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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梅映雪,狼影初伏 “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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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天命女主、天命男主……不过都是被私欲裹着的人罢了。”
“若这人生真是写好的戏词,那我偏要,改了这词,换这结局。”
江晚絮指尖轻轻划过窗棂雕花,窗外白雪茫茫,落了一地寂静。
重生的狂喜早已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到刺骨的清醒。
她是书中注定炮灰的恶毒女配,为爱疯魔,家破人亡,自刎收场。
可现在,她回来了,回到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之时。
“小姐,陛下赏赐了一批奴隶到府,管家请您过去挑两个人伺候。”
锦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晚絮眸色微冷。
来了。
十三岁这年的隆冬,慕珩舟被当作罪奴送入江府。
那个未来会亲手覆灭她家族、将她逼上绝路的少年,此刻,还只是个任人践踏的蝼蚁。
她缓步走出房门,红梅映雪,风凉入骨。
前厅外,一排奴隶跪在雪中,瑟瑟发抖,狼狈不堪。
而人群中,那道即便落魄依旧挺直的身影,太过醒目。
慕珩舟。
粗麻衣单薄得不堪一击,风雪染白了他的发梢,唇色冻得青紫。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阴影,看不出情绪,只那紧抿的唇线,泄露了骨子里的倔强与隐忍。
看着他的狼狈,江晚絮心中闪过了一丝怜悯。
是啊,此时的他,还只是个背负着冤屈、任人欺凌的少年,尚未长成日后那个心狠手辣、颠覆朝纲的反派。
可这一丝怜悯转瞬即逝,一想起前世江府满门被屠、血流成河的惨状,想起自己被他一剑抵喉、最后绝望自尽的画面,想起他为了实现野心不惜一切代价、草菅人命的恶行,她便把那股不合时宜的怜悯狠狠咽了回去,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嘲讽。
她明白,无论此时的慕珩舟多么落魄,骨子里的阴鸷与狠戾早已根深蒂固。
他就像一头蛰伏的狼,一旦等到时机成熟,便会露出锋利的獠牙,将所有伤害过他、或是挡他路的人,一一撕碎。
而自己和江府,前世就是他复仇路上的绊脚石。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江晚絮抬了抬下巴,伸手指向人群中的慕珩舟,语气平淡无波:“把他带到我院里去,其余的,交给父亲处置吧。”
说罢,她不再多看一眼,转身便往自己的闺房走去。锦书有些不解,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吩咐下人照办,自己则快步跟上了江晚絮的脚步。
回到房间,江晚絮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桌旁,桌上早已沏好的热茶冒着袅袅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透她冰冷的心。
她静静等候着,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前世,苏黎儿似乎最擅长在类似的情景下,露出那种被热气熏得微红、眼眶湿润的无辜模样,让慕衍之觉得她‘柔弱可怜,需人呵护’。
而自己此刻指尖的冰凉与心中的算计,与那种精心演绎的‘脆弱’何其不同。一个将心机写在眼底,一个将刀锋藏在笑里。也不知,哪种更可怖些。
不多时,慕珩舟被带了进来,在她面前规规矩矩跪下,垂首听命。
双腿因久跪雪地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不肯露出半分狼狈。
江晚絮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
“抬头。”
他迟疑一瞬,缓缓抬头。
少年眉眼清俊,却带着一身寒骨,眼底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沉与戒备。
“知道为何挑你?”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慕珩舟沉默不语。
江晚絮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一声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我不挑乖巧听话的,不挑手脚麻利的,只挑你——”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他眼底: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心里,藏着恨。”
慕珩舟瞳孔微缩,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你恨这世道,恨这身份,恨所有践踏你的人。”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戳心,“包括我。”
他猛地抬眼,震惊、戒备、怨毒,一瞬翻涌。
江晚絮却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
“你不用藏。我江府,不留伪善之人。”
她微微俯身,与他平视,声音压得极低:
“你记住,在我面前,你可以恨,可以怨,可以藏着滔天野心。
但只要你在我院中一日,你的命,你的恨,你的一切——都只能由我掌控。”
她没有踩他的伤,没有泼他的茶,没有半句辱骂。
只几句话,便将他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自尊与倔强,看得一清二楚。
慕珩舟喉结微动,终究没敢放一句狠话。
眼前这位江家小姐,与他想象中娇纵愚蠢的贵女,截然不同。
她太冷静,太清醒,一眼便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江晚絮直起身,淡淡吩咐:
“日后你便留在我院中,别的不用做,只守一件事——
在我面前,不准说谎,不准藏事,更不准,动不该有的心思。”
她略一停顿,目光落在他微微渗血的肩头,语气平静无波:
“你肩上有伤,自己去处理。冻坏了,死在我院里,晦气。”
这话不算温和,却也绝非欺凌。
更像一句冷静的提醒。
慕珩舟一怔,显然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他以为会是羞辱、打骂、践踏,却没想到,只是这样一番近乎“坦诚”的敲打。
他低头,声音低沉沙哑,第一次真正服软:
“……是。”
江晚絮看着他退下的背影,眼底缓缓浮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她没有直接将他扔去雪地送死。
因为她不需要用这种鲁莽的方式,试探命运。
慕珩舟越是命硬,越是隐忍,越是心怀恨意,对她越有用。
前世,他是毁了她一切的恶魔。
这一世,她要亲手将这头蛰伏的狼,驯成握在自己手里的刀。
命运?
