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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里松兰根交缠 寡夫终于盼 ...
那之后的事情,昏昏沉沉的,周芽山记得不太清楚。
当时可能是清楚的,反正现在想起来像是做梦。
只记得他丢了糕点,伞也不见了,跟着刘姨匆匆赶到河边,看着一个大叔给那个被救上来的孩子做人工呼吸。一大群人浑身都湿透了,围着河岸,听着小孩的父母大哭着,然后笑。
他注视着那条湍急的河流,有很多人下去开始找。
周芽山看着孩子的父母紧紧握住自己的手,一边道歉一边道谢。他没管他们,仍旧望向他们身后的那河流,雨太大了,让平时那样安静的水面,此时凶猛得几乎要吞噬掉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人带着什么东西回来了。
听说是有一棵老树干横在了河中,那人勾在了树上,才不至于尸骨无存。
蓝色的裹尸袋横在岸上,只露出他的脑袋。
他只看了一眼,但他忘记当时看见了什么,忘记了林松最后是个什么模样,不知道会是面色发青,还是泡得发白。
视线从长长的袋子上挪开,周芽山还是望向了那条河流。
它把什么东西带走了。
那人好像没有家人,周芽山把他的骨灰坛子从火葬场里抱出来,一时间有些发懵。
坛子上刻着“林松”的名字,是他自己刻下的,但他和这个人也不熟呀,为啥他的身后事得由他来负责?
但毕竟这个人无父无母,也没有其他的亲人朋友,除了他这个心善又有闲的大好人之外,想必不会再有人愿意为此负责。
这样一想,还是要把这件事办好,只是……
周芽山抱着这个坛子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他没有多少钱给一个陌生人花,他的小金库是为了给一个人上学攒的。现在公墓的费用比房子还要贵,他哪有钱给这个来路不明的人买一块墓地?
再说他好像记得,有什么人跟他说过,不要把他葬在公墓里来着。
正当周芽山为这坛骨灰的去处头疼时,他的余光里闯入了一棵松树。
有了!林松林松,名字里正好也带个松字,想来是和这棵老松树有缘。反正这是个没根的人,周芽山愿意收留他,愿意给他一个去处,他理应感谢,就别管这个去处是哪了吧。
他将坛子埋在了松树下,卡在了一簇紧密的根群之中。老松的根紧紧环抱着它,活生生的天然屏障,这样就算有不长眼的人想挖了这儿的土,一铲子下去也铲不到坛子顶上。
和松树长在一起,希望这个短命的年轻人,下辈子能活得和这棵老松一样,长长久久。
周芽山许久不干力气活,做完这一切后,他累得靠倒在了墙边,腿都是软的。抬头一看,墙外那棵白玉兰树伸过来的树枝,上面的花掉尽了。
这倒奇怪,自它移植到这里开始,二十来年了,每个夏季它都能开满整树的花,怎么这么快就掉光了?
对此周芽山倒并不是很在意。
树有灵,或许它现在只是在发脾气,等它心情一好,花就开了。
玉兰树的这一枯,从此五年不再鲜活。
“嗯,我都想起来了。”
周芽山背对着他,肩膀不由自主地缩起来,颤抖着。
脸上痒痒的,滑过几行泪水滴在地上,他捂着脸,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支撑不住坐在地上。
“我怎么会连这些东西都忘了?我应该早点想起来的……我怎么会把你忘了?”
闻寂无声的深夜,只剩周芽山的啜泣,一声一声撞在林松的耳膜上。
周芽山感到自己背上一重,柔软的发丝擦过脸庞,只听到林松轻声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让你不高兴,我明明知道那些话说出来你会生气……”
他的声音极轻,就算在这么寂静的夜里,也恐怕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清:“我不该什么都不说就走,都没和你好好道过歉,让你一直生气。我也不该在那个暴雨天下河,河水带走了我,让我过了这么久才来,这都是我不对。”
周芽山安静听着,擦干净眼泪,紧紧抓住他抱在自己胸前的手。是凉的,手背上鼓起的那些青筋,手腕的脉络,此时也只如树皮上那些凸起的纹路,真实,却不带活人气息。
那林松现在算什么?鬼吗,还是一个虚妄的幻象。
他一节一节捏着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是真的,肯定不是他的幻觉!
