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关于书信 ...
-
<关于书信>
“齐琳诺……你……你说你十三岁就喜欢我了……那……后来呢？……如果你那时候就告诉我……也许我会更早地，拒绝你。”也许你就不会再陷入那样……漫长的想念。
“嗯。是啊。我知道。……也不是。我不知道。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喜欢你。我是后来才明白的……我转去学药剂之后，给你写了信。我想毕业的时候给你。我没敢。老师你知道你对学生的威压有多强——”
“……那……那些信？……你还留着吗？”
“嗯……我下决心转教师岗之前撕掉啦。我觉得不能带着幼稚的心情爱你。我马上就要见到你了，所以过去的事情不重要。”
“……很重要。那是……你对我的……心意。”
“写来写去无非也就是几句‘伯莱恩老师：贵安。好久不见。久疏问候。我虽已转业，仍深切感念您过往的悉心教导。近来可好？水季节的天空像您的眼睛。并为此心生喜悦。期待与您再次相见。祝您工作顺利。一切安好。您的学生，齐琳诺。’这样的话啦，我的文法课不好，所以去读了好几本诗集，那时候写不出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想问问你，想给你写些什么，想和你说说话。我都能想到你会怎么回信，或者不会回信，反正也是些“感谢来信，一切都好，祝你发展顺利”之类的话。我总觉得，我想要的好像不是这个，比这个更多一些。长大了之后，我发现，我不需要写这些信了，我可以直接去实现我想要的事，我可以直接来到你身边，我可以直接来见你，我可以离你很近，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爱你，就像这样。今天的天空还是像你的眼睛，老师。不过呢，要是老师想收，我现在还是可以写的——”
伯莱恩其实完全想象不出来那些信的内容会这么拘谨和正式，他对齐琳诺的印象，一直都是过于直率和热烈的。
很少有人给伯莱恩写信，所以如果真的收到了齐琳诺的来信，他应该会收藏在抽屉里，回复比起“感谢来信，一切都好，祝你发展顺利”，大概会努力回忆然后再增加几句“相信你在药剂学能够发展得更好”之类的话。
伯莱恩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能想起来齐琳诺转去了药剂学——她的转业申请过了他的手，签的名。
因为学期按季度计，每个学期末都可以转业，所以转业之前的最后一节课后，齐琳诺来交了专业申请，他签名之后，由他转交给药剂学对应年级的老师。
齐琳诺其实问过，“老师，我以后还会见到你吗？”
“如果你希望获得魔导术学的指导，还是可以来办公室或者教室找我。”
“……嗯。谢谢老师。……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嗯。可以。你寄到学校就好。”
在丰饶之国的文化里，老师或者导师是个重要的职位，传授知识之人，也是领路人，一种介于亲人和友人之间的关系，比如莫勒先生和他带的学徒希达，但这是实习的学徒制师父，和教学上的教师还是有区别的。基本上是一日为师终身为长的，不过在这样三位老师共同带每届百十人的大班制教学中，便不太明显，一般都是在学术道路上比较有前途的学生，或者个性活跃的学生、和老师关系比较好，即使毕业也会有通信，比如伯莱恩和自己的术学导师因希斯，像齐琳诺这样的安静的中游和后进生，则一般比较疏离。
所以，当时，被齐琳诺问到能不能写信时，还是对伯莱恩来说还是很意外的。
但其实，就算要写信，齐琳诺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最接近爱的话大概就是“老师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老师不上课的时候有什么爱好吗？”，但是也没问出口。
因为已经没有魔导术的问题可问，她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再去敲那扇办公室的门，就算见到了又该说些什么呢？所以还是重新拾起术学理论和魔导笔，走上了术师认证的考场。
齐琳诺觉得疏离的回信不是她想要的东西，这些信她也不满意，觉得不是她想给的东西，但她年轻的时候给不出更多的东西，她有的很少，很多都还不甚明白。
十八岁毕业的齐琳诺，再次提笔的时候，来来去去还是说不出，“不知您是否婚配，倘使未曾，我自认心属于您，不知您是否愿意尝试与我交往？”。
那时，她也只能写出“我已经通过初级药剂师认证，将于下季节进入制药工坊实习，希望得到您的祝贺。您愿意受邀前来我的毕业宴席吗？期待与您相见。”
因为书信是删删改改的最后结晶，而直白的反应却是没有办法删改的。她几乎能想象到伯莱恩的回信，信件是有延迟的，但是人没有，话语和反应都是即时的，所以，她放弃了写信。
丰饶之国重视文书，行政上重视文书留档，制度的影响便也延伸到文化上。成文的白纸黑字，在体验上接近一种留档。因此也就衍生出书面语的要求，衍生出文法课。文书可以随时翻出来重看，是人类对待时间的一种努力，要是写出来、写得不好，那就是一种不愿回首的过去。信件就是一种很重要又很常用的文书。所以，写信时，人们往往都会非常努力地、展现出最能表达自己意思的词汇，避免词不达意，或者至少表现出自己想要表现出的样子。
