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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木生发 纸条往来, ...

  •   谢秋死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注视过一个人。
      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三班教室的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目光却越过窗玻璃,落在对面那排教室的某一扇窗上。
      一班的教室离得不远,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此时刚冒出嫩红的芽。透过枝叶的缝隙,他能看见那扇窗的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人的座位。
      谢春生正趴在桌上,不知在写什么,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浅金色。他写着写着忽然抬起头,和同桌说了句什么,然后笑起来,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谢秋死垂下眼,继续看他的英语书。
      单词在眼前浮动,一个也进不去。
      ---
      他想起三天前的傍晚。
      那天他被三班几个人堵在厕所后面的巷子里。领头的叫周斌,从高一开始就看他不顺眼,没来由的。也许是因为他不合群,也许是因为他从来不还手,也许只是因为那些人需要一个人来证明自己不是最弱的。
      周斌推了他一把,骂了些难听的话。他听着,没什么感觉——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早就不疼了。后来周斌的拳头落下来,一下,两下,三下。他靠在墙上,数着那些拳头,像数雨点。
      然后有人来了。
      不是来救他的,是路过。一个女生,看见这场面尖叫一声跑开了。周斌几个人骂骂咧咧地收了手,临走前又踹了他一脚。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巷子。
      然后他看见了谢春生。
      那个人站在巷口,脸上全是焦急。他跑过来,拽住他的胳膊,问“谁打你了”,问“你告老师了吗”,问了一堆废话。
      他想说,不关你的事。
      可那个人说,你是我朋友,你的事就关我的事。
      朋友。
      他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
      “谢秋死。”
      有人叫他。他回过神,是前桌的李蔓,回头递过来一张卷子:“英语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昨天的作业有问题。”
      他接过卷子,起身往外走。
      经过天井的时候,他下意识往一班的窗子里看了一眼。谢春生不在座位上了。
      他继续往前走。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一刻钟后。他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看见谢春生从楼梯口跑上来,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大概是帮老师搬的。
      两个人迎面撞上。
      谢春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谢秋死!”
      谢秋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嘴角——那道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淡淡的淤青。
      谢春生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嘿嘿一笑:“没事了,你那个药真好使。”
      谢秋死没说话。
      “对了,”谢春生压低声音,左右看看,“昨天那几个人,没再找你麻烦吧?”
      谢秋死摇了摇头。
      “那就好。”谢春生松了口气,“要是他们再敢——”
      “谢春生!”楼梯下有人喊,是一班的班主任。
      “来了来了!”谢春生应了一声,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走了啊!”
      他抱着作业本跑下楼梯,校服下摆扬起来,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鸟。
      谢秋死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阳光落在那个方向,亮得晃眼。
      ---
      下午第二节课后,谢秋死从厕所出来,发现校服口袋里多了个东西。
      他伸手进去,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
      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圆滚滚的,像小学生:
      “放学老地方等。——春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
      老地方。
      他们什么时候有老地方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手指触到那薄薄的一角,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道看不见的涟漪。
      ---
      放学后,他走到那条巷口的时候,谢春生已经在那儿了。
      那人蹲在墙根,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笑:“来了?”
      谢秋死站在巷口,没动。
      谢春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到他跟前。他比他矮小半个头,说话时要微微仰着脸。
      “今天我请你吃好东西。”他说,神秘兮兮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谢秋死没接。
      “拿着啊。”谢春生把纸包往他手里塞,“我外婆做的海棠糕,可好吃了。”
      谢秋死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纸包还是温的,能闻到一股甜糯的香气。
      “你外婆?”他问。
      谢春生点头:“嗯,我外婆家就在前面,过了桥就是。她做的海棠糕,整个山塘街都有名。”
      谢秋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吃甜的。”
      谢春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骗人,上次那个糖渍梅子你明明吃了。”
      谢秋死不说话了。
      那天在河边,谢春生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梅子,硬塞给他一颗。他吃了,确实甜,酸里透甜,吃完舌尖还有一点回甘。
      “拿着吧。”谢春生把纸包又往前递了递,“我特意让外婆多做的。”
      谢秋死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海棠糕,表面烤得焦黄,撒着白芝麻和红绿丝,还冒着热气。
      他咬了一口。
      甜,糯,软,里面是豆沙馅,流心的。
      谢春生蹲在他旁边,也拿着一个在啃,吃得满嘴都是芝麻。他抬头看见谢秋死在看他,咧嘴一笑:“好吃吧?”
