耳钉掉了。
所以他的外套落下了。
所以那个创可贴,贴在了我的心上。
后来每次我去看林言的演出,都会坐在后面那个位置。
那个我第一次见到他的位置。
有时候他会陪我坐着,保温杯换成了两个,他的装着热水,我的装着冰可乐。
有时候他会在台上打鼓——后来他告诉我,他也会打鼓,只是那天不想打,只想坐着看我。
我在台下摇头晃脑,他在台上边打鼓边看我。
每一次对视,都像第一次见面那天。
心跳加速。
夜不能寐。
只想见到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