一定是这样。
说到底五年前,若不是他任性,林松或许也不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这都是他的错。
“我们谁也想不到那天的河水竟能那么湍急,这不是你的错。”
他说罢,抱住林松的脑袋,转过脸,闭眼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时间不早了,今晚就留在这里吧。”周芽山睁眼看到林松被他压得也坐在了地上,忽然笑起来,“你买的水果呢?甘蔗店老板看你年轻,肯定欺负你呢。”
林松将买来的水果都切了小块,殷勤地端来周芽山面前的小茶几上。他在电视上投了《灰影人》,本来其实是想看一部文艺爱情片的,但想到林松年纪轻,大概会喜欢激烈的动作片,便选了这一部。
他甚至还没带生前的林松看过电影,现在趁他还在,总要弥补一下。
谁想林松才看了一个半小时就拱进周芽山怀里说想睡觉,这么激动人心的打戏,竟然还能把他看困的吗?周芽山觉得有些奇怪。
他催着林松先去洗澡睡觉,自己把剩下的看完之后,换了睡衣摸进卧室。
他居然乖乖地找了个床垫睡在地上!
这么客气,林松生前也没与他这么生分疏离的吧?!
周芽山心里憋了一口气,脱了鞋直接进了林松的被窝。
既然这么想睡在地上,那他就陪他一起好了!他气鼓鼓地想道。
周芽山注视着林松的睡颜,像是已经睡熟了。好不容易以鬼魂的形式回来一趟,他竟然就这么安详地睡着了?丝毫不在乎这少有的两人共处时间。
周芽山盯着盯着,林松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看着这个人宽阔而无情的背影,一股几乎可以烧尽天下万物的火气腾地冒上头。他趴到林松身上,捏着对方的下巴狠狠转了过来,面朝着自己。
然后嘴被迅速啄了一口。
林松躺回去,朝他得逞般地笑了笑。
火气被浇灭了,反噬到了周芽山脸上,烘烤一般的热。
“你,你故意的?!”周芽山恍然大悟,猛地推了林松一把,“你这是在装睡!”
林松扶着自己的肩膀,哎哟哎哟地叫苦不堪,“周老板你的力气也太大了,我的肩膀好痛——”他皱着脸,表情好像真的很痛苦,“你帮我揉揉好不好?揉揉我就不痛了。”
“我哪有用那么大力?你又要骗我……”话虽这么说,但周芽山的手还是没忍住放了上去,轻柔地按摩着。
林松没忍心让他按太久,按了几下便说不痛了,将周芽山的腰一搂,安安稳稳地藏进被窝里。
“睡觉吧,周老板第二天还有课呢。”林松闭上眼轻声道,显然他是真的有些困了。
周芽山没舍得闭上眼,现在,他距林松这么近,近到他的呼吸声也清晰可闻。近到,只要稍微昂个脑袋,他又可以亲到林松。
刚才的那个吻太快,也太轻了。
他知道是林松怕亲重了他会痛,但他竟然不知道,这么轻巧的吻会牵得他的心多难受。
他微微垂下眼,微不可察地朝林松靠近了些。
周芽山自己觉得微不可察,但他整个人都被林松拥在怀里,再小的动作也会被林松轻而易举地捕捉到。
更何况还有那席卷而来的热气。
林松睁开眼,眼前忽地一暗。
他记得十八岁生日的那个晚上,他向周老板成功表白之后,他们也亲过。
只是那次是他主动,两个人都是第一次谈恋爱,都不懂怎么调整呼吸,嘴唇刚触到就发了狠忘了情,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亲得几乎要在床上窒息而亡。
但再之后也亲过那么多次了,怎么周老板还是那么生疏不熟练?
嘴唇生涩地贴着嘴唇,贴了一会儿之后似乎是觉得这样不太够,便想用舌头撬开林松的嘴。但湿润的舌尖刚刚探进嘴里,又像是觉得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忽地又退缩了回去。
周芽山在心里大叹一口气,怎么感觉和之前的都不太一样呢?
但好歹林松是被他给亲醒了,这样就够了,他的报复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目的达成,周芽山刚想退回去,身后那只伺机而动的手却忽地托住了他的脑袋,将二人之间少得可怜的距离压缩得毫无退路。
林松的吻来得如狂风般猛烈,他翻过了身,整个人盖在周芽山身上。
周芽山感到自己背下空空,已经贴不着床垫了。林松按着脑袋,几乎汲取了他的所有氧气,让他喘不过气来。
眼前昏暗,就算能依稀睁开眼,也只能看见模糊的林松的脸。他被喘息声包围着,脑中像是有电流在激,一阵一阵刺激着脑海最深处的某个东西,这感觉他在别处也有。
他摸了摸自己内里滚烫的腹部,心想林松可真不愧是一只鬼,这简直是要来夺他的命。
啊对,林松现在可不就是鬼。
周芽山抓紧了林松的衣服,这只鬼说不定哪天又要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但至少现在他还没走,现在林松还在,要么,要么他就……
林松停下了这个吻,望着这双水润的眼睛,给了周芽山呼吸的空间。
周芽山抿了抿唇,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他喘着气,忽而灿然地笑起来,“林松…我有点热,你帮我脱了衣服吧……”
鬼的身体果然寒凉,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竟然也是冰凉一片。
周芽山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这里会不会着凉呢……
眼睛猛地睁开,周芽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身上换了一套新的睡衣,应该是林松换的。地上的床被他们弄得不干净,他现在也已经躺在了大床上,应当也是林松把他抱了上去。
对了林松!
