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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关于被我所遗忘的、故事的开端 ...

  •   <关于被我所遗忘的、故事的开端>

      “齐琳诺……”

      “嗯?”

      “……我们,补一个婚礼吧。”

      “欸?好哦。”

      “……你……为什么不要求?”

      “嗯……因为我不想勉强老师太多。你想呀,突然被刚认识的人追求,没办法才签了契约,还要公开被人指指点点,会很难受吧?虽然我的家人那边我会处理,不过他们还是对你有点意见啦。我不想让老师难受,所以不要。”

      “……一开始就不要追求我不就好了吗?”不考虑这些,就能得到一个普通的、体面的婚礼了。

      “怎么可能,老师,你比婚礼和契约都重要,重要千百万倍。”

      在丰饶之国,婚礼本身不是一个必选项,契约才有法律效力,契约又有期限,契约的最短期限可以填一个季节,一般是三年以上,第二次续约的时候会办,这算是试婚期过了,决定以后也一直在一起,所以,每次续约也可以算作一次新婚。考虑到筹备的繁琐,总不能每一个契约都办一次婚礼。

      文化上,固定项目是交换一个自己准备的求婚信物作为仪式。

      齐琳诺的父母,因莎太太和莫勒先生结婚的时候,便是送的是因莎太太的剑,他们相识时,正是她用这把剑救下了莫勒先生,莫勒先生则给出了自己的术杖——这就是信物,未必要贵重,当然,贵重也是心意的一种表达,总之,应是对两人有特别意义的,比较好保存的。

      但是齐琳诺害怕伯莱恩不接受、所以没有送出去的,是一个嵌海蓝宝石银戒。

      她觉得水色很像伯莱恩的眼睛,其实,因为伯莱恩,她才喜欢上水季节,因为水季节的天空像他的眼睛,水季节的风像有他的午后一般温润。

      伯莱恩将自己十七岁入职城防军时,父亲赠予的中士绶带,交到她手中。

      正装是必要的,更重视仪式感的人,会找裁缝专门定制一套礼服,她选了一条青色的素缎,辅以白纱和少量的喜林草,伯莱恩则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灰色燕尾服。婚礼是小范围的亲友见证,在教堂接受女神的祝福,然后便进入婚宴。

      婚宴很丰盛,至少有一份烤羊排之类的大菜和一个蛋糕,是最经典的蜂蜜蛋糕,也可以根据新人的需要换成奶油或者水果。

      为了纪念会请画师画画。礼金往往是实用性的礼物,或只是帮忙筹备。

      因为丰富的粮食产量带来的处理陈谷的需求,丰饶之国有着发达的酿造业,虽然也有禁欲主义者,但是酒几乎是生活的一部分。新婚礼物如酒、厨具和毯子堆在家里。白纱和绸带挽在女神像上、穹顶上、围栏上、座椅上,盆栽和花篮选了矢车菊,静谧的蓝紫色,衬着她的青发。

      主持教会的赫伊兰莎修女为我们主持了婚礼,除了主持以外,教士还会为新人施加女神的祝福。修女为我们头顶佩戴上藤编的、麦穗纹的花环,这是丰饶的象征,表示前路将丰盈有余,繁花似锦,我们依次倾身接受。随后,她将自己作为神职人员所佩戴的黄金叶,短暂地,依次贴在双方的心口,此时,接受金叶的人应低头想着对方祈祷,将心意注入其中,意味着两心相连、女神祝福。

      “相爱的丰饶与慈悲之民啊,请铭记,最高的爱是对于他人幸福的祈求之心”。随后,修女扬起手,示意新人双方自由表白,在女神注视下立誓,伯莱恩写了一遍又一遍稿子。

      “……互敬互爱,互助互谅。”话音最后落在契约上的核心词汇。

      惯例而言,至少要有一个吻手礼,是站立还是单膝跪地,是否要进一步地拥抱和亲吻,是亲吻额头还是嘴唇都是新人的自由发挥,只是宾客们善意地起哄,要抱一个、亲一个,所以最后都会被起哄到拥抱深吻,这是被允许的祝福。

