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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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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
“老师,你指甲长长了耶?”回到家时,她坐在床边修着自己的指甲,看向我的手,我并未注意,我的习惯是定期修剪,大概二十天,拿笔写东西时感到角质抵到自己的阻力、注意到也就修了,以往是母亲提醒我,“莱恩,过来,我看看手”,但那些时光离我很远了,大概六岁,我刚上常识教育,父亲就告诉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她拍拍床边的位置,我走近便拉着我坐下来,把我的手捧起来,放在她的膝上,膝上摊着她的手帕,上面托着她自己刚剪下的小巧的指甲碎屑,柔软的棉质,丝绵混纺?触感细腻,边缘绣着简单的雏菊纹样封边,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自己来就好……”
“我来嘛——”她用撒娇的、千回百转的语调,却不容置疑地抓着我的手,对着一只可能沾上墨水和纸屑、皮肤有些厚的手露出那样专注的凝视,开始一点一点地修,让我感到耳根隐秘地发热。
“哇……老师的指甲,稍微有点硬……我可能会用力一点,要是不小心碰到了,老师要喊疼哦。”她和指甲刀较了一下劲,在我超出指尖的部分留下角质的象牙白色划痕,她撇撇嘴,抬起头对我说。
“……嗯。”我突然意识到,她是……不敢用力,她怕弄疼我,所以特意跟我说,仿佛我这双手是什么珍贵易损的实验素材……
“老师?有小口子……是被纸边缘划的吗?”她抬起我的食指,指甲侧边上的确有个几乎小到看不见的口子,工作每天都用很多纸,这很正常……但她抬起来,用嘴唇轻轻碰了碰,留下温热湿润的触感。她总是这样……把根本不需要在乎的事情放得那样……郑重……
她一点点地剪,害怕剪多了,从边缘一小片一小片地剪到靠近甲线的位置,像削土豆皮,又像是在雕磨一块珍贵的玉料,留下了比指尖稍粗的椭弧形,然后用指甲刀的豁口把边缘的毛刺磨平,又用自己的指腹确认了一遍,才换到下个手指,甲线上某种蚂蚁咬了下似的压感让我触电般颤栗了一下。
“这样怎么样?因为老师总是拿术杖,我觉得留点保护比较好。”
“……嗯。……谢谢……你很……考虑周到。”我懊恼于找不出夸人的词汇,至少把“你很好”换得准确了一点。
“我希望老师舒服嘛。以前我自己剪太秃噜了,甲线碰到会疼。”她放下我的手,把手帕两角提起,把碎屑——我们两个人的身体碎屑——往中间拢了拢,然后四方地叠起来包住,四下张望,然后在阳台找到了我们的……“家用纸篓”。
“西妮!吃这个!”她一抖,那些碎屑就雪花似落到触手草的盆里,西妮探出一点厚厚的肉质茎,在地上摸索着……。
“……不要……什么都喂给它……”
“反正都是魔能流嘛!西妮什么都吃的,对不对?”
肉质茎上的眼形感受器滴溜溜转了一圈,活像是在翻白眼。
“跟你说哦,老师,以前都是爸爸帮我剪,我妈嫌麻烦,没那个耐心,她剪了一次,剪到我的肉了,我就哭,下次再见到她拿指甲刀我眼泪就上来了,”她笑着说小时候的趣事,“后来希达姐来了,她就帮我剪,还帮我一点一点剃掉指缝里的泥垢,她是家里的大姐嘛,总是在照顾人,希达姐真的特别好,我就说也要帮她剪。再后来嘛——就是老师啦。”
她就这样自然地把我和她的家人并列在一起。我……是她的家人。她的丈夫……她的“老师”。这样自然的、亲昵的传递让我心头一热。
梅珍那边,则是奈林帮她剪指甲,看到了就剪了,因为干农活粗手粗脚的所以会碰到,梅珍就用食指轻轻敲他额头,“笨蛋,太里面了,稍微退一点。”“哦哦,对不起宝贝老婆!”
“对哦,老师的脚指甲要不要剪?”
“……!那个不用!……我去做晚饭!”
逃跑了。
饭后,她趴在地毯上看书,端着小碟子在吃一盘橘色小彩灯模样的圣女果,有些偏红有些偏青,听到我挪动椅子来倒水的声响,就抬起头来,眼睛提溜一转,献宝似地爬起来,指尖在小碟子里扒拉两下,精准地找到最鲜红饱满的那一个,递到我面前。
“老师——啊——来一个——这个超甜——”
“……嗯……”我本想说不必,我还是不习惯被她投喂……这太……亲昵了,显得我很……幼稚,但还是张开了嘴,像个孩子。鲜甜的汁水在我的口腔中迸溅开来。
“……很甜。”
“对吧对吧,我们家自己种的,我小时候还浇过水呢。再来一个?”她又欢快地拿起那个最橘色的,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宝贝都给我。
“……你吃。”她闪亮亮的眼睛太灼人了,我移开了目光,又觉得这样很……有违我的本意,我抬手,握住了她悬在空中的手,将那颗圣女果递回她的嘴边。这动作实在……笨拙……我应该接过的……
她就顺着我的手吞下去了。
“嗯嗯,好吃!老师要喝水吗?我去倒——温水可以吗?”