      谢秋死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谢春生又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外婆做的东西,没人说不好吃。”
      两个人蹲在巷口的墙根下,把两个海棠糕分着吃了。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吃完,谢春生拍拍手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家。”
      谢秋死站起来,跟在他旁边。
      他们沿着山塘街走,河水在身边流,乌篷船慢悠悠地摇过去。谢春生推着单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今天班里谁又被老师骂了,说食堂的菜越来越难吃,说他同桌陈岩昨天又放了个惊天动地的屁。
      谢秋死听着,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
      走到那个巷口的时候,谢春生停住脚步,没再往里送。
      “明天见。”他说。
      谢秋死点了点头,往里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
      谢春生还站在巷口,推着单车,夕阳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橘红色。他看见谢秋死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谢秋死没说话,转回去继续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
      那张纸条还在,被他折好,放在口袋里。
      他攥着那张纸条,走进巷子深处。
      ---
      那天夜里,谢秋死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窗外有月光,很亮,透过破了洞的窗纸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银白。隔壁屋里,外婆又在念叨了,声音忽高忽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的椽子。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说话的样子,蹲在墙根啃海棠糕的样子。他把油纸包塞过来时,手是热的。他说“我外婆做的”时,眼睛亮亮的。他啃得满嘴芝麻时,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他又想起那个傍晚,他被人堵在巷子里,拳头落下来的时候,他靠在墙上,想的是——什么时候能结束。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脸上全是焦急。
      “谁打你了?”
      “你告老师了吗?”
      “你是我朋友,你的事就关我的事。”
      朋友。
      他又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隔壁屋里的念叨声停了。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他手上。他抬起手,看着那道淡淡的疤。
      那道疤是很久以前留下的。那时候他刚知道父亲的事,知道母亲要走了,知道以后只有他和外婆了。有一天他坐在河边,看着河水发呆,手里攥着一块碎玻璃。他不知道怎么的,就划了下去。
      不是很疼。或者说,那时候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疼了。
      血冒出来,滴进河里,被水冲走。他看着那些血,想,要是整个人都变成血,流进河里,被水冲走,是不是就不用再活了。
      后来他没死成。伤口不深,自己就止了血。
      可那道疤留下来了,一直留到现在。
      他盯着那道疤,忽然想,如果那天他死了,就不会遇见这个人了。
      这个叫谢春生的人,说话时眼睛亮亮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会给他塞海棠糕,会说“你是我朋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带着一股霉味。这屋子太老了,到处都潮。
      可他想,明天还要去那个巷口。
      ---
      第二天,纸条又出现了。
      这次是在他铅笔盒里。他打开铅笔盒,看见那张对折的纸条,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左右看看,没有人注意他。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等了一节课,才在课间偷偷打开。
      还是那个圆滚滚的字迹:
      “今天语文课,老师念你的作文了。写得真好。——春生”
      他愣了一下。
      昨天语文课,老师确实念了一篇作文,是他写的。写的是山塘街的雨,写雨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写屋檐滴水的样子,写巷子深处那株石榴树。老师念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念完,老师说,这篇作文有灵气。
      他没抬头,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他。
      现在他知道了。
      有一个人在看。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昨天那张放在一起。
      ---
      那天放学,他走到巷口的时候,谢春生已经在那儿了。
      那人今天没蹲着,而是靠在他那辆破单车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等人的样子。看见他来,眼睛一亮:“来了?”
      谢秋死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谢春生从书包里又掏出个油纸包:“今天换了,是松子糖。我外婆说老吃海棠糕腻,换换口味。”
      谢秋死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颗一颗淡黄色的糖,裹着白芝麻。
      他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松子的香味在舌尖散开,甜的。
      谢春生也拈了一颗,塞进嘴里,嚼得咯嘣响。他一边嚼一边说:“你作文写得真好,真的。我听了都想哭。”
      谢秋死没说话。
      “那些雨,”谢春生说,“你写那些雨落在青石板上,像有人在敲谁家的门。我听着,就想起小时候下雨,我外婆就坐在门口纳鞋底,雨声啪嗒啪嗒的,听着就想睡觉。”
      谢秋死侧头看他。
      那人还在嚼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却亮亮的,看着远处的河水,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你写那个屋檐滴水,”他又说,“一滴,一滴,像是在数日子。我想起我奶奶,她老了以后,就爱坐在门口数雨滴,一下午能数一整个雨。”
      他转过头来看谢秋死,笑了笑:“你写的那些,我好像都见过。”
      谢秋死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疼,也不是酸,是一种很奇怪的、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根,发芽,长出细细的根须,扎进血肉里。
      他别开目光,看着河水。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山塘街走,还是那个路线。夕阳还是那么亮,河水还是那么流。可谢秋死觉得,今天的路好像短了一点,还没走够,就到了那个巷口。
      谢春生照例停住脚步。
      “明天见。”他说。
      谢秋死点了点头,往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那个人还站在巷口,冲他挥手。
      他忽然想,要是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
      第三天,纸条出现在他的语文书里。
      他翻开书,那张纸条就夹在昨天讲到的那一页。打开,上面写着:
      “今天放学能不能早点?我外婆说让你去家里吃晚饭。——春生”
      他盯着那行字,手心里忽然沁出薄薄一层汗。
      去他家。
      吃晚饭。
      见他外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那口袋里已经有三张纸条了,叠在一起,薄薄的,却好像很有分量。
      放学后,他走到巷口的时候,谢春生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见他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走!”