      婚礼并不是一个必选项,而是一个公开宣告。

      在家人朋友的祝福环节,新人各自去逐一拥抱自己的亲友,关系稍微远一点的,便鞠躬致意。花童开场前发的到宾客手中的花,也在这时被交到新人的花篮中,表示祝福,新人则回以感谢。

      那个戒指,被齐琳诺中途放弃过,在决定转岗之前,也就是那思考的两天,她一口气丢掉了关于那段过去的一切,情书已然成了碎片,戒指不愿转卖他人,便在无人的路边丢掉。只是,回到家却被胸中挥之不去的焦灼感所牵引,即使埋进被子里也仍然坐立难安,又冲出门去,找了一个晚上,在执法官那里,说是被拾金不昧的路人捡到,她拿起来,摩挲着,贴在心口。

      找回来了。

      因为,如果我手中无法注视着像是你眼睛的事物的话,我满脑子都会想着你的眼睛,我喜欢用水蓝色的墨水,我喜欢抬头看水蓝色的天空,当我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在空中划一条来自那个午后的水线,我所注视的溶剂,也不过是你的魔法。

      我可以丢掉所有和你有关的东西,

      可是我丢不掉你。

      婚礼完结于一个浪漫而静谧的星夜。

      她每说一句,伯莱恩的心就颤动一下,她眼中倒映的、天上的星子就闪一颗,她牵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握着他那只魔导笔,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这是她第一次说话时没有在看他,只是慢悠悠地,跟着他为她放慢的脚步,安宁地、踏着青苔上浮游幽幽荧光的石板路,往前走着。

      她突然可以很平凡地去讲一个故事了,讲一个他困顿一生的,如何从人群中选中你的故事。

      “老师,你不是总是问我,为什么执着于你吗?我来到你身边,只有一个原因,我,想你,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我想见你。我,好想,好想,见到你。我太想见到你了。我想得快要发疯了。不见到你就不行。真的见到你的那一刻,我以为我肯定会失望的,愿望实现了就满足了,我就不会再梦到你了,我梦到了一千三百六十二次,可是,可是我好开心。我不再梦到你了,因为我睡得特别特别开心,我想到明天早上醒来我就能见到你了,我特别特别期待上班,虽然你一点都不期待,你看到我的时候整个身子会僵一下,然后马上别过头转身,但是只要我提问,你就会用很礼貌又很急切的话语回答我,你真的很可爱,只要被提问就会回答,哪怕只是回答一个“嗯”,你真的特别特别可爱,我想着我多说一句话,就能得到你多的一个回答,所以我特别特别期待,期待“明天见”,我想着明天我要怎么和你打招呼、和你说些什么、怎么样笑比较得体、穿什么衣服才好,我对着小镜子排练着、排练着、然后就睡着了。我想要更多。我,见到你就很开心。我还想见到你。我不想只是上班能看到你。不想只是远远看着你。我想回家也能见到你。我想这样在你身边看着你。我想看到更多的、各种各样的你。想看到你为我而流露出的、独一无二的神情。我也想要你的眼睛,我想要那双温柔的、缥缈的、天空和海洋一样的眼睛,也留在我身上,也看着我,为我而专注。我想每天,每天都能见到你,只要能够见到你,什么都好、什么都行、什么都没关系,因为每天都能见到你,所以,我每天都过得很幸福。幸福到觉得像在做梦。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也有不敢告诉你的事情。我只能偷偷想你。我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想你了。为了这一点,我才来到你身边的。

