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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棠梨煎雪 檐下避雨, ...

  •   暮春三月,江南的雨来得没有缘由。
      谢春生放学时天色尚好,日头斜斜挂在山塘街的西头,河水被染成一片淡金。他骑着单车穿过小巷,车铃叮当作响,惊起檐下打盹的狸花猫。谁料刚拐进山塘街,天色骤然暗了,乌云从虎丘塔那边压过来,顷刻间大雨倾盆。
      他骂了一声,拼命蹬车,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迷了眼睛。前方有个廊檐探出来,他猛捏刹车,单车在青石板上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人连滚带爬躲了进去。
      “要死。”他抹了把脸,甩出一手的水。
      雨帘从檐口垂落,噼里啪啦砸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谢春生撩起校服下摆拧水,一抬头,才发现廊檐深处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一根朱漆斑驳的木柱上,背着书包,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雨丝飘进来,沾在他眉骨上,他也没躲,就那么望着雨帘出神。侧脸被檐下的阴影削去一半,露出清瘦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角。
      谢春生愣了一愣。
      是隔壁班的,他认得。姓谢,名字古怪,叫谢秋死——哪有人起这种名字,听着就不吉利。他在走廊里遇见过几次,这人永远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说话,像一株移栽错了时节的竹子,长在一群喧哗的梧桐里,清瘦、沉默、格格不入。
      此刻这株竹子就站在他三步之外,周身笼着雨气,眉目浸在昏昧的光线里,竟有几分说不清的好看。
      谢秋死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谢春生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想躲,又觉得躲了显得心虚,便咧嘴笑了笑:“雨真大,说下就下。”
      谢秋死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雨。
      谢春生讨了个没趣,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从来不是个能安静待着的人,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开始四下打量。这是山塘街中段的一处老宅院,门楣上挂着褪色的匾额,字迹斑驳看不清了。檐柱上刻着缠枝花纹,被一百年的风雨蚀得模糊。廊下挂着一只竹编鸟笼,空空的,不知主人去了哪里。
      他凑过去看那鸟笼,又探头往门缝里张望,里头是个天井,种着一棵高大的广玉兰,白花缀在墨绿的叶子间,被雨水洗得发亮。
      “你干嘛?”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谢春生回头,见谢秋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眉间微微蹙着,像是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孩。
      “没干嘛,看看。”谢春生指了指门缝,“里头有棵广玉兰,开花了,你要不要看?”
      谢秋死没动。
      谢春生也不在意,自顾自说:“我小时候外婆家也有这么一棵,夏天开花,香得很。我外婆摘了花放在蚊帐里,说能安神。其实根本没用,蚊子照咬。”
      他说着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谢秋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别的什么。片刻后,他移开目光,淡淡说:“别趴在人家门上。”
      谢春生讪讪退回来,倚着另一根柱子,和他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雨还在下,檐水连成一线,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远处传来摇橹声,有乌篷船从河上经过,船娘戴着斗笠,歌声被雨打散,听不真切。
      “你是隔壁三班的吧?”谢春生又问。
      谢秋死“嗯”了一声。
      “我是一班的,谢春生。”他指了指自己,“春天的春,生死的生。”
      谢秋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谢春生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你这名字谁起的?”谢秋死忽然问。
      谢春生一愣:“啊?我爷爷。怎么了?”
      谢秋死没答话,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稍纵即逝,但谢春生眼尖,看见了。
      “你笑什么?”他凑过去,“我名字好笑?”
      谢秋死往后退了半步,又恢复那张冷淡的脸:“没有。”
      “你就有。”谢春生不依不饶,“你刚才笑了,我看见了。”
      谢秋死不说话,侧过脸去,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红。谢春生盯着那抹红色,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小时候第一次吃到糖渍梅子,酸里透着一丝甜,舌尖一卷就没了,却让人忍不住想再尝一口。
      “你叫谢秋死,”他说,“秋天的秋,生死的死?”