周芽山翻身一摸,是空的。
他注视着那处空床单,连人躺过后的褶皱都没有,林松他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
又是一句话不说就走……
周芽山抹了一把眼泪,将枕头狠狠砸在落地窗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特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第二天的书法课,周芽山忍着身体不适,还是开了课。
他望着那个空着的书案,林松没来。
娅娅揪着周芽山的衣摆,问道:“周老师,小林老师怎么没来呀?”
“这……”周芽山支支吾吾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的林松老师早已经死了的这件事。
最好只好以林松身体不舒服的理由搪塞了几位小朋友。
结果林松竟然一连“不舒服”了五天。
偌大的园林别墅里只剩了他一个人,林松不在,日子又变得安静无聊起来。
“小周啊,最近你旁边那个……那个没来了啊?”刘姨小心地张望着四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像是在说一件危险至极的事。
他是失忆了一阵,但街坊邻居都记着林松落水而死的事呢。周芽山现在想起之前带着林松来菜场的种种,都觉得有些荒诞好笑——大家大概都以为他是遇鬼了。
“嗯,林松他没来了。”周芽山笑笑,付了菜钱,“我找大师看过了,以后他应该都不会再来了。”
“哎呀哎呀这……”刘姨后怕地拍拍胸脯,发白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我们当时可都吓坏了啊,林松那孩子人是好,死得也可惜,但真又见到了,我们都吓得不行了!你叔都差点拿着杀猪刀要来赶鬼——”
“哎哟……”她说着,忽然抹了抹眼泪,“其实回来了也好,回来了让我们再看几眼,再说几句话,那么好那么年轻的孩子……”
“小周你一个人住,最近一定要小心点,那个通缉犯来我们周河了呀……”
回来吗?再回来看他几眼吗?
周芽山侧身躺在床上,伸手抚摸着面前空着的床单。
“对呀,再回来看看我,一眼也好……”他想着,竟不自觉地说出了声,这声音把他都给吓了一跳。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要是林松的鬼魂真的在这里的话,听到这话肯定也要笑了。
周芽山望向窗外的院子,的确,这里可以看见松树和那棵出头的玉兰。真漂亮,林松他喜欢这样看向窗外不是没有原因的,夜空漂亮,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都很漂亮。
可是明明他也长得很漂亮,干嘛不多看他几眼,就非要看这些花花草草?
周芽山心里憋屈着,忽然又替他找到了一个好借口,忍不住笑出来。
爷爷说过林松这个人人如其名,像棵松树似的。
或许植物会更喜欢植物,相比于他周芽山,林松说不定更喜欢院中的那棵玉兰树,还有那些被修剪得漂亮的灌木花草。
那棵灌木丛,黑漆漆的,长得甚至还有点像个人。
高高瘦瘦的,如果是人的话一定和林松一样高了,顶上那个圆圆的球形黑影,简直就像是人的脑袋。他时常会修剪院子里的花草,尤其是灌木丛,不管理的话就会疯长个不停。
他昨日刚修剪过它,灌木丛真的有这么高吗?
是林松?他蓦然睁大眼睛,不对不是他,那个究竟是……
黑影动了,一眨眼已出现在了窗边。
一双手贴上玻璃门,脑袋朝里张望着,是个不认识的人。
咚咚咚……咚咚咚……那人抬手敲着玻璃,敲击声规律而诡异。
周芽山后背发寒,缩了缩身子,将被窝裹得更紧,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人选。
那个流窜至此的杀人通缉犯。
似乎是因为没人来帮忙开窗,那人停止了敲窗,转而开始拧窗户把手。咔哒咔哒的用了死劲,好像要把这个把手给整个撬下来一般。
巨大的声响如同丧钟般打击着周芽山的大脑,他睡前锁了窗户,但那能维持多久?这个通缉犯既然能越狱,自然有他开锁的办法!
咔一声,窗户开了。
周芽山身一抖,紧紧闭上了眼。对!装睡!如果这个通缉犯只是为了钱财来的,那他就装睡,让他尽管偷走那些钱就是!
暂时封锁了视觉,其他的感觉器官便会变得格外敏锐。
哒——哒——哒——
脚步声缓缓踏过窗户,走进屋内,再逼近床边,最终在床头柜那停下了。
对就是这样!尽管翻他的床头柜,他只是个熟睡着的人,不要在乎他……
轻如羽毛落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在咫尺。
“你是在装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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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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