      因为我的心情对你太陌生、太沉重、太不合适。你没义务非被我这样爱着。我怕你会难过。我可以选择一条‘更普通’的道路,一种‘更普通’的生活,是不是,大家都会更轻松?我觉得,都是我太笨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幼稚。都是我活该。都是我自找的。都是我不知轻重。都是我自己选的。都是我,不应该爱你。我有点恨我自己。我跟我自己说,‘他有什么好的呀?他的眼睛,也就是普通的眼睛。世界上蓝色眼睛的人那样多。’

      可是,那样的日子里,没有你。

      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你教过很多学生。可我能不能成为,特别的那个?我可不可以,不做你的学生?可是等我真的不是你的学生了,我又想要做回你的学生了。我害怕你,老师,我害怕见到你。我害怕你拒绝我。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你吻过我的手后请假的那一天,我特别特别害怕,我觉得我快要,死掉了,我好后悔没有追查你的住址,我,我以为你讨厌我了,我,我以为你讨厌我了,我以为你终于受不了了。我骗自己了,为了给自己打气,其实我不是什么都做得到。如果你刻意要躲去其他城市,我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你走了,我又要回到那些只能在梦里见到你的日子。我又要做梦了。

      我嫉妒梅珍。为什么她能在你身边?为什么她是你的妹妹?为什么她能和你一起长大?为什么她是你的家人?为什么不能是我?或者,为什么你不能出生在我们家?做我的第二个哥哥?我只是想你在我身边。我只是想见你。我想看着你,仅此而已。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更了解你。只要在你身边,我就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在一起。

      如果能在你身边看着你,我其实只想当你一辈子的学生。我不用说那样多的话,不用去论证什么,不用让你难过,不用做梦,我只是普通地,每天上学,就能,理所当然地,见到你。我那时候还不知道爱是什么。我只想着,快点学会吧,这样就不用被你留堂了。我不喜欢你。你上课很凶。你讲的东西很无聊。你留的作业很多。你出的考题很难。你总是在我走神的时候点我。我最讨厌你的课了。……因为我每天都能见到你。你每天都……在我身边。我很烦你,但我每天都得上课,我每天,都会,见到你。但是我做不到。我转专业了。我长大了。我工作了。魔能恒流。万物向前。既然做不到,那我能不能做你的同事呢?那我能不能……在你身边呢?我能不能……做你的……家人呢。

      老师,你不知道,我一点都不想爱你。一点都不想,要论证爱你,才能留在你身边。

      其实如果老师讨厌我,我就会哭。

      可是老师应该讨厌我。所以我不能哭。这是我,应得的。

      我不敢和你说。我知道,如果你知道这些一定会心软,你会觉得要对我负责。可是这些跟你没关系,老师。它只是对你问题的答案。我的……答案。

      其实我讨厌你。最讨厌你了。我恨你。可是,如果我恨你,我就见不到你了。

      可是,老师,我好想你。

      我还是,好想你。”

      她用风一样轻的声音说着。揉散一场场遥远的旧梦。

      风原之城刮着永不止息的风,就像她的爱。

      十年就是三千六百五十天,换言之,她三天就会做一次有关伯莱恩的梦,

      “我总是在想,为什么我会做这样的梦呢?我也梦到别的。但梦里总是有你的身影。有时候不做梦,醒来也,想起你。想着,今天没做梦啊。原来我已经习惯做梦了。是不是因为我其实期待做梦呢?我其实,期待梦到你,我其实,想见你。现在我不做梦了,因为我睡前最后一个看到的是你,睡醒第一个看到的也是你呀。”

      细碎的落星让她的侧脸变得,很寂寞。明明我们牵着手。她转过头来,注视他。

      问起转专业之后那段空白的日子,她只会随口云淡风轻地说,“去学药剂去啦,然后毕业到工坊工作了嘛。因为想你,所以回来找你啦。”

      ……她笑的时候眯起眼睛,是为了挡住眼泪吗?