      谢秋死点了点头。
      “咱俩加起来,”谢春生脱口而出,“春生秋死,正好一对。”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什么叫“正好一对”?这话说得太没分寸了。他脸上腾地烧起来,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谢秋死却没什么反应,只静静看着他。檐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盖过了心跳。谢春生低着头,拿脚尖碾地上的青苔,把那一片绿碾得稀烂。
      半晌,谢秋死说:“你鞋湿了。”
      谢春生低头一看,果然,刚才碾青苔的时候没注意,水溅了一鞋面。他“哎哟”一声,蹲下来拧裤腿,手忙脚乱。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抬头,正对上谢秋死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那人脸上还是淡淡的,眼底却有未散的笑意,像山塘街尽头那盏刚亮起的路灯,昏黄、温暾、不刺眼,却把整条巷子都照亮了。
      谢春生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忽然想:这个人笑起来挺好看的。
      “你该回去了。”谢秋死说。
      谢春生回过神,站起来往外看,雨不知何时小了许多,只剩些细细的雨丝飘着,天边露出一线青白。他“哦”了一声,推起靠在墙边的单车,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谢秋死,”他叫他的名字,觉得这三个字在舌尖滚过,有种奇怪的涩意,“你家住哪儿?我顺路的话可以带你。”
      谢秋死摇了摇头:“你先走。”
      谢春生也不勉强,跨上单车,蹬了一脚,又刹住,回头冲他喊:“我叫谢春生,一班的。记住了啊!”
      谢秋死站在廊檐下,没应声。
      谢春生也不等他应,踩着单车冲进细雨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一串水花。他骑出十几丈远,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人还站在原地,身影被檐下的阴影笼着,像一株雨中的竹子,清瘦、孤峭。廊檐的滴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水光。
      谢春生回过头,用力蹬车。
      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他却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
      那夜回家,谢春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木格窗棂洒进来,在地上印出斜斜的格子。他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全是下午的场景——那个廊檐,那场雨,那个人。
      谢秋死。
      他默念这个名字,觉得奇怪。秋天明明是收获的季节,为什么叫“死”?他想起那人站在檐下的样子,雨丝飘在他眉间,他也不躲;想起他说“你鞋湿了”时那淡淡的语气;想起他唇角那一闪而过的笑。
      那笑容像什么?
      像山塘街尽头的路灯,像外婆广玉兰的香气,像小时候偷吃的糖渍梅子——酸里透甜,让人惦记。
      谢春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有病。”他骂自己。
      骂完又翻过来,继续想。
      他们甚至不算认识。隔壁班的,只知道名字,没说过话,今天之前他对这个人的全部印象就是走廊里那道孤峭的背影。可就是那道背影,今天下午忽然转过身来,走进了他的视线里。
      不对,是雨把他俩赶进了同一个屋檐下。
      那这场雨倒是下得好。
      谢春生又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那人说“春生秋死”时微微弯起的唇角。他当时以为他在笑自己的名字,现在回想,那笑容里好像还有别的什么——像是认出了同类,像是在说“原来你也在这里”。
      可他们怎么会是同类?
      他是谢春生,春天的春,生死的生。名字是爷爷起的,说春天生的人,一辈子都有盼头。他话多,爱笑,朋友一抓一大把,上课接话茬被老师罚站,下课照样和人勾肩搭背去小卖部。
      而那个人——谢秋死——秋天的秋,生死的死。光是这个名字就让人不敢亲近。他永远一个人,不和人说话,不参加任何活动,体育课就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书,下了课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班里人私下议论,说他家出了事,说他脑子有病,说他不吉利。
      谢春生从不参与这些议论。倒不是有多高尚,只是觉得没意思——人家碍着谁了,凭什么被编排。
      可现在想想,那些人嘴里不吉利的谢秋死,下午站在廊檐下,分明也是会笑的。
      只是那笑藏得太深了,要凑近了才看得见。
      谢春生忽然很庆幸自己凑过去了。
      他又翻了个身,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月光很亮,照得屋里一片清辉。他想起谢秋死站在阴影里的样子,忽然想把那月光分他一半——让他也亮堂亮堂,别总躲在暗处。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谢春生,你有病吧。”他又骂自己。
      骂完,又忍不住想:明天上学,要不要去三班门口转一转?
