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五岁拯救我爸》闲吱吱

10、可是爸爸 我不知道该

　　江玟星洗碗的动作停下了，水声还在响。
　　他背对着餐桌，手里捏着白色瓷盘，上面沾着洗洁精的泡沫，他应该把泡沫冲干净，然后把盘子放进消毒柜里，水也应该关掉。
　　但是没力气。

　　那根被他打磨光滑的刺再一次冒出来。
　　和江淮月在一起的很多时刻都是这样的，冷不丁地被刺一下，没有尖锐的疼，因为他扎完就会缩回去，你知道，他是无意的，他也没有恶意。
　　但是这一下会让你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说不出话，无法表达。

　　“那我应该做什么？我注定选不上，所以我不应该白费力气，不该精进演技？烹饪没有用，所以哪怕我能从中得到乐趣也没必要去研究？我真的很好奇，在你眼里我现在做什么才是正确的。”

　　江淮月愣了一下，无措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玟星：“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你无意贬低我，无意打压我，无意伤害我，你只是按照自己的说话习惯陈述了一些内容，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话想要起到什么样的作用……至少我是这样理解的。但是你的话确实给我造成了伤害，是一盆从头浇到尾的冷水，让我感到害怕。”
　　“我很害怕你，我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说出让我痛苦的话，我不知道你下一次开口又会造成怎样尴尬的局面，你让我觉得不安，待在你身边危机重重。”

　　江淮月想了很多，他想辩解，想讲道理，可最后只剩下一句，“对不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江玟星会怕他，他甚至不能理解江玟星话里的意思，什么叫带给他痛苦？什么叫让他觉得不安？明明他只是随意地表达，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他不明白的事情很多。
　　就像这一次，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变成了加害者。

　　江玟星还在说，他说了很多很多，满腹的委屈，溢出来的痛苦。
　　江淮月感受不到。他也开始觉得恐惧，比起江玟星害怕他这件事更令他不安的，是他无法共情他的情绪。

　　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的，我明明能够共情的，我看了他的日记，我很痛苦，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让我十分痛苦。
　　我是能够共情的……

　　那些曾经纠缠他的恶意评价冒出头，那些不同口音不同语种的抱怨一句叠着一句，他们愤怒，他们痛苦，他们不安，他们怀疑……
　　他们说，你像个怪物。
　　他极力否认，他拼尽全力证明，然后，他们说，你是个天才。

　　所以呢？所以呢！
　　我依旧和你们不一样是吗？无论是怪物还是天才，你们把我剔除了，我单独分类，你们成群结队。

　　我才不是！
　　江淮月猛地站起来，他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江玟星的背影，想训斥他，想反驳他，可是嗓子被记忆堵住了，就像在过往的无数次冲突中一样，他找不到反抗的证据。

　　没有证据，只能沉默。
　　因为沉默，对方喋喋不休。
　　控诉、抱怨、指责、质问。这就是他的人际关系，是他从小到大经历的所有关系的终点，一如现在。

　　“你说你是来拯救我的，可是我的救世主，我没有从你身上感受到温暖和爱，你的出现只带来了一些痛苦。”

　　“你在透过我看谁？是未来的我吗？你或许没有发现，你的目光很空，好像从没有坚定地落在我身上。我只是一个带有单面镜的盒子，你透过镜子看着那个藏在我身体里的灵魂，但是你们没法交流，所以你不满意我。”

　　“你来拯救我，我就不会踏上原有的结局，那他就不会出现，所以，我和他只能活一个。你想明白了吗？你想保护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出现。”

　　“不是的！”江淮月大吼，“你就是他！虽然你现在年轻天真，但你就是他，你们并不是二选一的关系，你们始终是一个人，只是我对年轻的你没什么了解，所以我们需要时间磨合。”

　　“你会期待他出现吗？会的吧，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在说，你想念他。你肯定想过，如果是死亡的他重生了就好了。”

　　江淮月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能承认，这个问题就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确认了，就会有灾难发生。
　　可是他不想再嘴硬了，江玟星已经看出来了，承认吧，承认你的失望，你的怀念，借着这个机会把一切都说开，以后要好好相处。

　　他点了点头。
　　“我很想他。”

　　江玟星没说话了，他继续洗碗，洗好碗就收拾东西出门去上表演课。
　　家里少了一个人，江淮月觉得空荡荡的，好像哪里都是他的影子，却又不是真的他。

　　我让他痛苦。
　　他的脑子里回荡着这句话，他无法思考，脑子里全是江玟星的控诉。
　　他也开始痛苦。
　　这算不算共情？

　　深夜。

　　“哐当——”

　　江淮月突然惊醒，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做噩梦了，正想继续睡，结果又听见一声沉闷的“咚”。

　　是客厅传出的动静。
　　他摸黑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套上拖鞋，走到门边，悄悄将门打开一条缝儿往外看。
　　客厅开着灯，江玟星坐在沙发上。