      不是。是因为伯莱恩在面前,在和她说话,聊着她的话题,这件事很幸福,很幸福,很开心,足够笑到眉眼弯弯,足够她骄傲。

      他知道她为什么从不要求他做什么了。

      她一开始,想要的,不过就只是,理所当然的,日常。只是,他们两个人的日常,本来就不,理所当然。

      “……齐琳诺。你,就是,我的……梦啊。”

      伯莱恩是个不敢做梦的人。

      所以,齐琳诺出现后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梦,一场太过庞然的梦。

      伯莱恩移开视线,是因为他害怕看到她的眼睛。

      害怕自己,陷进那片海洋,害怕自己溺毙于此,开始,渴望,开始,奢想。

      害怕自己开始做梦。

      害怕听到那句,“好吧,我错了。”“我放弃了。”“你说得对,我不该爱你的。”“我走了。”任何一种形式的,没有明天见。标志着,不属于他的梦,终将结束的,明明是他用拒绝一次次推动的、诉求的、能让他不再困扰的,话语。

      能让他合乎情理地停止爱她的话语。

      ——她,全都,想过。

      如今,也对他,说出了口。

      可她仍不停止这个梦。

      她不是不痛苦。她如此,痛苦,如此,孤独地,痛苦着。说着,“跟你没关系。”用那样温柔的语气。

      她痛苦地,给他带来了,这个梦。

      她是那个,吞咽着这些,也要来,让梦,成真的,人。

      齐琳诺不是爱他,甚至也不是想爱他,而是“我的心告诉我我没法不爱你”,

      就像伯莱恩无法控制自己不对她心动一样。

      所有的爱都有它对应的重量,所有的奇迹都有它相应的代价,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伯莱恩恐惧这个代价为什么没有降临,为什么能如此轻盈。

      现在他得到答案了,她比他更早,成为这份爱的囚徒,

      故而,

      齐琳诺支付了这个代价,独自一人。

      如果,反过来呢?

      梅珍问过他。他问过梅珍。

      “如果你受不了她离开,那就像她追求你一样去追求她。”

      可是,他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害怕。

      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作为一个,接受者,都如此痛苦,她作为一个,给予者,要承受,何种,深重的,煎熬?

      十三岁的齐琳诺上课不喜欢听讲,她总是走神在画自己的小人漫画,这是她职业教育的第一年,她还没有准备好成为一个大人、一名术师或者其他什么师、一名能工作养活自己的成年公民,她喜欢在家里风卷残云地顺走所有零食,因为不爱帮哥哥姐姐干活而逃到父亲的书房里,留堂之后,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油纸包着的最后几块饼干,她一直不敢抬头看伯莱恩老师,也不太喜欢看他,但是如果上课的时候不看他,就得被他叫起来答题,所以她上课的时候一直在看他,看着他的时候也是在发呆,因为术学理论太无聊而犯困。

      “……老师,你要吃吗?”她低着头,但是递出去。

      “谢谢,不必。上课的时候不要偷吃零食。”

      “……知道了。”她怯怯地缩回手。

      “……现在可以吃。练了那么久,你应该饿了。快回家吃饭吧。”

      “……谢谢老师。”

      得到允准,她还是把一块饼干塞到他手里,飞快地跑走了。

      她想要的只不过是这样平常的下午,没什么特别的。

      甚至于无关风月。

      老师很凶,但老师其实很温柔。在日记里这样写了。

      老师很坏,但老师也很好。

      倘使知道了伯莱恩所受到的教育,这段记忆便增加了许多令人心碎的柔软……他被父亲非常残酷对待了,却会尽量在规则的缝隙下对别人心软,他的严苛本质上只对于自己……他和齐琳诺一样承受着、吞咽着,只给出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他做不到和齐琳诺一样热烈坚定,因为他没有得到过齐琳诺所得到过的东西,他给出了自己所有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直到我们走到故事的结尾,我们才能命名故事的开始。