睡前,她往床边端来一个木盆。
“老师,来嘛,很舒服的,我水温调得刚刚好!有一点热又不会烫——放了干艾叶——还有一点点盐——”
“……我……我自己来……你不需要……”
“好嘛好嘛,慢慢来,适应水温。”
她蹲在我面前,拧着多层棉纱的布巾,在氤氲的水汽里,眼里带着星子地望着我。
艾叶是碾碎的,为了更好地释放,盐是捻在指尖的一小撮,她的指尖泛红,像是加冷水一遍遍试水温烫的。
在城防军营的时候也有过……只是很……寻常的……清洁行为……但是……她在这里……整个场合……就变得……很奇怪……!
她把棉布浸泡在水里,盖在我试探着放下去的脚背上,浸满了热水的布温热又有些重力,被水托着有些……漂浮,像软云,吸附在我的脚背上,她的手隔着棉布轻轻压了压,神色专注,为了不沾到水,平时垂落的鬓发现在被别到脑后,和辫子一起挽成结,她的手指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荡漾的水温,然后落在我的脚踝上,她的手整个握住,稍微用力,开始缓慢地转动,一点一点,顺时针又逆时针,感受着我骨骼摩擦的轻响,带着调适一台精密仪器般的认真。
母亲帮我按过肩背,揉过手腕,因为她心疼我学习辛苦,可齐琳诺呢,我没有做过任何值得她慰劳的事情,我怎么配?
“舒服吗?”她抬起头问我,眨眨眼睛,带着些微的期待,更多却是小心翼翼的征询,想要确认我的感受。
她还在看着我,等待一个答案。
那双总是盈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只有纯粹的关心和一点点的忐忑——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我不喜欢。
我忽然意识到:对她来说,让我“舒服”是一件重要的事。重要到值得她蹲在这里,重要到值得她精心准备,重要到值得她这样专注地注视。
而我,竟然是一件值得被这样对待的“重要的事”。
这个认知烫得我脚趾蜷缩了一下。
“嗯。”我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笑容绽开,像得到最高褒奖的学徒。
“那就好!”她欢快地说,手下的动作更轻柔了,从脚踝渐渐下移,扳动足弓,拇指揉按在足心,我被这温热的压力刺激,几乎要弹起来,“老师平时又是站着上课又是走路巡查的,要好好放松才行。下次我再加点活血的草药……”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草药的配比,水温的调节,按摩的手法。语气那么平常,仿佛在讨论明天的早餐。
她的世界单纯得像一条直线,我爱你,所以想让你舒服……
我的胸口温热又酸涩,我想到结婚前她总是来找我,跟着我走她根本没必要走的绕城路线,和我分别后又独自走回根本不顺路的宿舍,她明明走了比我多的路,为什么却关心我走得累不累?
“妈妈以前当冒险者,身体总是绷的很紧,爸爸就会给她按,不过我的手法没有爸爸那么好啦。”
“……我的……脚……很不好看。”……所以我不想让你看到……更不想……玷污你的手。
“嗯?从审美的角度来说是啦。”
“……”
“但是那是老师的一部分呀?因为老师走了很多路,所以会这样嘛。我只是觉得老师很辛苦。我爸爸的脚、妈妈的脚,都不好看呀?但是那是因为他们很辛苦。而且有很多伤……石头硌的呀,兽爪拉的呀,泥地里闷的呀,还有爬山爬的。所以才要好好放松嘛。”
这些就是她关于爱的……日常。
她擦干我的脚,放回那双亚麻拖鞋里,端起水盆。
“你……下次也泡。”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关心,只能把她给我的也给她。
“欸,我泡过啦,我是泡澡派哦!洗澡的时候就一起泡啦。”
“……是这样啊。”确实,我习惯三五分钟的淋浴,她用浴室的时间总是比我长很多,大概半个时阶。
“老师想一起泡澡吗?”她邀请得理所当然,仿佛夫妻一起泡澡是天经地义的事。
“……!”
“好啦好啦,太急了对吧?那老师自己剪指甲哦?泡完会软一些,更好剪。不过今天累了的话就先睡。”
……我理解的爱……是一种……责任。
但她总是给我超出责任的东西。
我该怎么回报?
如果问出来,又会被她用轻柔的、羽毛似的声音嗔笑了,
“笨蛋老师。你在这里,我就很开心了。”
“对了,老师是穿袜子睡觉还是不穿袜子睡觉那一派的?穿了暖一点!”
她倒完水,又蹦跳着靠过来,与我成对的米色的亚麻拖鞋,发出哒哒的声响。
“但是我不爱穿啦,小时候妈妈总是说我,后来爸爸给家里买了地毯。”
“我……没想过……偶尔穿。”
“那就是随缘派的!”她合掌,眼睛眯起,像是得到了什么重大的实验数据。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嗯?哪有为什么?因为老师是我的爱人呀?是我的宝贝!”
他突然发现她选择的词汇,不是“丈夫”,不是“伴侣”,不是那些……他至少有责任可循的东西,而是“爱人”。
……即使是现在,对外人介绍,他还是习惯用“妻子”……这是他习惯的……框架。
“爱人”……对他来说……太烫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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