      谢秋死被他拉着往前走,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手。
      那只手是热的。
      他想起自己手腕上那道疤,不知道那人摸到没有。
      谢春生拉着他过了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他松开手,推开门,回头冲他笑:“进来。”
      谢秋死站在门槛外,犹豫了一下,跨了进去。
      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一棵高大的广玉兰,树下摆着几盆兰花。院子虽小,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石板铺的地面,被雨水洗得发亮。
      堂屋里传来一阵香味,是饭菜的香。
      “外婆!”谢春生喊,“我带人回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堂屋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见谢秋死,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是那个姓谢的小孩?春生天天念叨你。”
      谢秋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老太太也不在意,招呼他们:“进来坐,饭马上好。”
      谢春生拉着他在堂屋坐下,自己跑去厨房帮忙。谢秋死一个人坐在那里,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堂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年画。桌上摆着一个青花瓷瓶,插着几枝新开的桃花。
      厨房里传来谢春生和老太太说话的声音,锅铲翻炒的声响,还有饭菜的香气。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温暖的东西,从厨房里漫出来,把整个堂屋都填满了。
      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种声音了。
      自从父亲出事、母亲走后,家里就只有他和外婆。外婆脑子清醒的时候,还会做饭;糊涂的时候,就坐在门口念叨,一整天一整天地念叨。灶台冷着,锅冷着,屋子冷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饭菜的香。
      他看着那几枝桃花,红的,粉的,开得正盛。桃花插在那个青花瓷瓶里,瓶身上有细细的裂纹。
      “吃饭了!”
      谢春生端着一盘菜出来,身后跟着老太太,端着另外几盘。他们把菜摆上桌,谢春生拉着他坐下,往他碗里夹菜:“吃这个,我外婆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碗。
      碗里是白米饭,上面盖着一块红烧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他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软烂,入味,甜咸适口。
      “好吃吗?”谢春生凑过来问。
      他点了点头。
      谢春生笑了,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再吃这个,青菜是自己种的,甜。”
      老太太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多吃点,都多吃点。春生这小孩,头一回带朋友回家,难得。”
      谢秋死低着头,一口一口吃饭。
      那些菜,每一口都好吃。
      可他觉得喉咙有点紧,咽不下去。
      不是因为菜不好吃。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张饭桌前,听人说话,被人夹菜,被人用这样慈祥的目光看着。
      他拼命嚼着嘴里的饭,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吃完饭,谢春生送他出门。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广玉兰的枝头,又大又圆。月光洒在巷子里,把青石板照得发白。
      两个人并排走着,没有说话。
      走到桥头,谢春生忽然拉住他。
      谢秋死回头,看见那个人站在月光里,眼睛亮亮的。
      “那个,”谢春生说,“我外婆说,你以后常来。”
      谢秋死没说话。
      “我也说,你以后常来。”谢春生又说,“行吗?”
      谢秋死看着他。
      月光落在那人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分外柔和。那两颗小虎牙在月光里闪着白,笑容干净得像山塘街的河水。
      他听见自己说:“好。”
      谢春生笑了,松开他的手腕,冲他挥手:“那明天见!”
      谢秋死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住脚步,回过头。
      谢春生还站在桥头,没有走。月光把他整个人都笼罩着,像一尊白玉雕成的人像。
      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想问那个人: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可他张了张嘴,没有问出来。
      他怕那个答案会让他更舍不得离开。
      他转回头,走进巷子深处。
      月亮一路跟着他,把影子拉得很长。
      ---
      那天夜里,他又没睡着。
      他躺在黑暗中,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纸条,一张一张展开,借着月光看。
      “放学老地方等。”
      “今天语文课,老师念你的作文了。写得真好。”
      “今天放学能不能早点?我外婆说让你去家里吃晚饭。”
      那圆滚滚的字迹,像那个人一样,热腾腾的,让人看了就想笑。
      他把纸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落在他手上。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
      那道疤还在。
      可他忽然觉得,那道疤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想,从今以后,有人会给他塞海棠糕,有人会拉着他去吃晚饭,有人会在桥头等他,说“明天见”。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
      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起了一道看不见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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