      齐琳诺其实一点都不想要轰轰烈烈的爱,她只想要和爱人一起普通的日常,只是她的爱人刚好是她的老师。

      她想过的生活,就是爸爸妈妈那样的、哥哥嫂嫂那样的、梅珍和奈林那样的,只要普通地结婚、普通地相伴在一起生活下去就好了,她真的只是想要一个,有伯莱恩在的平凡日子,只是为了存在于此,她所理解的爱就是这样的。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共享每个晨昏。”

      她有了一场普通的婚礼。一个普通的家庭。普通的每一天。和她爱的人。这就够了。

      她其实不在乎那枚戒指。她不用再去看那枚戒指想他的眼睛了。她抬头,就能直接望进他的眼睛。已经不需要了。

      “抱歉,我不喜欢你。”他拒绝她时曾经这样说过。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因为这样就,说不出,违心话了。

      所以,自然也没有关注过那时她眼中的失落、慌乱和怯懦。

      “那你讨厌我吗?”她问。

      “……那倒也……没有……”他没法说这样,违心的话。他没有讨厌过谁。……即使是,父亲。他没有讨厌他的资格。

      回过头的时候,用余光偷瞄她的时候,她的眼睛很亮。仿佛永远不会熄灭一般。

      只要一句不讨厌就能重新点燃的,光芒。

      很多事情都是在,后续的回忆中才被补完,回看那段距离他们如此遥远的时间,因为理解了她的心情而被酿造得,苦涩。

      “那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从现在开始试着喜欢上我吧?看着我的眼睛,很简单吧!”

      “请不要这么……自信……”

      她当然可以,自信,因为,他真的,喜欢。他害怕自己的慌乱被她看穿,只好决然地,回避她过于热切的注视。

      过于热切、过于执着、因为齐琳诺害怕。

      害怕她退缩的话,就再也无法鼓起勇气。

      她在心虚、她在慌乱,她就像一只刺猬、一只河豚、一只眼镜蛇,把自己膨胀得很大,大口吸气,好让自己没那么害怕,她完全是在凭借着本能作答,心跳加快、体温升高、脸色涨红、整个人像气球一样涨起来、手足无措、语速过快而强硬,昨晚想的话题和措辞全都抛到脑后了,只要能和老师说上话,多说一句,只要能够继续说下去,怎样都好。

      只要这时光……哪怕是被拒绝的时光,

      也想要,见到你。

      只是伯莱恩不敢看她,不敢看她太耀眼的光芒,所以没有看到。

      她一点也,不勇敢,不强大,也不聪明。她的目光滚烫是因为她快要无法呼吸。因为她的心口滚如热炭。

      她只是很想你。

      齐琳诺诉说的时候,并没有看着他。光是这一点就足以攫住伯莱恩的心脏。那娓娓道来的、并不流连于风中的,关于他的情感,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故事,她移开视线的意义是——它们都不属于你。你不必为它们负责。你不必为我自顾自产生的爱、自顾自产生的痛苦负责。

      它只是,像旧友重逢时,就着甜蜜的果酒,讲讲泛黄的少女心事。

      唯有谈及现在,她才转回头,重新注视着他。他们相牵的手被伯莱恩攥得很紧很紧。

      这个站在她身边的,目之所及、咫尺之内的他。

      “老师,你为什么要道歉呢?我想要的,我已经得到了。”她抬手,很轻地捻他额前的碎发,像是对待一件珍宝,她将他顺着前额的发际捋过,那只是一缕平平无奇的灰发,在星光下像是银丝。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一缕一缕蹭过他的睫毛。

      “就算没有得到,也不是你的错。”

      她的唇流出温柔的耳语。她踮脚、前倾、在他的唇上留下雪片似的薄吻。

      她的爱很轻、很轻,诞生时就是轻的,下落时也是轻的。一直都很轻。为了这样轻的爱,她要用尽全部力气。

      她是冰季节出生的,她的主属性是冰。雪片,落下了,滚成积雪,积雪很厚,随后又融化,雪水清冽。

      雪,雪,雪。

      她和伯莱恩不一样。不是表面的不一样。不是她主动而他被动的不一样。不是她热情他笨拙的不一样。

      是她们眼中的、心中的,本就不一样。齐琳诺想要的很少,很轻,很平常,只有一点点。她的幸福,很简单。天要下雪。

      是他妄图将雪封存极夜永昼、封存四季。

      “……我,在为我自己,道歉。”