拿起笔，灯照着纸张，这个情形，本身就在逼迫人思考自己“想说的究竟是什么”，看信也可以看出来这个人对待这封信的重视程度，比如只回一个“勿念”，比起“诸事安好。身体尚可，田地丰产，女神保佑。不必过于牵挂。”后者就比前者的情感浓度要高些。
一般来说是，内容越详细表示“我想和你说的话越多”，词汇越古典表示“我对你越尊敬”，词汇越平易表示“我和你关系越亲近”，关系近一点，比如齐琳诺同家人好友，在信里随意一点撒娇也无妨。
写得好的情书就像诗文会流传下来，写不好的被翻出来就像二十岁时翻开十岁的日记，想象一下自己写得很不好的情书被爱人看到了，羞耻感便如全身有蚂蚁在爬。
——它可是要被一个最重要的收信人收到、拆开、展开、阅读、评判、保存的啊，对方看到会怎么想，光是想着这个问题，就很恐怖了。
无非是一个问题，“我该怎么表达我对你的感情？”，而齐琳诺的感情太磅礴，以至于要用整个人生来书写。
不过，说“我想和你共度一生”也太壮阔了，“愿我有幸与你同行一程”。
考虑到语言的正式性，情信往往被当作情诗来写。人们普遍认为落笔在纸上的、传情达意的本来就有一些郑重性，很正式，认为写得越郑重、感情越真挚，基本上是类似诗歌的语言，信是情感凝纯的宝石，比如直白的“我爱你”就不如“我深切地思念您。我的心绪为您翻涌不止，如风原之上不息的云浪。”
但是因为对象是伯莱恩老师，即使齐琳诺也会为这样写而感到面红耳赤的僭越，一想到伯莱恩会看到，她就害羞到写不出来。
写出来“期待与您相见”，而不是“期待您的到场”时，心声是“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见你请一定要来拜托了！”
齐琳诺不擅长文法课，这并非谦辞，她写信的时候对着辞典一个一个找词，用水蓝色的墨水，攒钱买了最喜欢的烫银信纸，在草稿纸上改了又改，也没寄出去。
或者反过来说，没有词汇和情诗能承载齐琳诺的爱，所以它注定无法以信件的形式开始。
因为写在纸上的东西总是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因为可以删改，所以成文的、封装的、寄出的东西，不管中途想了什么，有何动摇，都是自己的最终结论和最终的判词了，除非有对等的能够推翻这封判词的回信，尊重文书是一种对结论以及背后的最终选择寄出这份文书的人的灵魂的尊重，如果伯莱恩只是回一句“于礼不合”或者“实不相配”，齐琳诺还能回过去跟他论一论，但是他会回得非常郑重，因为他深刻地、珍重地看待这份感情，看待寄来信的她，她知道，寄出便回不了了。
我不要你的郑重，我要你不断地直视，我不要你的措辞，我要听你的心声，我不要你的字斟句酌，我要你的此时此刻。
伯莱恩也很不擅长文法。他不擅长即时对话，或者说情感上的即时对话，他习惯不带感**彩的、知识性的描述，或者社会化、礼节性的交际用语。
即使有过类似的表白，一句“抱歉，我们不合适，且我并没有成家的打算”就能拒绝了，只是对齐琳诺仿佛失了效。更直接的、没那么委婉的就是，“我不喜欢你，你不要再缠着我了”，但是对齐琳诺也无效，他需要时间措辞。
齐琳诺想问的问题和想说的话，她都直接在伯莱恩面前说了，直接通过长久的注视得到了答案，所以那些信对她来说，的确已经不需要了。
“老师，你不必去追忆十三岁或十八岁的我。因为我是二十三岁才决定爱你的。我希望你看到站在你面前的我。那是我用转岗申请写下的开始。嗯……就是，因为我想把我决定好的那一面展现给我爱的你啦。以前的事情，会很害羞。”
“……决定……吗。”
——她初次出现在魔导术学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室在药剂学科，她敲敲门，说“打扰”，就走进来。“贵安。伯莱恩老师。我是新来的药剂学老师齐琳诺。您以前的学生，后来转药剂学啦。”“嗯。幸会。”“伯莱恩老师，我喜欢你，请和我结婚吧。”
“……我明白。我……不是为了这个。我只是想……更了解你。了解你在我不知道的日子里……怎样成长，怎样生活，怎样思考。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事，关于你何以成为你，关于你的过去，关于你的愿望，你……如何来到你的二十三岁，如何做下决定，如何来到我的面前，如何来到你的现在……我想知道。那些……对我很重要。你的一切，对我很重要。很……珍贵。我以前只知道你是个很努力的……孩子。然后是……过度热情的同事。你很优秀。很聪明。很坚强。很真诚。很……热烈。很美丽。很明媚。很温柔。你总是包容我。你很……可爱。你……我不知道怎么比拟你比较妥帖。你像……风原的风。像白日。像朝颜花。你的长发……是青色的，像碧色的湖水，像是雾季节的松林，像是……柔顺的绸缎，你的眼睛是银色的，像是月亮……又像是淬火的银锭。你的手指……捏起来……很小巧，很柔软……抱歉……我这样形容可能有些不妥……可……我对你的了解……太少了。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就像你想看到……更多的我一样。”
“哇呀呀……老师……！你这样我、我会害羞……！老师你平时、平时没有那么多话的……！”
“……你害羞的样子也很可爱。我……很喜欢。”
“老、老师想知道什么……我、我都说就是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