      遇见他,说什么?
      就说——嗨,还记得我吗?昨天一起躲雨的那个。
      不行,太刻意了。
      就说——喂,谢秋死,你昨天怎么回去的?淋雨了没?
      也不行,人家回不回去关你什么事。
      谢春生翻来覆去,把能想到的开场白都过了一遍,没一个满意的。最后他放弃了,决定看情况——遇见了就打个招呼,遇不见就算了。
      可心里又隐隐盼着,最好能遇见。
      窗外有夜鸟掠过,叫了一声,远了。谢春生闭上眼睛,满脑子还是那道檐下的身影。雨丝飘进来,沾在那人眉骨上,他不躲,就那么站着,像一株竹子。
      他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诗: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竹马。
      他默默念着这两个字,又笑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
      第二天早读课,谢春生坐在座位上发呆。
      同桌陈岩拿胳膊肘捅他:“哎,你今儿怎么了?一早上不说话。”
      谢春生回过神:“没怎么。”
      “没怎么?”陈岩瞪眼,“你谢春生一早上没说话,叫没怎么?”
      谢春生懒得解释,趴桌上装死。
      陈岩还在聒噪:“昨天淋雨淋傻了吧?让你早点走不听,非要去车棚磨蹭——”
      “行了行了,”谢春生抬起头,“你话真多。”
      陈岩嘿嘿笑:“比你差远了。”
      谢春生没理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往窗外飘。三班的教室在另一排,中间隔着一个天井,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对面走廊的一角。
      他盯了那角落半晌,什么都没看见。
      早读课下了,他去厕所,特意绕了远路,从三班门口经过。走廊里人来人往,他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蹲下来往教室里瞄。
      没看见。
      上课铃响了,他跑回自己班。
      第二节课下了,他又去。
      还是没看见。
      第三节课后是大课间,他站在走廊上,和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眼睛却一直往三班那边瞟。陈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狐疑地问:“你瞅啥呢?”
      “没瞅啥。”
      “瞅三班那谁吧?”陈岩凑过来,压低声音,“谢秋死?”
      谢春生心里一跳,脸上还端着:“谁?”
      “装。”陈岩嗤笑,“你昨天不是和他一起躲雨?有人看见了。”
      谢春生愣了一下——躲雨也有人看见?这学校真小。
      “就躲个雨,”他说,“怎么了?”
      “不怎么。”陈岩耸耸肩,“就提醒你一句,少和他掺和。”
      谢春生皱眉:“为什么?”
      陈岩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他家出过事,他爸……那什么,进去了。他妈改嫁了,不管他。他跟外婆过,听说他外婆脑子也有问题,天天在巷子里念叨,说什么‘秋死秋死,秋天死了就好了’。晦气得很。”
      谢春生不说话了。
      陈岩拍拍他肩:“你别不当回事,这种人,沾上了麻烦。班里人都不和他说话,你也别往前凑。”
      上课铃响了,陈岩回了座位。谢春生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三班的教室,忽然想起昨天谢秋死那个一闪而过的笑容。
      那么淡,那么浅,像是不敢让人看见。
      他又想起他说“春生秋死”时微微弯起的唇角,像认出了同类。
      可他们怎么会是同类?
      他是谢春生,人人都愿意和他说话。而谢秋死,连名字都让人躲着走。
      谢春生攥了攥拳,转身进了教室。
      那节课讲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昨天对我笑了。
      那个不和任何人说话的人,对我笑了。
      ---
      下午放学,谢春生骑车回家,特意绕了远路。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绕什么,车轮却不听使唤地拐进了山塘街。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河水泛着金鳞,乌篷船慢悠悠地摇过去。他骑到昨天躲雨的那个廊檐,停下来,往里头看了一眼。
      空的。
      那株竹子不在。
      他站了一会儿,正打算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在找我?”