她的命,从来不由书本注定,只由她自己书写。
窗外风雪依旧,可这一次,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牺牲品。
棋局,才刚刚开始。
江晚絮望着慕珩舟退出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她方才那番话,看似敲打,实则试探。
她比谁都清楚,这少年骨子里藏着怎样的韧性与狠辣。
原书里,这一年深冬,他曾数次濒临死亡,却每次都能奇迹般活下来。
那是剧情的力量。
是反派不死的光环。
是命运不可违逆的铁律。
她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飞雪。
若一切真的早已写定,那她无论做什么,都逃不过家破人亡的结局。
若命运真的能被撼动,那她必须从第一件事开始——
打破原书的轨迹。
而最好的试刀石,就是慕珩舟。
她不会亲自出手折辱,更不会愚蠢到将人拖去雪地自生自灭。
那样的做法,太浅薄,太像前世那个被恨意冲昏头脑的自己。
她要的,是借势。
府中下人最是捧高踩低。
慕珩舟罪奴身份,性情冷硬,不懂得讨好逢迎,本就容易被人排挤欺凌。
她只需不闻不问、不护不助,任由事情按照人性自然发展。
不给炭火。
不给厚衣。
不给他一处能避风的角落。
更不准任何人私下照拂。
她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冷眼旁观。
原书里,就是这样的寒夜,他冻得奄奄一息,却依旧活了下来。
这一次,她倒要看看——
在她刻意不干预、不拯救、不改变大环境的前提下,他还能不能活。
若他死了。
说明剧情已碎,命运可改。
若他依旧活下来。
说明天命犹在,她必须步步为营,更加小心。
江晚絮端起冷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风雪呼啸,像是命运的低喘。
一场无声的博弈,早已开始。
而赌注,是一条命,与一整个未来。
下人领了慕珩舟下去,安置在院角最偏的柴房。
无窗,漏风,四面皆是寒气,连一床完整的草席都没有。
锦书端着刚温好的羹汤进来时,见自家小姐还望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便轻声劝道:
“小姐,天寒,仔细冻着。那奴隶看着便阴沉得很,何必特意挑他回来,平白惹一身晦气。”
江晚絮收回目光,淡淡一笑:“阴沉才好。”
太温顺的,养不熟;太蠢的,没用处。
唯有这种骨子里带着恨、憋着一口气不肯死的,才最是好用。
“柴房那边……”锦书欲言又止。
“不必管。”江晚絮打断她,语气轻描淡写,“冻不死是他命大,冻死了,便是他命薄。”
锦书心头一寒,只觉今日的小姐,冷静得有些陌生。
从前的江晚絮,虽娇纵,却也心软,见不得旁人太过狼狈。可如今,她眼底无波,连一丝恻隐都吝于给予。
夜色渐深,风雪更烈。
柴房内,慕珩舟蜷缩在角落,单薄的粗布根本挡不住刺骨寒风。肩上的伤口早已冻得麻木,稍一动作便牵扯着疼。
他望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微光,指节死死扣着地面,寒意从四肢百骸钻心而入,可眼底的火,却越烧越旺。
江家小姐……
她不像传闻中那般骄纵无脑。
她看得太透。
一眼便戳穿了他的恨,他的怨,他藏在骨血里的不甘。
更可怕的是,她明明看透,却不打压,不折辱,只轻飘飘一句“不准说谎,不准藏事”,便将他圈在了眼皮底下。
这是纵容,亦是掌控。
她在等什么?
慕珩舟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闷哼。
他不会死。
至少,不会死在这小小的江府柴房。
仇未报,冤未雪,他怎么敢死。
主院之内,灯火未熄。
江晚絮靠在软榻上,听着窗外风雪声,指尖轻轻敲着膝头。
她在等一个结果。
等天明,等下人来报——柴房里的罪奴,是死,是活。
这是她与命运的第一局对弈。
若慕珩舟冻死,便是她胜了开局,往后步步皆可另辟蹊径。
若他依旧活着,那便证明,天命的丝线仍在拉扯,反派的命格,绝非轻易可断。
届时,她便只能收起所有侥幸,将这头狼,牢牢拴在身边,磨他的爪,收他的锐,直到有一日,能彻底为己所用。
窗外,雪落无声。
一室静谧之下,暗流汹涌。
江晚絮缓缓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慕珩舟,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你若活下来,往后这漫漫棋局,我便陪你,一步一步,慢慢下。
你若死了……
那这改写命运的路,便少了一块最锋利的石子。
无妨。
大不了,她便亲手,再铺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