      为他自己的贪恋。

      “因为,我亦爱你。”

      “我亦想你。”

      “我……我和你不一样。”

      “我想要的……很多。太多了。”

      “我想要你的永远。”

      “直到我的生命尽头。”

      “所以,所以我还,没有得到。”

      “我在为此道歉。”

      “就像你,为爱我道歉一样。”

      “我在……为我爱你,道歉。”

      “我爱你,齐琳诺。”

      “对不起,我爱你。齐琳诺。”

      “我想占有你。”

      “我总是弄得你很疼。”

      “对不起。”

      “我总是让你难过。”

      “对不起。”

      “我没有你不行。”

      “对不起。”

      “我……很想你。很想你。只要你不在,我的视线,就很,空荡,苍白,我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你。我……本来……能够忍受的,可是,你走之后,就变得,很寂寞。”

      “我受不了。齐琳诺。我受不了。对不起。我爱你。”

      “求你不要走。对不起。”

      他用了一个,毫不设防的、毫不体面的姿势,他单膝跪下来,将整个人埋入她娇小的怀中,紧紧揽住她的腰。

      他的声音很闷。一句一句,敲在齐琳诺的心口。

      他没有办法像齐琳诺那样冷静。因为他说的不是任何一个遥远的过去式。他所说的是,他胸腔中正在燃烧着、翻涌着的,他从齐琳诺这里学会的、被给予的、因她而生的一切。

      齐琳诺不愿这样,她就弯下身来,后撤一步,同样单膝跪在地上,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背,听着他破碎而坚恳的、带着泣音的沙哑话语,伯莱恩每说一句,她就在他耳旁轻轻地回应:

      “好。”

      “嗯。”

      “我在。”

      “我知道。”

      “没关系。”

      “我爱你。”

      关于那段记忆,惭愧地说,伯莱恩根本不曾记得。

      他很少收到学生的礼物,当时心下的确也软了些。他是定点吃饭的人,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但还是揣在兜里,回去就顺手给妹妹了。

      留堂本来就不算是在课堂上,所以吃零食按规矩也可以允许,他只是按照惯例提醒她不要上课偷吃,那不过是一个日常工作的傍晚。

      一个小孩,刚刚接触魔导术,听不懂、学不会也很正常,小孩上课走神也就走神了,吃零食也就吃零食了,塞给他也就塞给他了,他是后来才搜肠刮肚搜罗起来这些有关她的记忆。

      所以齐琳诺说的“我那时候讨厌你”也是毫不作伪的、属于孩子的心情,但是“日常”就是这样、所谓的“理所当然”就是这样,讨厌上课也要上课,不想见也要天天见。

      可是真的不见了之后,又很想见。

      她转去学药剂之后,也遇到过其他的老师,比如许金老师,比如她的引路人海伦小姐,他们也偶尔出现在梦里,但齐琳诺发现自己还是梦到伯莱恩的课。这大概是某种心理阴影。因为我学不会术式。因为他上课太严厉了。她想。

      在药剂学上受挫时,许金老师问过她要不要转回去学术式,还是跟母亲学裁缝。她摇头。

      “我喜欢药剂学。比术式容易多了。”

      但是她还是拿起了学术式时用的,最基础的练习魔导笔,画了一条水线。

      水元素是温和的元素。它比木更无形,比风更粘滞。比火更沉稳,比冰更温柔。在药剂学中,它和它的诸多分形,是用来承载一切的。

      他是她的溶剂。

      她初见他的时候,他二十三岁,眉眼清俊,其实她不太记得清楚,他有着灰色头发和灰蓝色的眼睛,像是一个薄雾的雨季,此外却面目模糊,因为太近了、施术安全距离是三步,他除了巡堂路过她桌边时,都站在三步之外,太近了,近到她会低下头来收回目光。