      谢春生猛地回头。
      谢秋死就站在巷口,背着书包,被夕阳镶了一道金边。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谢春生知道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山塘街尽头那盏路灯,温暾、不刺眼,却让人无处躲藏。
      “我……”谢春生张口结舌,“我路过,路过。”
      谢秋死没说话,慢慢走过来。
      谢春生忽然发现,他今天穿的不是校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旧的,颜色已经很淡了。
      谢秋死走到他跟前,站定。
      谢春生这才看清他的脸。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眉目清峻,嘴唇抿成一条线。可不知怎的,谢春生觉得今天这张脸好像没那么冷了——也许是夕阳的缘故,把那层霜融了三分。
      “你叫谢春生。”谢秋死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谢春生点头:“对,春天的春,生死的——”
      “你昨天说过了。”
      谢春生讪讪闭嘴。
      谢秋死看着他,眼底又有那一点笑意。这回他没躲,让那笑意明明白白露出来,像冰面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我记住了。”他说。
      谢春生心里轰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愣愣地看着谢秋死,看着那人微微弯起的唇角,看着那双映着夕阳的眼睛,忽然想起陈岩说的话——“这种人,沾上了麻烦”。
      可是,这个人笑起来,明明很好看。
      “那个……”他听见自己说,“你住哪儿?我送你。”
      谢秋死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片刻后,他迈步往前走,从谢春生身边经过,丢下一句:
      “随你。”
      谢春生愣了一秒,推着车跟上去。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并排走在山塘街的青石板路上。河水在身侧流淌,摇橹声远远传来,有人在岸边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和暮色混在一起。
      谢春生推着车,偏头看旁边的人。
      谢秋死走在他身侧,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可谢春生就是觉得,今天他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的他是一株雨中的竹子,孤峭、清冷,和谁也不相干。
      今天的他是夕阳下的人,走在他旁边,影子和他挨在一起。
      “谢秋死。”他忽然叫。
      谢秋死偏头看他。
      谢春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谢秋死没说话,唇角却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可谢春生看见了。
      他也笑了,推着车,走在山塘街上,走在暮色里,走在那个人旁边。
      他想,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春风得意。
      可现在是春天,春风本来就是得意的。
      ---
      那天之后,谢春生回家的路线就固定了。
      放学后,他先骑车到三班后门那条巷子里等着。有时候等一盏茶的工夫,有时候等一刻钟,但谢秋死总会从巷口出现。看见他,那人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看他一眼,然后往前走。
      谢春生就推着车,跟在他旁边。
      他们不怎么说话。谢秋死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谢春生想说话,又怕说多了惹人烦,只好憋着。但就算不说话,他也觉得很好——阳光很好,风很好,巷子里偶尔窜出来的猫很好,山塘街的河水也很好。
      有时候谢秋死会忽然开口,说一句“今天有雨”,或者“那棵玉兰谢了”。谢春生就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絮絮叨叨说一堆,也不管人家听不听。谢秋死听着,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偶尔什么反应都没有。
      可谢春生就是乐意说。
      他想,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和别人说话,他要照顾对方的情绪,要说对方爱听的话,要热热闹闹的,不能让场子冷下来。可和谢秋死说话,他什么都不用想,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反正这个人也不会嫌他吵,也不会嫌他冷场。
      因为这个人自己,就是最冷的那场。
      ---
      周五那天,谢春生照例在巷口等。
      可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太阳都偏西了,谢秋死还没出来。
      他心里有点慌,把单车往墙边一靠,往三班的方向跑。跑到半路,迎面撞上一个人,正是谢秋死。
      “你——”谢春生刚开口,就愣住了。
      谢秋死的校服上沾着灰,左边袖口撕了一道口子,嘴角有一块淤青,红得发紫。
      “怎么了?”谢春生急了,“谁打你了?”
      谢秋死摇了摇头,绕过他往前走。
      谢春生追上去,拽住他胳膊:“你说话啊!”