　　他打开门走出去，觉得有些奇怪。

　　江玟星的状态很奇怪，他的双眼疲惫地睁着，整个人颓废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上半身往前搭，垂着头，头发耷拉着遮住了他的双眼。

　　墙上的时钟慢慢往前走，凌晨三点十五分。
　　他确实回来得很晚。

　　江淮月小心地靠近他，轻声问：“江玟星，你怎么了？”

　　那个人猛地一颤，然后慢吞吞地抬头，双眼通红地看向他。
　　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黑色的瞳仁周围泛着红，他瞪着眼，那对眼球好像要跳出来了。

　　江淮月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他的表情太恐怖了，双眼通红，嘴唇苍白，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溺水的人。

　　他的声音嘶哑，“你是谁？”

　　胸腔里的心脏跳动的频率不正常，好像要撞断肋骨，破开皮肉钻出来了。耳边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急促地呼吸声夹杂在其中，像不安的风声。
　　江淮月想笑，却先掉了眼泪，他哽咽着喊了一声，“爸爸，我是小月亮。你还好吗？”

　　他该喜悦吗？还是该痛苦？
　　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为什么……要在那场争吵后见面。
　　爸爸，爸爸你告诉我，我做错了吗？我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小……月亮？”
　　男人喘息着笑了一下，那表情有些扭曲，好像他已经忘了该怎么笑了，脸部的肌肉痉挛，他的笑有些扭曲。

　　“爸爸，你忘记我了吗？”他上前，想要触碰对方。

　　“江淮月？”
　　他突然仰头伸手捂住眼睛，急促地喘息着，浑身开始颤抖，“又来了……又来了……江玟星，你清醒一点，这是幻觉，这一切都是幻觉。”

　　江淮月冲过去抱着他，“爸爸！我是真的，你……”他号啕大哭，短短的手臂紧紧搂着男人，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服舍不得放。

　　江玟星的颤抖在孩童温热的拥抱中渐渐平息。
　　他缓慢地，迟疑地放下捂住眼睛的手，掌心一片潮湿，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孩子，是真实的触感和温度。

　　不是幻觉。这个认知将他从冰冷漆黑的深海里一点点拖拽上岸，环顾四周，是有些陌生的环境，好像是多年前住过的小房子。

　　“小月亮，江淮月。”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他抬起僵硬的手臂，环住孩子，很轻，“对不起……我吓到你了。”

　　江淮月把脸埋在他颈窝，拼命摇头，鼻涕和眼泪全部蹭在他衣服上。他有很多话想和爸爸说，却什么都不敢提及，怕撕开爸爸身上的疤，让他变得血淋淋。

　　江玟星深吸一口气，努力抬起僵直的手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我没事了。”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掩饰不住自己的疲惫。
　　他好累。

　　江淮月抬起头，眼圈和鼻头都红红的。
　　他难得没有露出那种成熟的平静或挑剔，脸上只有属于孩童的委屈，黏黏糊糊地说：“爸爸，我很爱你，求求你相信，我真的很爱你。”

　　“好，好，谢谢你。”江玟星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动作有些笨拙，但很温柔。“我知道的，我本来就知道……小月亮爱我的，我的小月亮，我要活下去，我要陪着他长大……”
　　他抱着江淮月，在沙发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等待着心跳和呼吸彻底归于平稳。客厅的灯光白晃晃的，照亮了散落在茶几上的剧本和写满批注的笔记。

　　他的梦想。
　　他的青春。
　　他的遗憾。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江淮月的脸上，他苦笑着抬手去擦，双手捂着脸颓然地缩着身体，“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好累，我好痛苦，我已经尽力了。”

　　江淮月紧紧抱着他。
　　“我知道，爸爸独自支撑了很久，已经很厉害了，这个世界太坏了，所有人都太坏了，爸爸很辛苦，我明白。”

　　两个人都在流泪，在这个湿漉漉的夜晚，被命运抛弃的人相互安慰。

　　“爸爸，你会留下来吗？你留下来陪我吗？”
　　可是爸爸，如果你留下来，那他怎么办？
　　江淮月喘不过气，命运的浪潮不断拍打，他快溺水了。

　　男人摇头，他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我好累，已经没有力气往前走了。死亡是一场意外，但也是我期盼已久的意外，我想好好睡一觉，远离所有痛苦。我是个懦弱的人，我无法自救，所以期待生命的戛然而止，现在我等到了……对不起，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希望我的存在没有成为你的阴影。”

　　江淮月哽咽不能语，只是一味摇头。

　　“小月亮，我很爱你，但是对不起。”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整个人脱力地往后仰，重重砸在沙发里。
　　江淮月趴在他怀里舍不得起来，他还有很多话想说啊！为什么就这么离开了？他还有话没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