      眼前的他,三十五岁,他的脸总是绷得很紧,脸上多了皱纹,眉眼比过往低垂些,灰蓝色的眼睛有些萎靡,却仍然专注,长发被整齐地二分,服帖地垂在两侧,比年轻时更薄一些,他的背脊仍旧很直,却因为肩颈的劳损和长期的伏案变得有些前倾,会人她想帮他稍微按按。她长高了,所以离他近些了,他还是比她高些,却没有那样能够从头顶投下阴影的差别了。

      原来他会用这样,近乎祈求的,星辰倒映的,镜湖水光的眼眸,注视着她啊。

      原来他会双手捧着他的手,像是含着珍宝,掌纹相互摩挲,仿佛她少年时一样揪着手指,又怕她抽走,又怕弄疼她地交握在一起啊。

      原来他会,用这样颤抖、沙哑、柔软、百转千回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啊。

      原来她可以不做他的学生。

      ……可她还是很喜欢叫他老师。伯莱恩老师。

      如同伯莱恩不了解齐琳诺一般,齐琳诺也不了解伯莱恩。知识上的不了解可以依靠观察补足,但生命体验上的隔阂却是天堑。

      齐琳诺也不知道伯莱恩经历了什么、独自在家里吞咽了什么,在无条件的爱里长大的她其实很难理解。她离家工作是一种要强,一种单纯的“长大了,不想再依赖家人”的心情。同时,成年公民要自己工作交税养活自己,参与生产和创造,这也是丰饶之国的核心意识形态之一。

      就算不考上药剂师,齐琳诺也不会怎么样,在家里帮忙种田都行,她无法感同身受,因此难以真正理解伯莱恩为了一个目标逼迫自己一生的根因,而是当成他自己的志向,也不会知道世界上真有那么残酷的、漠视家人痛苦的家庭,但是即使不知道也爱着。

      经历了多少痛苦,当然很重要。因为他们造就了如今的你,同时也一点都不重要,因为爱不是同情、也不是退让,而是“我不想看到你难过”的冲动。

      爱是对于他人的祈求之心,包括祈求我与你的靠近,包括祈求你的幸福,所以爱一定包含着对于对方痛苦的不忍。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如此痛苦,但你看起来很难过,我能做点什么让你好些?

      我不是因为爱你的一切才爱上你,我是因为爱你,才爱上与你有关的一切。

      他们都默默吞咽自己的痛苦,只把最好的给对方,灵魂的质地便如镜映般相近。齐琳诺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暗恋的痛苦上伯莱恩的责任,伯莱恩也从未觉得自己的痛苦是齐琳诺导致的,但是他们却都觉得对方的痛苦是自己造成的而感到愧疚。

      因为爱对方,因为一直在关注对方,所以能够看到对方的痛苦,因为爱对方,所以不忍对方痛苦,所以主动揽下了这样的责任。爱是关注对方的福祉如同关心自己的福祉,爱是并你的幸福同我的幸福。

      爱并不需要完全理解或完全一致,只要有愿意相互理解的心,愿意为对方俯身的心,不完全理解的人也能相爱。

      伯莱恩发现自己才是真正盛大的那个人。

      他没什么能给齐琳诺的。

      他想给她他的全部世界、全部人生、全部年岁、只要他有的。

      可是他没有。

      他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给她的东西。

      他只有一场荒芜的生命、一颗破碎的灵魂。

      颤颤巍巍地,交到她手上。

      她轻轻地,说“我就要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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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会根据灵感随机掉落小番外,签约没过,单纯爱自家oc写的,如果能和我聊聊天的话我会非常幸福的!感谢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