      谢秋死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回过头来。那双眼睛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谢春生就是从那里面读出了一点什么——像受伤的兽,躲进角落,不愿意让人看见。
      “没事。”谢秋死说,“你别管。”
      谢春生攥着他胳膊不撒手:“我不管你谁管你?”
      谢秋死愣了一下。
      谢春生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急了,像是心里话没经大脑就冒了出来。他脸上有点烫,手上却没松。
      “跟我走。”他拉着谢秋死往前走。
      谢秋死被他拉着,竟也没挣开。
      谢春生把他带到河边的石阶上,按着他坐下。自己蹲下来,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沾了河水,小心翼翼地往他嘴角凑。
      谢秋死偏了偏头,躲开。
      “别动。”谢春生说。
      谢秋死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没再躲,让那张湿纸巾轻轻覆在伤口上。
      凉丝丝的,有点疼。
      “谁打的?”谢春生又问了一遍。
      谢秋死沉默了一会儿,说:“三班的,几个。”
      “为什么?”
      谢秋死没说话。
      谢春生想起陈岩说的那些话——“他家出过事,他爸进去了”——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他手上放轻了动作,一边擦一边说:“你告老师了吗?”
      谢秋死摇了摇头。
      “那我去找他们。”
      “别去。”谢秋死忽然按住他的手。
      谢春生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淡淡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藏了很久的东西。
      “你别去。”谢秋死又说了一遍,“不关你的事。”
      谢春生看着他,忽然说:“关我的事。”
      谢秋死一愣。
      “你是我朋友,”谢春生说,“你的事就关我的事。”
      谢秋死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河水平静地流着,夕阳把他俩的影子投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远处有船经过,船娘的歌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半晌,谢秋死开口,声音有点哑:
      “谢春生。”
      “嗯?”
      “你这个人,”他说,“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谢春生想了想:“不是。就对你。”
      谢秋死又不说话了。
      可他眼底那道裂了的缝,好像更深了一点。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溢出来,被他拼命压着,压成眼眶里一点若有若无的湿意。
      谢春生看见了,装作没看见。他低头收拾那包湿纸巾,嘴里絮絮叨叨:“明天我给你带点药,我妈有那种跌打药,特别好使——”
      “谢春生。”
      “嗯?”
      谢秋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谢春生抬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谢秋死看着那笑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可这一次,他眼底也有了笑意。
      ---
      那天傍晚,谢春生推着车,把谢秋死送到他家巷口。
      那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爬满了薜荔,绿得发黑。巷子深处有一扇褪色的木门,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
      谢秋死在巷口站住,没让他再送。
      “就这儿?”谢春生问。
      谢秋死点了点头。
      谢春生往巷子里望了一眼,只看见那扇褪色的木门,和门边一株半死不活的石榴树。
      “那我走了,”他说,“明天见。”
      谢秋死“嗯”了一声。
      谢春生跨上单车,蹬了一脚,又刹住,回头看他。
      夕阳把谢秋死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封火墙上,和墙头的薜荔混在一起。他站在巷口,周身被暮色笼着,脸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颜色暗红。
      “谢秋死。”谢春生叫他。
      谢秋死抬眼看过来。
      “你明天,”谢春生说,“还走那条路吗?”
      谢秋死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谢春生笑了:“那我等你。”
      他踩着单车冲进暮色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秋死站在巷口,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外婆还没糊涂的时候,曾教他念过一首诗。那诗里有两句,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诗里说: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唇角弯了一下。
      很浅,很轻。
      像是怕被人看见。
      ---
      那天夜里,谢春生躺在床上,又失眠了。
      窗外月光很好,照得屋里一片清辉。他盯着天花板,想起白天的事,想起谢秋死嘴角的伤,想起他眼底那道裂了的缝,想起他说“谢谢”时低哑的声音。
      心里忽然有点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细细的、绵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上扎了一下,冒出一滴血来,不多,就一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这个人,以后我罩着了。
      谁再欺负他,我跟谁急。
      又想,他嘴角那个伤,明天得记得带药。
      又想,他笑起来,是真的好看。
      月光从窗外流进来,落在他脸上,亮堂堂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棠梨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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